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大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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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涼透的牛排上凝出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弗萊明看了一眼那盤幾乎完整的、連刀口都只有一道的頂級肉眼,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這輩子吃過無數頓這種量級的商務晚餐,桌上的菜色好壞,往往和事情談得如何毫無關係。而今晚這一盤,恐怕是他二十年來最貴、也最不重要的一塊肉。

  「明天幾點?」弗萊明聽見自己這麼問。

  他沒有再提三周,沒有再提交接,也沒有再提競業條款。那些他剛才還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的規矩,此刻已經被眼前這個年輕人輕描淡寫地掃到了一邊。他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語氣變了——那已經不是一個來聽offer的候選人的語氣,而是一個準備幹活的人在確認開工時間。

  「上午九點。」

  陸澤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拿起來,「不用太早,你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法睡夠。」

  「第一件事做什麼?」

  「見律師。」陸澤說,「那個殼的變更手續要你簽字。他會把架構方案給你看一遍,你如果有意見,明天就改。之後我們再談團隊。」

  弗萊明點了點頭。他很自然記下了這兩件事,就像過去二十年裡記下任何一個待辦事項一樣。

  兩人一起走出包間。走廊里燈光昏黃,鋪著厚地毯,腳步落下去幾乎沒有聲音。

  到了樓梯口,陸澤停下來,轉過身。

  「格雷格。」

  弗萊明也停住。

  「歡迎加入遠日點。」陸澤伸出手。

  弗萊明和他握了握。握的時間很短,但弗萊明卻有一種抓住未來的錯覺。

  「明天見。」陸澤說完便下了樓,沒有回頭。

  弗萊明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才拎起自己的外套,往另一個方向的電梯走去。

  走出俱樂部大門的時候,東六十二街已經很涼了。

  九月末的紐約,入夜後風裡帶上了一絲硬邦邦的秋意。弗萊明沒有系領帶,襯衫領口就那麼敞著,風灌進去,他也沒覺得冷。

  他甚至覺得有點熱。

  那種熱量從胸腔里往上頂的。他站在路邊等自己的車,腦子裡已經完全不在這條街上了。

  那五十億的資產池,得拆成三條線:結構化信貸、商業地產、剝離出來的業務實體。三條線各配一個負責人,每個負責人要能自己帶一支七到十人的建制過來——他要的是能整塊搬動的團隊,不是散兵。

  華爾街這行從來不是一個一個挖人,是挖那個帶頭的,然後他手下那些人、那套跑了三五年的模型、那些盯了多年的交易對手關係,會跟著一起過來。

  而這個季節,市場上恰恰躺著一大批還沒散盡的建制。

  貝爾斯登倒了半年,摩根大通把它的固收部門砍得七零八落,一批極其好的信貸和結構化產品的團隊被整塊地掃地出門,到現在還有人湊在一起吃飯、彼此打聽有沒有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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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曼那邊更近,巴克萊只吃下了它想吃的那部分,剩下的人不願意去、或者去了沒位置,也是成組成組地在外面晾著。年初到現在清盤的中型對沖基金里,還有幾支投研班子是完整的。

  這些東西現在都很便宜,而且拿過來當天就能幹活。

  他甚至不需要新建中後台。

  弗萊明想到這裡,眼睛微微一亮。遠星剛剛拿下的路博邁,是一家管著兩千億的老牌機構資管。它自帶一整套跑了幾十年的合規、運營、基金行政和機構銷售建制。

  這是現成的骨架——遠日點的中後台不該從零去搭,該直接從路博邁那邊復用甚至平移。他明天要把這條提出來,法律架構上得先給這個復用留出通道。

  募資的架構得同時搭。IR的人不能等,按照lance的想法,恐怕得儘快把那些錢搞到手裡,他恐怕有用處。得有人去接、去談條款、去做盡調材料。

  還有合規。合規必須一開始就立住,不能等出了事再補。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幾個名字上,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停住了。現在是晚上十點半,太晚了。明天一早再打。

  車燈從街角拐過來。弗萊明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

  車子駛上第五大道,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

  他腦子裡還在排明天的事情順序:九點過去,中午前把殼的手續走完,下午看辦公室,同時開始打那幾個電話……

  然後,就在這一連串的盤算中間,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弗萊明整個人愣住了。

  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問過自己的薪水。

  沒有問基本年薪,沒有問獎金結構,沒有問股權,沒有問carry,沒有問頭銜在法律文件上到底怎麼寫,沒有問遠日點的股權結構里他有沒有,占多少,沒有問歸屬期,沒有問退出機制。

  一句都沒問。

  弗萊明坐在后座上,愣愣地看著前方司機座椅的靠背。

  他今年四十五歲。他在博思艾倫做過諮詢,在美林做了近二十年,談過的併購、合資、股權交易加起來上百樁。他這半輩子的職業就是談價錢。他給自己團隊的人談過無數次薪酬包,每一個百分點都要掐得死死的。

