第070章 各懷心事的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別謝。把靈兒平安送到北境。這筆帳才算清。」

  這句話說完,油布帘子後面沒了聲響。

  騾車一直走到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才停下來。

  林鏢頭選了一處背風的矮坡,讓車隊靠著土坎歇腳。

  葉靈兒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腿有點發麻。阿寶還在乾貨袋子上睡著,小臉皺成一團,口水把袋角洇濕了一塊。

  林鏢頭的人分成兩撥,一撥餵騾馬,一撥就地啃乾糧。

  葉靈兒走到林鏢頭旁邊。

  「林鏢頭,靈兒借你的火起個灶。」

  林鏢頭正嚼著一塊硬得能砸人的糙餅,看了她一眼。

  「你還有心思做飯?」

  「靈兒答應過做飯抵腳程錢。從今天開始算。騾子歇的時候人也得吃口熱的。」

  林鏢頭咽下嘴裡那口餅,干噎了一下。

  「你隨便。柴不夠自己去撿。」

  葉靈兒在土坎下面支了兩塊石頭,找了些枯枝生火。她從空間裡取了一把小米和幾根乾菜葉,都藏在袖子裡,混進了隨身帶的布袋。

  鍋是林鏢頭車上的,黑鐵的行軍鍋,底上厚厚一層鍋巴痕跡。

  水燒開,小米下鍋,乾菜切碎撒進去,最後捏了一撮鹽。

  粥滾開的時候,幾個漢子的鼻子先動了。

  一個叫老賈的車夫湊過來。

  「這是什麼味?」

  「小米菜粥。」

  「你從哪兒弄的小米?」

  「靈兒自己帶的。」

  老賈蹲在鍋邊看了一陣。

  「丫頭,你那小米的成色不對。這米粒太飽了。市面上的小米沒這麼黃的。」

  葉靈兒拿勺子攪了兩下。

  本書首發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靈兒師門的人種的。山裡的地,水好。」

  「你還有師門?」

  「靈兒的事很多。但靈兒不愛說。老賈叔喝粥嗎?」

  老賈咧了咧嘴,沒再追問。

  粥分了七八碗。林鏢頭的人一人一碗,都只喝了一口就不說話了。

  一個叫鐵柱的年輕漢子捧著碗,嘴巴吧唧了兩下。

  「鏢頭,這粥比我娘熬的還稠。」

  林鏢頭喝了半碗,把碗擱到膝蓋上。

  「丫頭,往後每頓都是這個水準?」

  「靈兒儘量。糧食不夠的時候靈兒也不能變出來。」

  「夠不夠的你自己看著辦。別讓我的人餓著肚子趕路就行。」

  葉靈兒把剩的小半鍋粥盛了一碗,端到第二輛車旁邊。

  少年掀開油布帘子接水。白天他換了一身商隊夥計的褂子,帽子壓得低,半張臉藏在帽檐下面。

  「你的臉色還是不好。傷口有沒有裂?」

  「沒裂。你那碗湯的藥效還撐得住。」

  「你昨夜趕路的時候出了幾身汗。靈兒中午再給你換一次藥。」

  「不用。白天人多,你在這些人面前弄藥太扎眼。」

  「靈兒知道。靈兒會避開人。」

  少年喝了兩口粥,頓了頓。

  「葉靈兒。」

  「嗯?」

  「昨夜城牆根底下,你們鑽水道出來的。」

  「嗯。」

  「你什麼時候踩的那條路?」

  「靈兒到中轉城第二天。」

  「第二天?你那時候還不認識我。你踩退路不是為了救我。」

  「靈兒踩退路是為了靈兒自己。靈兒不管到什麼地方都先看怎麼走。進得來就要出得去。」

  少年拿著碗沒說話。

  粥見了底,他把碗遞迴來。

  「靈兒,我問你一件事。你可以不答。」

  「你問。」

  「你從中轉城一路折騰到現在,鋪子也丟了,人也得罪了,就為了去北境找你爹?你確定你爹還活著?」

  葉靈兒把碗收回籃子裡。

  「靈兒不確定。」

  「不確定你也去?」

  「靈兒不確定他活著,但靈兒確定他不是叛國的人。靈兒找不到人也要找到真相。」

  少年靠著車板,帽檐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爹在軍中是什麼身份?」

  「靈兒說過了。靈兒不方便說。」

  「你不說我也能猜。普通的小兵不會被人安上叛國的名頭。你爹至少是個百夫長以上的人。」

  葉靈兒收籃子的手頓了一拍。

  「你猜你的。靈兒不接話。」

  少年沒有再追。

  中午歇腳的時候,商隊的人各自找了樹蔭躺著。

  葉靈兒把阿寶安頓在騾車底下的陰涼處,給他餵了幾口水。

  阿寶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

  「姐姐,阿寶夢見爹爹了。」

  葉靈兒擦他臉上汗的手停了。

  「夢見什麼了?」

  「夢見爹爹背著阿寶。爹爹的肩膀好寬。可是阿寶看不清爹爹的臉。阿寶叫他,他不回頭。」

  葉靈兒把水囊塞到他手裡。

  「爹爹會回頭的。靈兒帶阿寶去找他,讓他回頭看阿寶。」

  阿寶的嘴癟了一下。

  「姐姐,爹爹還記得阿寶嗎?爹爹走的時候阿寶才剛會走路。」

  「記得。爹爹一定記得。」

  「萬一不記得呢?」

  「那靈兒讓他重新記住。」

  阿寶抱著水囊,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掉眼淚。他使勁吸了吸鼻子。

  「阿寶要快點長大。長大了幫爹爹打仗。」

  葉靈兒揉了揉他的腦袋,笑了一聲。

  「先把水喝了再說打仗的事。」

  她起身去收拾灶具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第二輛車的油布帘子掀開了一道縫。

  少年靠在車板上,視線落在阿寶身上。

  阿寶方才那句夢話里的兩個字,他聽得很清楚。

  葉戰。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在他曾經翻過的那些奏摺和軍報里,這兩個字出現過不止一次。

