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孽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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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其楨午夜夢回時,也曾想過與他重逢的光景。

  可千般場景,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在金璇宮。

  兩人就這般僵持數息,一旁的喬治・周察言觀色,瞬間瞥見傅其楨眼底的失態。

  他忙側過身,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從齒縫,擠出一句。

  「我的姑奶奶,這時候可別拿腔拿調的啦。」

  緊接著,喬治·周雙手交握,轉向座上的赫知彥諂笑。

  「少帥見諒,荔荔大抵是乍見同鄉人,心頭感慨,一時難言。」

  他的胳膊肘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傅其楨,她像被這一下點醒,心口呼吸一緩。

  她眸光輕顫,那多年藏在心口的思念呼之欲出,幾乎要喚出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

  「知……」

  「程少夫人……」

  男人忽然開口。

  「好久不見。」

  一句疏離的『程少夫人』,讓傅其楨口中那另半個名字,生生死在齒間。

  赫知彥仍在主座,軍裝筆挺,眉目沉靜得近於冷漠,唇邊卻勾著一點似有若無的弧度。

  傅其楨臉上血色瞬涼,只覺頭頂的璀璨燈火,此刻刺得她眼眶生疼。

  霎時,周圍所有聲音,杯盞相碰、低笑私語、舞台上歌女婉轉的歌聲。

  皆伴著那句意味深長的程少夫人,又重新灌入耳中。

  周遭貴賓卡座上一眾軍政商名流聞聲,斂了神色。

  有人端著酒杯,饒有興味地看過來,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眾人暗自揣測,怎麼?赫少帥認識這個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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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五爺身後一直沉默站著的池野,也在這一刻抬起了眼。

  喬治·周則有些懵了,少夫人?誰?莫不是認錯了?

  「少帥,這是咱們金璇宮的梅荔小姐。

  傅其楨眼帘微動,心頭瞬間瞭然,僵硬地扯了扯唇。

  是了,今時今日的她,是風月場的舞女梅荔。

  而他,坐在全滬海最有分量的一群人中央,是新任的警備司令,是人人口中的赫少帥。

  五年前,是她說盡狠話,斬斷兩人間情絲……


  是她在赫家最狼狽的時候,轉身嫁進他的仇家。

  哪怕她心底有千般苦衷,可於赫知彥而言,都只有一個結果。

  她背叛了他,還是以最折辱,最過分的方式。

  所以,事到如今,他又怎會待她有一絲溫情。

  眼前男人雖依舊有記憶里的模樣,可眉眼全然深沉,覆蓋冰冷。

  那一身軍裝,更是將他襯得英銳而陌生。

  傅其楨抬眸,緊緊攥著手中酒杯,朝赫知彥方向遞過去。

  「赫少帥,好久不見……」

  她聲音很輕,儘可能的穩定聲線,只是那隻遞過去的手,輕輕發抖。

  赫知彥雙目划過一絲戾芒,心口克制不住的鈍痛。

  赫少帥。

  從前她叫他什麼?

  知彥……

  生氣時連名帶姓,叫他赫知彥。

  高興的時候,會輕聲溫軟地喚他的小字,惠風。

  可如今,只剩一聲赫少帥。

  好。

  可真好。

  赫知彥握著酒杯的手抵在胸前,沒有抬杯與她相碰的意思,就這般居高臨下地晾著她。

  他靠在沙發里,目光緩慢地掃過她整張臉,從眉眼看到紅唇……

  從紅唇,再順著脖頸往下,那一身勾勒身段的絳紅旗袍之上。

  他黑眸沉沉,帶著審度,很不客氣,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陌生的風塵女子。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她手中香檳,酒液輕晃,一圈漣漪。

  她在發抖?是在害怕?

  這個念頭冒出一瞬間,他竟覺得痛快。

  可那點痛快只存了一剎,更深的恨意便碾壓而來。

  她還會害怕?她憑什麼?