  而今天晚上,在一場決定他後半生職業命運的談判里,他連價錢都忘了問。

  他就這麼答應了。

  弗萊明抬手揉了揉眉心,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自己都覺得荒唐的笑。

  他下意識地想,是不是該明天見面的時候,找個機會把這件事補上。畢竟這是最基本的東西,是任何一份僱傭關係的地基。

  可這個念頭剛剛起來,就自己散了。

  他發現自己根本提不起勁去補談。

  不是因為他相信陸澤不會虧待他(雖然他確實相信)。而是因為在他心裡,「待遇」這兩個字,已經和今晚談的那些東西不在同一個量級上了。

  .....

  同一時刻,Lotos Club樓下。

  陸澤坐進車裡,在后座上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

  伊莎貝拉半小時前發來的信息:羅森塔爾那邊的殼變更文件已經準備好了,明天上午可以簽。另外,摩根史坦利的約翰·麥克下午又打過一次電話,問他明天有沒有時間見一面。

  陸澤看著「摩根史坦利」那幾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

  他理解約翰此刻的心情,而明天確實該和麥克坐下來好好談一次。

  這兩天局面變化很快,而遠日點這邊在他的預想里並非和大摩毫無關係,甚至說他的一個核心構思就和大摩有關。這個計劃需要麥克那邊一起實施。他也希望大摩以對他自己有利的條件拿下日本人的錢。

  他不太想直接給大摩投錢,雖然說這個買賣不虧本,但那大幾十億現在留著幹什麼不好。

  而順著這條線往下想,陸澤也理清了接下來幾個月乃至幾年,他和大摩之間必須要定下來的基調。

  那是一種共生。

  這不是感性的選擇,這是純粹的資本結構決定的。

  之前談好的認股權證,還有那份協議簽下去之後,他手裡握著大摩四十億的優先股,還有一大把行權價壓在地板上的認股權證。這意味著大摩的每一次漲跌,都直接落在他自己的帳面上。大摩活得越好、走得越遠,他手裡那些紙就越值錢。

  所以接下來這幾年,他要做的不是從大摩身上再榨什麼,而是反過來——讓這家投行發展得更好,走得更快,爬得更高。因為他很清楚,大摩能做到。

  它會在剝離掉那些高風險的自營業務後,走上一條正確的財富管理之路,最終重新回到華爾街的頂端,甚至在某些領域,會超過它那個驕傲老對頭高盛。

  而且,他也必須擁有這樣一家投行。

  陸澤看著窗外的夜色,思緒極其清明。

  遠日點已經成立,接下來他要募資、要收購、要趁著危機去吞下那些鬆動的核心資產,甚至要把爪子伸向矽谷。這些事,每一步都繞不開銀行。他需要授信,需要過橋貸款,需要交易清算,需要一個能把他的產品分銷給高淨值客戶的龐大渠道。

  他可以用高盛,也可以用別的投行,但他知道,如果只是普通的「客戶」關係,那就永遠是別人砧板上的魚。

  高盛可以在他需要的時候切斷他的信用,可以在關鍵時刻卡他脖子。甚至在背後做一些小動作。

  他需要的,不是一家「願意服務他的銀行」,而是一家利益和他死死綁在一起、他好它才好、它想卡他等於自斷經脈的投行。

  高盛做不到這一點。高盛太驕傲,太要面子,就算欠了他一個人情,骨子裡也依然是那副「並肩而立」的架子。

  他手裡雖然也有一部分高盛的優先股和權證,但高盛的體量和它那種絕不輕易低頭的企業文化,註定了他很難對西街200號施加什麼實質性的控制力。布蘭克費恩會跟他做交易,會忌憚他,但永遠只會把他當成一個很重要的客戶,隨時防著他反噬。

  而大摩不一樣。

  大摩比高盛虛弱得多,也聽話得多。而他接下來將要做的事情,是加深這種關係,甚至幫助大摩提早走上它該走的方向。

  想到這裡,陸澤忍不住笑了一下。

  半年前他剛醒過來的時候,帳上只有五百多萬現金,坐在一間跑光了人的辦公室里,腦子裡想的是怎麼把高盛的一個VP按在地上。他是這個體系徹頭徹尾的場外人,是那個拿著刀在牆外面等著收割的局外人。

  過了三四個月,他指望著這些投行越慘越好,股價最好跌到地底下去,他才能賺的盆滿缽滿。

  現在他坐在車裡,認認真真地盤算著,明天該怎麼跟一家頂級投行的CEO談,怎麼幫這家投行活得更滋潤、漲得更漂亮。

  一個做空投行起家的人,現在開始琢磨怎麼幫投行發展了。

  某種程度上,他成功被這個體系「收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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