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血光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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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終於徹底穿透了晨間殘留的薄霧。

  法租界與華界交界這一帶,街道比吉順里寬敞舒展許多。

  臨街一排梧桐早已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些枯黃葉片掛在枝頭。

  風穿街而過,殘葉打著旋從窗前掠過去。

  新公寓在二樓,窗子朝南。

  冬日裡只要天晴,陽光便能從上午一直照進客廳,亮堂堂鋪開大片暖光。

  不像吉順里。

  總是陰,總是潮,白天也得開燈。

  今天尤其好,金輝從玻璃外斜照進來,把整個客廳都曬得暖意融融的。

  屋內飯菜香氣漫開,圓桌滿滿當當擺上一桌家宴。

  姐弟三人的母親梅姜正坐在桌邊,身子尚弱,只是抬手想要整理盤盞。

  傅其楨便快步上前,嗓音放得柔緩。

  「媽,我來,你歇著就好。」

  不多時,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

  紅燒肉、炒冬筍、清蒸魚,還有砂鍋的燉湯裊裊升騰著熱氣。

  圓桌正中還空出一塊位置,傅其紓嘴上嚷嚷,非說要親自填上。

  忽地,廚房裡傳來「滋啦」一聲,緊跟著便是一陣油香。

  廚房裡面,傅敘安剛洗完水果,正站在水池旁,用乾淨布巾擦著蘋果上的水珠。

  一時,日光落在他的側臉,清朗眉眼被照得舒展柔和。

  傅其紓背對著他,一手握著鍋鏟,一手忙著去夠調料罐。

  「哥,幫我切點蔥花。」

  傅其紓抬起下巴,往案板方向點了點。

  傅敘安扭頭看她,點了點頭,便把擦好的蘋果放進果盤。

  「好。」

  他轉身便走到案板前,幾根洗淨的青蔥就放在那裡,旁邊橫著一把菜刀。

  陽光正好從窗外斜掃,落在刀刃上,迸射出一道雪亮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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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敘安腳步忽然停住。

  他的右手本已下意識抬起,手指離刀柄不過寸許,卻忽然被什麼釘死在半空。

  那抹雪亮倏地映進他的瞳孔,傅敘安臉上鬆弛的笑意,一寸一寸從眉眼淡下。

  霎那間,眼神像突然失焦一般,瞳孔收縮。

  緊接著,呼吸也跟著亂了,明明廚房裡很暖,可一股寒意從背脊緩緩爬上,直到寒慄將他裹緊,那抬起的手指慢慢蜷起來。

  傅其紓沒察覺到他的異樣,鍋鏟在鍋沿上輕輕磕了兩下。

  「哥,切好沒有?」

  沒人應,她皺了皺鼻子,又喚了一聲。

  「哥?」

  還是沒聲音,傅其紓奇怪側過頭去。

  只見傅敘安就站在案板前,一動不動,肩背繃直,臉色莫名煞白。

  那隻停在半空的手,五指緩慢收緊,像在克制什麼。

  傅其紓臉上明媚笑意止住,怔怔的望著他。

  「哥,你怎麼了?」

  傅敘安沒回答,目光死死黏在那把刀上。

  胸腔起伏的越來越急促,每一次呼吸都沉滯難忍。

  他下頜繃的越發緊,明明想強迫自己伸手,可手指剛動,眼前那片雪亮便驟然變了顏色。

  不是陽光。

  是血。

  很濃的血。

  順著刀鋒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一片血花。

  傅敘安眉心一緊,手猛地攥成拳。

  恰時,外間傳來腳步聲,傅其楨端著盤子走進廚房,臉上還帶著笑。

  「其紓,你這道……」

  話說到一半,戛然斷在喉間。

  一眼望見僵住的傅敘安,也看見了案板上的那把刀,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她胸口一緊,只默不作聲,快速將手中菜盤擱到一旁。

