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刀斬妖道,敲打爛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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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灰塵還未落定。

  楊天玄站在門口,舊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手裡那柄柴刀垂在身側。

  沉香縮在牆角,抬頭看清來人,眼淚一下涌得更凶。

  「天玄。」

  妖道收住落下的刀,朝門口看去。

  一個半大孩子。

  身上帶傷,衣服洗得發白,手裡握的是砍柴用的粗刀。

  「又來一個。」

  妖道嘴角扯開。

  「正好湊成一對。」

  楊天玄目光掃過地上那圈暗紅紋路,又落到沉香身上。

  「你怎麼找到這裡。」

  沉香聲音抖得厲害。

  「院裡丟了鹽袋。」

  楊天玄語氣平淡。

  「灶房說你買完鹽便出門,側門的雪地上留著腳印,一路朝東。」

  沉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以為自己走得隱秘。

  「你還敢來。」

  妖道抬手一揮。

  那圈暗紅紋路驟然收縮,朝門口涌去。

  楊天玄腳下一踏,身形往側面橫移半步,陣紋擦著他的鞋邊掠過,擊在殿門殘骸上,木料立刻焦黑。

  「有點眼力。」

  妖道眼中綠光更盛。

  他反手從背後抽出一面幡子。

  幡面漆黑,上頭繡滿密密麻麻的人臉,幡杆一晃,陰風頓時灌滿整座大殿。

  「百鬼幡。」

  妖道低喝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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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幡面翻卷,數十道灰影從幡中撲出。

  那些影子面目扭曲,張著嘴,發出細密尖嘯,朝楊天玄撲去。

  陰風撲到臉上,冰涼刺骨。

  沉香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楊天玄站在原地未動。

  體內至尊洗髓經運轉開來,氣血自腰腹升起,順著脊骨湧向雙臂。

  那段八九玄功殘篇的體悟隨之浮現。

  法訣晦澀,他尚未真正入門,只在心神深處摸到一線門徑。

  氣血循著那一線走向,驟然凝實。

  他周身泛起一層淡淡金光。

  金光很薄,貼在皮膚上,連衣袖都未曾照亮。

  那些灰影撲到近前,卻像撞在燒紅的鐵上,接連發出悽厲尖叫,身形迅速潰散。

  妖道臉上的笑意僵住。

  「你身上有什麼。」

  楊天玄沒有回答。

  他抬起柴刀,朝前邁步。

  第一步落下,地面碎瓦被踩得粉碎。

  第二步落下,那面百鬼幡上的黑氣開始翻湧。

  妖道心中警兆大作,舉幡橫擋。

  「死。」

  幡杆揮出,黑風裹著數道灰影迎面砸來。

  楊天玄手中柴刀由下往上斜撩。

  刀鋒掠過黑風。

  金光順著刀身湧出,幡面發出一聲撕裂的悶響,當中裂開一道大口子。

  幡上那些人臉接連炸開。

  黑氣四散潰逃,陰風瞬間散盡。

  妖道被反衝之力推得後退半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幡杆流下。

  「我這幡子煉了三百年!」

  楊天玄的刀勢沒有停。

  他藉著前沖之力,腳下猛蹬,整個人貼著地面竄出。

  妖道慌忙抬刀格擋。

  柴刀砍在烏黑短刀上,發出刺耳銳響。

  妖道只覺手臂一麻,那一刀的力道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一個凡人孩子,哪來這般氣力。

