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獵人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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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澤穿過人群,走向那組埃及石棺展品。

  約翰·保爾森依然是那副清瘦的、仿佛永遠都處於輕微營養不良狀態的學究模樣。

  他的西裝看起來至少穿了三年,領帶的花紋是那種在梅西百貨打折區能找到的款式。

  在這個滿屋子都是定製面料和手工縫線的場合里,他的穿著幾乎構成了某種行為藝術。

  但沒有人會因此輕視他。

  因為這間大廳里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男人,在過去一年半里,用一筆做空次貸的交易,賺了將近一百五十億美元。

  大衛·埃因霍恩站在保爾森旁邊,端著他標誌性的蘇打水。

  他和保爾森之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兩人的身體語言保持著一種默契的平行——面朝同一個方向,偶爾交換一兩句話,但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觀察這間大廳。

  陸澤走到他們面前。

  "John。David。"

  保爾森轉過身,推了推眼鏡,露出了一個真實的、不帶任何社交修飾的微笑。

  "Lance。"

  他伸出手,輕輕握了握。

  "好久不見。我以為你今晚不會來。你不像是喜歡這種場合的人。"

  "我不喜歡。"

  陸澤說。

  "但布蘭克費恩發了請帖。拒絕高盛CEO的私人邀請,在華爾街大概等於拒絕教父的橄欖枝。"

  埃因霍恩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聲,大概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

  "如果布蘭克費恩是教父,"

  埃因霍恩用蘇打水的杯子指了指大廳另一側正在和幾個人高談闊論的富爾德。

  "那邊那位,大概覺得自己是凱撒。"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富爾德身上。

  富爾德正站在大廳中央偏北的位置,身邊圍著三四個人。

  從他們的姿態來看,應該是雷曼的客戶或者某些二線投行的高管。

  富爾德的聲音很大,在弦樂四重奏的間隙里,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幾個詞——"流動性充足"、"戰略調整已經完成"、"市場過度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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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勢幅度很大,像是在主持一場戰前動員會。

  三天前剛剛親手砍掉了自己最親密戰友的男人,此刻正在向所有人展示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

  保爾森看了富爾德大約兩秒鐘,然後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杯子裡的紅酒。

  "他比三月份瘦了。"

  保爾森輕聲說,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觀察。

  "他三天前剛開除了格雷戈里和卡倫。"

  埃因霍恩說。

  "華爾街都在傳,是執委會逼宮,他不得不含淚斷臂求生。"

  "含淚?"

  保爾森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理察·富爾德會流淚嗎?"

  "會。"

  埃因霍恩喝了一口蘇打水。"為自己流。"

  這句話在三個人之間停留了一秒鐘,然後被弦樂四重奏的一個新樂章淹沒了。

  保爾森轉向陸澤,把話題從富爾德身上移開。

  "Lance,上次我們見面的時候,你說你在做多大宗商品。"

  陸澤點了點頭。

  "我記得你當時的原話,"

  保爾森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一絲自嘲。華爾街的頂層人,基本都知道陸澤在石油上賺了大錢。

  "你說想去桅杆頂端,賺一波人性的錢。"

  "我沒有跟。"

  保爾森坦率地說,"我覺得大宗商品的估值已經脫離基本面了。我不碰我不理解的泡沫。"

  "你的判斷是對的。"陸澤說,"泡沫確實脫離了基本面。"

  保爾森看著他:"但你還是做了。"

  "因為在泡沫破裂之前,泡沫本身就是基本面。"

  保爾森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咀嚼這句話。

  埃因霍恩站在旁邊,沒有插嘴。但他的耳朵顯然在認真聽。

  "WTI現在多少了?"保爾森問。

  "上周五收盤,139。"

  陸澤說。

  保爾森輕輕吹了一聲口哨。聲音很小,但在三個人之間的距離里,聽得清清楚楚。

  "從你建倉的時候算起,大概漲了百分之三十多。"

  保爾森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你用的是期權……"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作為一個同樣精通期權定價的頂級基金經理,保爾森太清楚深度價外期權在標的資產暴漲百分之三十之後會發生什麼了。

  "我已經在清倉了。"

  陸澤說。

  這句話讓保爾森和埃因霍恩同時看向了他。

  "清倉?"