  喬治·周混跡名利場多年,雖察覺這氣氛不對,卻哪裡讀得懂兩人之間的舊帳與暗潮,只好乾笑。

  「荔荔,你與赫少帥原來認識?怎麼從沒聽你提過?」

  傅其楨呼吸深重,遞過去碰杯的手,僵硬地一點點往回收。

  赫知彥卻忽然失笑,似乎被喬治·周那句話惹得不屑發笑。

  「認識?」

  他倚靠在那裡,姿態仍舊鬆弛,黑眸沉沉定在傅其楨臉上。

  「赫某自然認識……程少夫人。」

  忽地,他頓了頓,眉頭一挑,手指輕輕點了點杯沿。

  「哦,不對……是傅大小姐。」

  又是一停,冷翳的笑愈發意味不明。

  「也不對……現下是金璇門的梅小姐。」

  喬治·周臉上的笑漸漸僵住,眉頭一蹙。

  坐在赫知彥一旁的金五爺眯起眼,全然發覺不對勁,夾著雪茄的手停在半空。

  雖說他們聽不懂赫少帥口中什麼程少夫人,什麼傅大小姐。

  卻聽得懂赫知彥這一字一句里的寒意。

  這兩個人認識。

  而且絕不是普通的認識。

  現下這滯澀的氣氛,金五爺心裡甚至已經開始暗暗發沉。

  今晚原本是為了給新任警備司令接風,他特意叫周大班把金璇宮最拿得出手的都挑出來,本是要做人情。

  怪不得剛才赫少帥一直緊盯梅荔,莫不是他看錯了眼,不是愛意欣賞。

  難道,這梅荔真同赫少帥有舊仇?

  那這人情,豈不做成了觸霉頭。

  赫知彥仍看著傅其楨,滿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玩味。

  「我們到底算舊相識,還是舊有仇?梅小姐說呢?」

  喬治·周眉心一跳,忙看向一旁顯然有些無措失態的傅其楨。

  「荔荔……這……」

  傅其楨緊咬住下唇,一瞬的慌然被她壓下。

  這幾年風月沉浮,她早就學會把所有不能見人的東西藏起來。

  瞬間,她彎起唇,露出了梅荔這個身份最擅長的逢場作戲,刻意笑,避開他拋來的詰問。

  「赫少帥,久仰。」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自顧自地將手中酒杯抬起,仰頭爽快的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冷冽,漫過心口滯澀。

  她仰臉的一瞬,一滴淚從眼角無聲滑下,順著太陽穴沒入鬢髮。

  快得誰也沒看清,只有站在側後方的池野,眸光一頓,他看見了。

  傅其楨傾身,將空酒杯擱置在赫知彥眼前的桌上。

  喬治·周見氣氛越來越僵,又見金三爺投來一道暗含不滿的目光。

  「好好,酒也敬過了。」

  他趕緊伸手輕輕扯了一下她臂彎處垂落的披肩。

  「那我們便不打擾少帥雅興,少帥稍坐,後頭還有好幾場歌舞,都是咱們金璇宮今晚特意排的節目。」

  說著,他便拉著傅其楨,要帶她離開。

  傅其楨順勢轉身,卻顯得有些失魂落魄,可人剛邁出半步……

  「哈哈哈哈哈……」

  陡然之間,席間的赫知彥大笑,笑聲來得毫無徵兆,眼底卻溫度全無。

  他生得英俊,這突然一笑,詭異的讓旁邊幾個人莫名安靜了下去。

  「諸位誤會了。」

  他端起酒杯,釋懷一般。

  「赫某與梅小姐,昔年在京平求學時,乃是多年同窗之誼。」

  說著,赫知彥用自己的杯沿,輕輕碰了碰傅其楨剛才擱下的空杯。

  那杯沿上還留著她鮮紅的唇印。

  叮……

  一聲脆響。

  傅其楨卻覺得,那聲音似將他們五年前所有舊情,在此刻碰碎了。

  赫知彥淺酌一口杯中酒,放下酒杯之時,神色已恢復一派雲淡風輕,仿佛剛剛的針鋒未發生。

  「赫某京平舊識許多,一時將舊相識、舊有仇……攪在一起,認錯罷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傅其楨心口卻似被扎了一下。

  一旁的喬治·周聞聲,瞬間鬆了口氣,全然陪笑。

  「哎呀,原來赫少帥與荔荔竟是同窗舊友!哎呀呀,這是什麼緣分吶。」

  赫知彥眸光似有若無地繼續審視傅其楨,頓了一下,意味深長。

  「是啊,真是緣分……」

  他心頭,孽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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