  鎮北軍前鋒營副將。三年前的那場北狄南侵,他率部深入敵後斷糧道,斬敵首級四百餘。戰報遞到京城的時候,被人壓了三個月。最後呈上御案的那份軍報上寫的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再後來,葉戰通敵叛國的罪名就定了。

  屍首沒有。人也沒有。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少年把帘子放下來,閉上了眼。

  葉靈兒的爹是葉戰。

  八歲的小丫頭帶著四歲的弟弟北上找爹。

  找的是一個被全朝定罪的叛將。

  他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傍晚歇營。騾馬啃了料,人圍著火堆坐成一圈。


  「丫頭,今天的粥不錯。我那幫人趕了一天路,沒一個罵娘的。算你有本事。」

  「靈兒說話算話。」

  「我也跟你說句實話。從這往北三天的路段還算太平。過了清水關就不一樣了。那邊山多匪多,尤其是黑風嶺那一帶。你聽說過嗎?」

  「靈兒聽過。」

  「聽過就好。黑風嶺的寨主叫邢彪。手底下百十號人,專劫過路的商隊。前年有一支糧隊從那過,整隊被吞了。人沒回來一個。」

  阿寶在旁邊豎起了耳朵。

  「姐姐,山匪?」

  「嗯。山匪。」

  「多少個?」

  「百十號。」

  阿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抬頭看葉靈兒。

  葉靈兒按住他的腦袋。

  「別想。」

  林鏢頭瞥了阿寶一眼。

  「你弟弟想打架?」

  「他四歲。他什麼都想打。林鏢頭別理他。」

  林鏢頭哼了一聲,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丫頭,我提前跟你說這些不是嚇你。是讓你心裡有數。過了清水關,你跟你弟弟待在車上,不管發生什麼事別下車。我這支隊伍的人手夠應付小股毛賊,但黑風嶺那幫人不是毛賊。」

  「林鏢頭打算怎麼過?」

  「繞路。我有一條舊道,從黑風嶺南邊的河谷穿過去。多走一天半的路程,但能避開主寨。」

  「那條舊道安全嗎?」

  「沒有哪條路安全。但舊道上最多碰見幾個散哨。比走正道撞上大隊人馬強。」

  葉靈兒點了下頭。

  「靈兒聽林鏢頭安排。」

  夜深了。

  阿寶靠在葉靈兒身邊睡著了,小拳頭攥著她的袖口。

  葉靈兒沒有睡。

  她把掌心翻開,閉上眼,往空間裡看。

  靈田裡的作物長勢正常。小米快熟了。靈泉的水位比前兩天高了一指。

  但她關注的不是這些。

  石碑。

  那塊灰撲撲的石碑立在靈田中央,碑面上那道舊刻紋,現在隱隱透著一層暗金色的微光。

  上次跳動是在廢倉外面。

  這次光更明顯了。

  碑面上那幾個模糊的古字,她以前辨不出來。但現在,最上面一行的頭兩個字似乎清晰了一點。

  神農。

  她退出空間,攥緊手指。

  空間在變。

  可她不知道變的方向是什麼。

  火堆那邊傳來林鏢頭和老賈低聲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

  「……白天那丫頭做的粥,米不是尋常貨色。」

  「你也嘗出來了?」

  「那米粒咬開之後有一股甜味。不是放了糖,是米本身的味。我走了這麼多年商路,沒見過哪個產地的小米能有這個品相。」

  「你覺得她從哪兒弄的?」

  「不知道。這丫頭身上的東西太多了。八歲的娃娃,比我見過的老掌柜還精明。」

  葉靈兒把耳朵貼回阿寶的腦袋旁邊。

  對面騾車的底盤下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響。

  少年換了個姿勢,刀鞘蹭到了車軸。

  他也沒睡。

  火堆的光照不到他的臉,只照到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在輕輕敲著節奏。

  葉靈兒認得那個節奏。

  不是隨手敲的。

  是軍中點兵號的節拍。

  她把目光收回來,閉上了眼。

  他知道什麼,她不問。

  她知道什麼,他也猜不全。

  各揣各的心事,各走各的路。

  到了北境再說。

  遠處夜色里,山坡上一棵枯樹的樹冠上,有一個黑影蹲了好一陣。

  火堆的光照不到那麼遠。

  黑影看了商隊一陣,無聲無息地滑下樹幹,消失在山脊那邊。

  阿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姐姐,有人在看咱們。」

  葉靈兒的手搭上他後背。

  「靈兒知道。睡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