  埃因霍恩的眉頭微微皺起。

  "現在?油價還在往上走,高盛上個月剛喊了兩百美元的目標價。你在一百三十九就開始跑?"

  "從一百三十就開始了。"陸澤糾正道。

  埃因霍恩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他沒有問為什麼。

  因為他自己就是一個在所有人都看好雷曼的時候選擇做空的人。他理解那種"在共識最強烈的時候轉身離開"的邏輯,即使他自己在石油這個標的上沒有這個判斷。

  保爾森的反應更安靜。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杯子裡的紅酒,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知道嗎,Lance。"

  保爾森的聲音很輕,帶著只有在極少數時刻才會流露出來的坦誠。

  "我在2006年開始做空次貸的時候,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我的基金在持續虧損。每個月,我的投資人都在問我,你是不是瘋了,房地產市場一片繁榮,你為什麼要押注它崩盤。"

  "那一年裡,最難的不是虧錢。最難的是,在所有人都告訴你你錯了的時候,繼續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抬起頭,看著陸澤。

  "但你剛才說的,是另一種難。"

  "在所有人都告訴你你對了的時候。在你的帳面浮盈每天都在爆炸式增長的時候。在市場的每一個信號都在獎賞你的時候。選擇離開。"

  保爾森停頓了一下。

  "這比逆市而行更難。因為你對抗的不是外部的質疑,而是自己內心的貪婪。"

  陸澤聳了聳肩。

  「越貪婪的時候越應該恐懼。」

  三個人沉默了幾秒鐘。弦樂四重奏的旋律在這段沉默里顯得格外清晰。

  埃因霍恩打破了安靜。

  "既然你在跑石油,"

  他看著陸澤,語氣變得更加直接,"那你跑出來的錢,準備放在哪裡?"

  這個問題的潛台詞很明確:你是不是在準備做空金融板塊。尤其是雷曼。

  陸澤端起那杯從未碰過的香檳,在燈光下輕輕晃了一下。金色的氣泡在杯壁上升騰,像是微觀世界裡的煙花。

  "David,你在Sohn大會上做的那個演講,我看了錄播。"

  陸澤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換了一個角度。

  "你拆解雷曼財報的方式非常專業。逐行逐項,像外科醫生一樣。"

  埃因霍恩微微揚起下巴,顯然這樣的誇讚很對他的胃口。他等著陸澤說下去。

  "但外科醫生只能告訴病人,你的哪個器官有問題。"

  陸澤看著他,"他不能告訴病人,你什麼時候會死。"

  埃因霍恩的眼神一凝。

  "你呢?"

  他問,"你能告訴我嗎?"

  陸澤看著遠處那個還在高聲談笑的富爾德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弧度。

  "不能。"

  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一個人在死之前,總會經歷一段他覺得自己不可能死的時光。"

  陸澤的目光從富爾德身上收回來,落在保爾森和埃因霍恩的臉上。

  "他剛剛砍掉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向市場證明他有能力自我革新。韓國人還在和他談,中東的錢還沒有完全關門。他現在覺得,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陸澤把那杯香檳放在身旁展櫃的邊緣上,沒有喝。

  "我想那段時光,就是這個夏天。"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在大廳的另一端,富爾德的笑聲穿過人群傳了過來。那是一種極其用力的、幾乎是表演性質的大笑,像是在告訴所有人:雷曼沒有問題。

  保爾森聽著那個笑聲,低下頭,輕輕地搖了搖。

  "可憐的富爾德。"

  他喃喃了一句。

  這是這個晚上,從約翰·保爾森嘴裡說出的唯一一句帶有情感色彩的話。

  ...

  然而這場安靜的會談並沒有繼續下去。

  富爾德朝他們走過來的時候,整個大廳的氣壓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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