  念頭剛起,楊天玄的左手已經扣住他的手腕。

  氣血灌入五指。

  咔的一聲,妖道腕骨錯位。

  短刀脫手落地。

  妖道厲聲嘶叫,張口吐出一團腥綠濁氣。

  楊天玄側頭避開,順勢鬆開左手,身體擰轉,右臂帶著柴刀橫掃而出。

  刀鋒自頸側划過。

  一顆頭顱飛起,重重砸在破裂的神像底座上。

  無頭軀體僵在原處,片刻之後向後倒下,濺起一片塵土。

  殿中徹底安靜。

  那圈暗紅陣紋失去主人,光芒迅速黯淡,最終散去。

  楊天玄提刀站在血泊邊,呼吸略沉。

  體表那層薄薄金光散去,肩頭舊傷崩開,血跡重新滲出。

  八九玄功的殘篇他只摸到皮毛。

  方才那點金光,已經耗掉大半氣血。

  「天玄。」

  沉香從牆角爬起來。

  他腳下發軟,扶著牆走了兩步,忽然看見地上的血,又看見那顆滾落的頭顱。

  腿一軟,重新跌坐在地。

  「你殺人了。」

  楊天玄回頭。

  沉香臉色白得像紙,雙手在身前亂擺。

  「他倒在那裡,頭都掉了,你把人殺了。」

  「他是妖。」

  「他方才還是個道人。」

  沉香聲音發顫。

  「你怎麼下得去手,這是造孽啊。」

  楊天玄看著他。

  方才這個人被逼到牆角,喊爹喊得聲音都變了調。

  刀落到頭頂前的那一刻,是誰踹開廟門。

  如今妖道死了,他先想到的竟是造孽。

  楊天玄丟下柴刀,幾步走到沉香面前。

  沉香本能後縮。

  楊天玄伸手揪住他的衣領,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

  「你看清楚。」

  他把沉香的臉朝那具屍體扭過去。

  「它的牙,它的爪,還有它先前抽出來的幡子,哪一樣是人。」

  沉香緊閉雙眼。

  「我不看。」

  楊天玄揚起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清脆聲響撞在殿牆上,回聲不斷。

  沉香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

  耳朵里嗡嗡直響。

  他睜開眼,不敢相信地看著楊天玄。

  「你打我。」

  「該打。」

  楊天玄手指沒有鬆開。

  「街上一個陌生道人誇你兩句富貴,你便把家裡的事全抖出去。」

  「住柴房、挨戒尺、娘親留下的銀鎖,一樣不落。」

  沉香臉色發白。

  「他說得很準。」

  「他說得准,是因為他在釣你。」

  楊天玄聲音沉下。

  「你缺的那點好話,他隨口一編就有,你便跟著走到三里外的荒廟。」

  「不告訴家裡,不帶任何人,連回頭的路都不看。」

  「若我今日晚來一步,你現在已經被剖了心血。」

  沉香嘴唇發抖。

  「我只想學點本事。」

  「學本事。」

  「我想學到仙術,回去讓爹看一眼。」

  沉香忽然喊出聲。

  「我劈柴挑水,跪在雪地,他連門都不肯開。我什麼都做過了,他眼裡就是沒有我。」

  「若我有一身本事,能給劉家掙個體面,他總會看我一次。」

  「我只是想光宗耀祖!」


  殿中安靜了一瞬。

  楊天玄看著他,眼裡那點餘溫慢慢退去。

  「光宗耀祖。」

  他鬆開手。

  沉香站立不穩,直接跌坐在碎瓦上。

  「你連自己的性命都護不住,拿什麼給劉家掙體面。」

  「今日死在這裡,劉彥昌明日照舊陪劉安讀書,王氏頂多罵你一句活該。」

  「你的骨頭會爛在這座破廟,誰也不會來找。」

  沉香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楊天玄彎腰撿起柴刀,在旁邊的枯草上抹去血跡。

  「我說過,別在外面招惹是非。」

  「更不許提娘親留下的東西。」

  「那枚銀鎖是娘親的遺物,你隨口講給外人聽,便是把它送到別人手裡。」

  沉香抬起頭。

  「我不知道他是妖。」

  「你什麼都不知道。」

  楊天玄把刀插回腰間。

  「下一次若我不在,你便自己扛著。」

  「抽骨吸髓也好,煉丹取血也好,那時候別回頭找我,問為什麼無人來救。」

  沉香跪在碎瓦上,眼淚落進灰土裡。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也在努力,想說自己只是希望這個家好起來。

  那些話到嘴邊,全都散了。

  楊天玄轉身走向那具屍體。

  無頭軀體倒在血泊中,身上的灰袍已被血浸透。

  楊天玄伸出刀尖,挑開那件破袍檢視。

  袍內藏著幾個暗袋。

  一個裝著煉丹用的碎骨,一個塞著幾張殘破符紙。

  正要收手,那具屍體忽然抖了一下。

  緊接著,皮肉迅速塌陷。

  灰袍從內里乾癟下去,骨頭化作灰白粉末,連血泊都跟著蒸出細煙。

  不過幾個呼吸,原地只剩一堆灰。

  沉香看得頭皮發麻,連爬帶滾退到更遠處。

  「它、它化了。」

  楊天玄站在灰堆前,眼神微沉。

  妖物死後化灰,尋常得很。

  奇怪的是那堆灰里,有件東西沒有散。

  一角發黃的紙露在外面。

  楊天玄伸手撥開浮灰,把那東西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殘破的圖。

  紙質粗糙,邊角焦黑,大半已經缺失。

  圖上畫著連綿山勢,筆跡凌亂,標註的字跡卻依舊清楚。

  山脈走向,地脈節點,一道道朱紅線條匯向同一處。

  在那處地脈匯聚的位置,畫著一個粗重的圓圈。

  圈旁寫著兩個字。

  華山。

  圈內還有一行小字。

  鎮壓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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