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災民里的馮婆子
「那姐姐，咱們走吧。阿寶的腳不紫了。」
葉靈兒沒急著走。
她先蹲在廟角，把阿寶的臉抹了一層灶灰。灶灰是從剛才的小火堆里撥出來的，用手指捻碎了，往阿寶額頭和腮幫子上糊了一圈。
阿寶老實地閉著眼讓她塗。
「癢。」
「別動。」
塗完了，葉靈兒自己也抹了一臉。又把阿寶的襖子外面套上一件從空間裡摸出來的破麻袋片，把還算齊整的衣裳遮住了。
她自己身上那件襖子本來就補丁摞補丁，倒不用多做什麼。只是把頭髮散了重新紮，紮成鄉下逃荒丫頭的樣子，碎頭髮遮住半邊臉。
阿寶看著她變了個樣子，咧嘴笑了。
「姐姐好醜。」
「你也丑。」
「阿寶不醜。阿寶是髒。」
葉靈兒彈了他腦門一下。「髒了就是丑。走吧。」
兩人出了破廟，重新上了老商道。
走了不到二里路，前面的路上開始出現零星的人。
大多是挑著擔子的災民，三三兩兩往北走。男人扛麻袋，女人背孩子，老人拄著棍子，腳步拖沓，全是一臉灰敗。
災年。
葉靈兒前世記得，這一年青山村附近鬧了旱災，秋糧絕收的消息從八月傳到了年底。南邊幾個縣的災民開始北上，有投親的，有找活兒乾的，也有走到哪兒算哪兒的。
她牽著阿寶混進了一小群往北走的災民中間。
沒人注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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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荒路上，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孩太常見了。
走了一陣，前面的災民在一棵歪脖樹底下停了下來歇腳。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穿戴都是附近村子裡出來的莊稼人。
一個瘦高的老漢靠著樹幹喘氣，旁邊蹲著個抱孩子的年輕媳婦。再遠一點，兩個十來歲的少年蹲在路邊啃乾糧。
葉靈兒領著阿寶在人群邊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不遠不近。
阿寶乖乖地挨著她，兩隻手縮在袖子裡，眼睛四處瞅。
那個瘦老漢喘勻了氣，歪頭看了她們一眼。
「小丫頭，你們從哪兒來的？」
葉靈兒低著頭，聲音怯怯的。
「南邊。」
「哪個村的？」
「記不清了。爹娘沒了，我帶弟弟去北邊投親。」
瘦老漢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也是苦命的。」
旁邊抱孩子的年輕媳婦看了阿寶一眼。
「你弟弟多大了？」
「四歲。」
「跟我家這個差不多。」媳婦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聲音啞啞的，「你們倆單獨走？沒大人帶著？」
「沒有。」
「北邊有親戚？」
「有個遠房的叔叔。」
葉靈兒說得簡短，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個能說得通又經不起細問的故事。
她沒有提青山村，沒有提姓葉，也沒有提葉戰。
年輕媳婦嗯了一聲，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子，掰了一小角遞給阿寶。
「給你弟弟吃。」
阿寶看了葉靈兒一眼。
葉靈兒輕輕點了下頭。
阿寶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把餅角塞到葉靈兒手裡。
「姐姐先吃。」
年輕媳婦愣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這孩子倒是心疼姐姐。」
葉靈兒把餅角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阿寶，一半自己塞進嘴裡。
阿寶這才肯吃。
歇了一小會兒，災民們續上了路。葉靈兒沒有刻意跟著，也沒有刻意離開，就那麼不前不後地綴在人群邊上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後面又跟上來幾個人。
葉靈兒沒回頭，但耳朵一直聽著。