  「敘安。」

  她輕聲開口,帶著些許安定柔和。

  傅敘安肩頭微微震顫,卻沒回頭。

  傅其楨沒有上前碰他,只是拿起一旁洗好的一摞碗筷。

  側身一步,完完全全擋住他與案板之間的視線,將碗筷遞到他面前。

  「敘安,幫忙把碗筷擺出去。」

  傅敘安失神兩秒,渙散的視線落至她手中那疊碗筷,胸口還在起伏。

  半晌,他喉間輕動,伸手接過。

  「……好。」

  傅其楨沒有看他,屏息凝神,等他徹底走出廚房,才緩緩轉過身。

  她的手握住冰涼刀柄的一刻,連自己的手指,都不受控的輕顫一瞬。

  傅其紓還站在灶邊,一臉茫然。

  「姐。」

  「嗯?」

  傅其楨沉了口氣,把幾根青蔥攏到案板中央。

  傅其紓皺起眉,鍋鏟還握在手裡。


  傅其楨一愣,看向妹妹時眼中是真切的錯愕。

  「啊?」

  傅其紓撇了撇嘴,鍋鏟朝門外虛虛一指。

  「怎麼每次下廚,你都不讓哥動手?我就讓他切兩根蔥,你都心疼。」

  傅其楨眸光微顫,掠過一絲酸澀,唇角勉強扯出一點很淺的弧度。

  「哪有。」

  「就有。」

  傅其紓不依不饒。

  「從前也是,他進廚房你就趕。」

  傅其紓輕哼一聲,轉過身繼續翻鍋里的菜,嘴裡還小聲嘟囔。

  「偏心。」

  傅其楨被她這番逗得淺淺一笑,只是笑意並達眼底

  她沒有解釋,只是垂眸,握住刀柄,刀刃落下。

  「篤……篤……」

  青蔥被切開,清新的辛香散出來。

  「篤。」

  切第三下時,傅其楨的動作慢了下來,神色一滯。

  雪亮刀面之上,恍惚間映出另一個暗夜。

  沒有房間的暖陽,也沒有此下的煙火氣。

  只有滿地狼藉,和一地鮮血。

  一具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和一張少年慘白的臉。

  那年,傅敘安十五歲。

  肩膀還沒有如今這樣寬,個子也沒有如今這樣高。

  他就那麼死死擋在幾乎赤裸,滿身傷痕的她身前,握刀的手止不住的抖。

  袖口……臉頰……到處都是猩紅。

  「姐……別怕……」

  少年的聲音發顫,明明他也怕的整個人要碎了一般。

  可他卻全然擋在她身前,眼底迸發著孤注一擲的恨。

  忽地,傅其楨手腕猛地一偏,刀鋒擦著蔥白重重落在案板。

  她倏地回神,呼吸剎那停滯,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傅其楨雙眸聚焦之間,眼前依舊是陽光,依舊是冒著熱氣的鍋。

  一旁的傅其紓還在哼著最近電影裡流行的小調,輕輕快快。

  仿佛剛剛那一瞬掠過眼前的血色,從來沒有存在過。

  傅其楨垂下眼,重新把蔥攏好,只是握刀的手,緊了又緊。

  自程府的那一夜後,敘安便再也沒有主動碰過刀。

  他和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夜。

  那把沾滿了血的刀,本不該握在一個十五歲少年的手中。

  更不該為了她……

  傅其楨胸口猶如扎入細刺,不叫人痛到嘶吼,卻綿綿不絕,經年不散。

  「篤、篤、篤……」

  忽地門外傳來敲門聲,傅其楨手裡的刀驀然一停。

  那落在門外的悶響,與剛才記憶里的某種聲音重疊一瞬。

  她眸光微微一縮,很快回神。

  外間傅敘安已經放下手裡的最後一隻碗,自敲門聲驟起,他便朝門口走去。

  傅其楨也已把刀放下,手在圍裙上輕輕擦了一下,便往外走。

  一時門打開,走廊里微涼的空氣隨之湧進。

  此下傅敘安看著眼前站著的年輕男人,一身淺灰大衣,手裡提著只方正的奶油蛋糕盒。

  走廊盡頭漏進的天光,落在他肩頭,將那張溫潤斯文的臉映得愈發清和。

  傅敘安微微一怔,他不認識眼前的人。

  「請問,您找誰?」

  傅其楨從廚房出來,袖口挽著一些,手指還沾著點剛切過青蔥的濕意。

  她抬眼看見門外的人,神情倏地怔住。

  「六少?」

  聽見她的聲音,門口的盛景作,視線越過眼前的傅敘安,眉眼間滿是溫和笑意。

  「其楨。」

  他微微抬手,掂了掂手裡的蛋糕盒。

  「恭喜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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