腳步聲雜。至少四五個人，步子重，走得快。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前面這些人，是從南邊逃荒來的？」
「是。看著像清泉鎮那一片的。」
「幾個老的幾個小的，沒什麼油水。」
「馮婆子，你看那邊兩個小的——」
聲音壓低了，葉靈兒沒聽清後面那句話。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又走了一段路，那幾個後面跟上來的人追到了人群裡面。
葉靈兒用餘光掃了一眼。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矮胖，圓臉，頭上包著一塊灰撲撲的布巾，穿著對襟粗布褂子，手裡拄著一根削過的木棍。
她笑著跟人群里的瘦老漢搭話。
「老哥，從哪兒來的？」
「清泉鎮往南，柳樹溝。」
「柳樹溝我知道，去年有個走商的在你們那兒擺過攤。你們這是往北投親？」
「投親談不上。家裡沒糧了，往北看看有沒有活路。」
馮婆子嘆了口氣，拍了拍老漢的肩膀。
「都不容易。我們也是逃荒的，從石橋鎮過來。路上人多走著安全，不嫌棄的話搭個伙？」
瘦老漢猶豫了一下。
「搭夥可以。糧食各吃各的。」
「那當然。」馮婆子笑得很爽利，「咱們都是苦人家，誰也占不了誰的便宜。」
葉靈兒低著頭走路，沒插話。
但她注意到馮婆子身後跟著三個壯漢。
一個穿短褐，臉上有道舊疤。一個剃了半邊頭，手裡攥著一根扁擔。第三個矮壯，走路的時候眼睛一直在人群里轉來轉去。
三個男人不說話，走路的架勢也不像莊稼人。
莊稼人趕路腳步拖，身子前傾，像是永遠在對著地里的活彎腰。這三個人走路腳底踩得穩，腰杆子直，像是習慣了扛重物或者打架的人。
葉靈兒默默把阿寶拽到自己右邊，遠離那幾個人的方向。
阿寶跟著挪了挪位置，嘴巴沒閒著。
「姐姐，那個婆婆為什麼一直笑？」
葉靈兒捏了捏他的手。
這是她教過的暗號。捏一下，意思是別說話。
阿寶立刻閉上了嘴。
人群繼續往北走。馮婆子很快跟瘦老漢和年輕媳婦混熟了，一路上東拉西扯，問這家有幾口人，問那家帶了多少乾糧，問路上有沒有遇到過好心人施粥。
她問得隨意，像是閒聊。
葉靈兒一句不落地聽著。
馮婆子每問一家的情況，身後那個矮壯男人的眼睛就會往那家的包袱上瞟一眼。
走到中午，人群在一個乾涸的水溝邊停下來歇腳。
馮婆子從自己的包袱里掏出幾塊黑麵餅子，分給身邊的人。
「都嘗嘗，石橋鎮帶過來的，不值什麼。」
瘦老漢客氣了兩句，接了一塊。年輕媳婦也接了。
馮婆子端著餅子走到葉靈兒面前，蹲下來，笑眯眯地看著阿寶。
「這小娃娃長得壯實。多大了？」
葉靈兒往後縮了半寸。
「四歲。」
「四歲就這麼結實啊。」馮婆子伸手想摸阿寶的腦袋。
阿寶歪了一下頭，躲過去了。
馮婆子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沒變。
「認生？」
「他怕人。」葉靈兒低著頭，聲音細細的。
「別怕。婆婆不是壞人。」馮婆子把餅子往前遞了遞，「餓了吧？吃塊餅。」
葉靈兒沒接。
「我們有乾糧，謝謝婆婆。」
馮婆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們有乾糧？兩個孩子，逃荒還帶著乾糧？」
葉靈兒低頭摳手指。
「出門的時候鄰居給了幾塊窩頭。」
「幾塊窩頭能吃幾天？」馮婆子把餅子又往前推了推，「別客氣，路上大夥搭夥，有什麼吃什麼。」
阿寶忽然抱緊了葉靈兒的胳膊。
他的鼻子動了一下。
葉靈兒感覺到阿寶的手指在她袖子上捏了兩下。
這是她沒教過的暗號。但她讀懂了。
阿寶聞到了什麼不對的東西。
葉靈兒抬起頭，笑了笑。
「謝謝婆婆。阿寶認生，等他熟了再說吧。」
馮婆子看了她一眼，收回餅子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她回頭又看了一眼姐弟倆。
葉靈兒低著頭，正在給阿寶系襖子的扣子。
馮婆子回到那三個壯漢身邊，聲音壓得很低，葉靈兒只聽見了半句。
「……那兩個小的，包袱不大，手上乾乾淨淨的——」
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
阿寶湊到葉靈兒耳朵邊上，嘴巴貼著她的耳垂。
「姐姐，她餅子裡有怪味。」
葉靈兒的手指在阿寶的襖袖上輕輕拍了一下。
「什麼味？」
阿寶皺著鼻子，想了想，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苦的。跟大伯娘餵狗的藥一樣的味。」
葉靈兒沒急著走。
她先蹲在廟角，把阿寶的臉抹了一層灶灰。灶灰是從剛才的小火堆里撥出來的，用手指捻碎了，往阿寶額頭和腮幫子上糊了一圈。
阿寶老實地閉著眼讓她塗。
「癢。」
「別動。」
塗完了，葉靈兒自己也抹了一臉。又把阿寶的襖子外面套上一件從空間裡摸出來的破麻袋片，把還算齊整的衣裳遮住了。
她自己身上那件襖子本來就補丁摞補丁，倒不用多做什麼。只是把頭髮散了重新紮，紮成鄉下逃荒丫頭的樣子，碎頭髮遮住半邊臉。
阿寶看著她變了個樣子，咧嘴笑了。
「姐姐好醜。」
「你也丑。」
「阿寶不醜。阿寶是髒。」
葉靈兒彈了他腦門一下。「髒了就是丑。走吧。」
兩人出了破廟，重新上了老商道。
走了不到二里路，前面的路上開始出現零星的人。
大多是挑著擔子的災民，三三兩兩往北走。男人扛麻袋，女人背孩子，老人拄著棍子，腳步拖沓，全是一臉灰敗。
災年。
葉靈兒前世記得，這一年青山村附近鬧了旱災，秋糧絕收的消息從八月傳到了年底。南邊幾個縣的災民開始北上，有投親的，有找活兒乾的，也有走到哪兒算哪兒的。
她牽著阿寶混進了一小群往北走的災民中間。
沒人注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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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荒路上，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孩太常見了。
走了一陣，前面的災民在一棵歪脖樹底下停了下來歇腳。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穿戴都是附近村子裡出來的莊稼人。
一個瘦高的老漢靠著樹幹喘氣，旁邊蹲著個抱孩子的年輕媳婦。再遠一點，兩個十來歲的少年蹲在路邊啃乾糧。
葉靈兒領著阿寶在人群邊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不遠不近。
阿寶乖乖地挨著她，兩隻手縮在袖子裡，眼睛四處瞅。
那個瘦老漢喘勻了氣，歪頭看了她們一眼。
「小丫頭，你們從哪兒來的？」
葉靈兒低著頭，聲音怯怯的。
「南邊。」
「哪個村的？」
「記不清了。爹娘沒了，我帶弟弟去北邊投親。」
瘦老漢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也是苦命的。」
旁邊抱孩子的年輕媳婦看了阿寶一眼。
「你弟弟多大了？」
「四歲。」
「跟我家這個差不多。」媳婦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聲音啞啞的，「你們倆單獨走？沒大人帶著？」
「沒有。」
「北邊有親戚？」
「有個遠房的叔叔。」
葉靈兒說得簡短，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個能說得通又經不起細問的故事。
她沒有提青山村，沒有提姓葉，也沒有提葉戰。
年輕媳婦嗯了一聲，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子，掰了一小角遞給阿寶。
「給你弟弟吃。」
阿寶看了葉靈兒一眼。
葉靈兒輕輕點了下頭。
阿寶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把餅角塞到葉靈兒手裡。
「姐姐先吃。」
年輕媳婦愣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這孩子倒是心疼姐姐。」
葉靈兒把餅角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阿寶，一半自己塞進嘴裡。
阿寶這才肯吃。
歇了一小會兒，災民們續上了路。葉靈兒沒有刻意跟著，也沒有刻意離開，就那麼不前不後地綴在人群邊上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後面又跟上來幾個人。
葉靈兒沒回頭，但耳朵一直聽著。
腳步聲雜。至少四五個人，步子重，走得快。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前面這些人，是從南邊逃荒來的？」
「是。看著像清泉鎮那一片的。」
「幾個老的幾個小的，沒什麼油水。」
「馮婆子，你看那邊兩個小的——」
聲音壓低了，葉靈兒沒聽清後面那句話。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又走了一段路，那幾個後面跟上來的人追到了人群裡面。
葉靈兒用餘光掃了一眼。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矮胖，圓臉，頭上包著一塊灰撲撲的布巾，穿著對襟粗布褂子，手裡拄著一根削過的木棍。
她笑著跟人群里的瘦老漢搭話。
「老哥，從哪兒來的？」
「清泉鎮往南，柳樹溝。」
「柳樹溝我知道，去年有個走商的在你們那兒擺過攤。你們這是往北投親？」
「投親談不上。家裡沒糧了，往北看看有沒有活路。」
馮婆子嘆了口氣，拍了拍老漢的肩膀。
「都不容易。我們也是逃荒的，從石橋鎮過來。路上人多走著安全，不嫌棄的話搭個伙？」
瘦老漢猶豫了一下。
「搭夥可以。糧食各吃各的。」
「那當然。」馮婆子笑得很爽利，「咱們都是苦人家，誰也占不了誰的便宜。」
葉靈兒低著頭走路，沒插話。
但她注意到馮婆子身後跟著三個壯漢。
一個穿短褐，臉上有道舊疤。一個剃了半邊頭，手裡攥著一根扁擔。第三個矮壯，走路的時候眼睛一直在人群里轉來轉去。
三個男人不說話，走路的架勢也不像莊稼人。
莊稼人趕路腳步拖，身子前傾，像是永遠在對著地里的活彎腰。這三個人走路腳底踩得穩，腰杆子直，像是習慣了扛重物或者打架的人。
葉靈兒默默把阿寶拽到自己右邊，遠離那幾個人的方向。
阿寶跟著挪了挪位置，嘴巴沒閒著。
「姐姐，那個婆婆為什麼一直笑？」
葉靈兒捏了捏他的手。
這是她教過的暗號。捏一下，意思是別說話。
阿寶立刻閉上了嘴。
人群繼續往北走。馮婆子很快跟瘦老漢和年輕媳婦混熟了，一路上東拉西扯，問這家有幾口人，問那家帶了多少乾糧，問路上有沒有遇到過好心人施粥。
她問得隨意，像是閒聊。
葉靈兒一句不落地聽著。
馮婆子每問一家的情況，身後那個矮壯男人的眼睛就會往那家的包袱上瞟一眼。
走到中午，人群在一個乾涸的水溝邊停下來歇腳。
馮婆子從自己的包袱里掏出幾塊黑麵餅子，分給身邊的人。
「都嘗嘗，石橋鎮帶過來的，不值什麼。」
瘦老漢客氣了兩句，接了一塊。年輕媳婦也接了。
馮婆子端著餅子走到葉靈兒面前，蹲下來，笑眯眯地看著阿寶。
「這小娃娃長得壯實。多大了？」
葉靈兒往後縮了半寸。
「四歲。」
「四歲就這麼結實啊。」馮婆子伸手想摸阿寶的腦袋。
阿寶歪了一下頭，躲過去了。
馮婆子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沒變。
「認生？」
「他怕人。」葉靈兒低著頭，聲音細細的。
「別怕。婆婆不是壞人。」馮婆子把餅子往前遞了遞，「餓了吧？吃塊餅。」
葉靈兒沒接。
「我們有乾糧，謝謝婆婆。」
馮婆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們有乾糧？兩個孩子，逃荒還帶著乾糧？」
葉靈兒低頭摳手指。
「出門的時候鄰居給了幾塊窩頭。」
「幾塊窩頭能吃幾天？」馮婆子把餅子又往前推了推，「別客氣，路上大夥搭夥，有什麼吃什麼。」
阿寶忽然抱緊了葉靈兒的胳膊。
他的鼻子動了一下。
葉靈兒感覺到阿寶的手指在她袖子上捏了兩下。
這是她沒教過的暗號。但她讀懂了。
阿寶聞到了什麼不對的東西。
葉靈兒抬起頭，笑了笑。
「謝謝婆婆。阿寶認生，等他熟了再說吧。」
馮婆子看了她一眼，收回餅子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她回頭又看了一眼姐弟倆。
葉靈兒低著頭，正在給阿寶系襖子的扣子。
馮婆子回到那三個壯漢身邊，聲音壓得很低，葉靈兒只聽見了半句。
「……那兩個小的，包袱不大，手上乾乾淨淨的——」
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
阿寶湊到葉靈兒耳朵邊上，嘴巴貼著她的耳垂。
「姐姐，她餅子裡有怪味。」
葉靈兒的手指在阿寶的襖袖上輕輕拍了一下。
「什麼味？」
阿寶皺著鼻子，想了想，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苦的。跟大伯娘餵狗的藥一樣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