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夢遊的歐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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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特別理解,"她的語氣中帶上了一些探究。

  "如果是系統性崩潰,黃金應該持續上漲才對。87年股災,黃金漲了。2000年科網泡沫破裂,黃金開啟大牛市。每一次危機,避險資產都是受益者。這次的次貸泡沫破裂,你覺得黃金可能會....跌?"

  陸澤把鉛筆放下,有這個質疑是非常合理的,雖然現在已經有了「流動性危機」這個概念,但它絕大部分用於國家的外匯層面。而全世界美元的流動性危機依然不存在於人們的印象中。

  "87年,"

  他說,"股票跌了,但銀行還在正常營業。你賣掉股票,錢第二天就到你的帳戶里,你可以用它買任何東西。美元的管道是通暢的。"

  "2000年也一樣。納斯達克崩了,但花旗銀行還在給企業放貸,GE還在發商業票據,隔夜拆借利率沒有任何異常。整個貨幣體系的血管是通的。"

  他看著伊莎貝拉。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壞掉的不是股票市場。是管道本身。"

  伊莎貝拉微微前傾。

  "雷曼倒了之後,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是,銀行不敢借錢給銀行。隔夜拆借利率會從正常水平飆升到十倍甚至二十倍。貨幣市場基金會破淨。企業發不出商業票據。全球所有以美元計價的短期債務——歐洲的銀行、亞洲的貿易商、所有人,都會發現自己借不到美元來還債。"

  陸澤用鉛筆在紙上輕輕畫了個美元的標誌。

  "當美元本身變成了稀缺品,當'拿到美元'從一個日常動作變成了一個生死問題,所有資產的定價邏輯都會被顛覆。股票、債券、大宗商品、黃金,任何東西,它們不再是'投資品'。它們變成了'可以被賣掉換取美元的東西'。"

  "而其中的黃金,"

  陸澤點了一下那條止盈線,"恰好是所有資產里流動性最好的那一個。它是最後一個被賣的,但一旦開始賣,速度會非常快。因為所有人同時發現,我手裡唯一還能在市場上立刻變現的,就只剩黃金了。而我要在它價格還好的時候賣出去,換成現金。"

  伊莎貝拉靠回椅背,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

  她慢慢地說,"這不是一場美國金融機構的危機,也不單單是美國的實體經濟的危機,這是一場...世界的美元危機。"

  "對。"

  陸澤說,"87年和2000年,人們賣股票是因為股票不值錢了。這一次,人們賣黃金不是因為黃金不值錢了,而是因為他們今天下午必須拿到美元,否則明天早上就會收到違約通知。這次不一樣。"

  他把鉛筆放下。

  "在那個階段到來之前,黃金還會漲。因為恐慌的第一反應永遠是逃向避險資產。這是情緒。但窗口很短,可能兩周,可能一個月,因為傳導需要時間。而一旦信貸凍結從華爾街蔓延到全球的美元融資市場,黃金就會從避風港變成提款機。"

  "所以百分之十。"伊莎貝拉看著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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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百分之十。"

  陸澤確認道,"但不絕對,首先恐慌的爆發是可以確定的,情緒大概率會把黃金往上推一把。但流動性枯竭傳導的速度我不確定,能推多高我也不確定。如果黃金沒漲到10%就開始橫盤甚至陰跌,直接跑。我會盯著這部分。"

  在原歷史上,黃金大概就漲了百分之十多一點,然後橫盤,到十月份全面下墜。

  "所以這不是一筆避險交易,"

  她慢慢說,聲音裡帶著逐漸理解了的自我修正,"這是一筆有明確時間窗口的波段交易。"

  "對,進去,吃掉這一段,然後出來。"

  伊莎貝拉在筆記本上那個"3-4x"後面加了一行字:止盈10%,硬性。然後在"硬性"下面畫了一道線。

  她合上筆記本,但還是沒站起來。

  "哦對,摩根史坦利那邊回了,"她說,把話題從黃金上移開。

  她翻出手機上的郵件,是大摩法務部門發來的,下午一點二十分。

  她掃了一遍內容,雖然已經看過一遍了,但她想確認自己的概括是準確的

  "中規中矩,"她說,"標準的確認函回復。CDS走ISDA正常流程,期權保證金'在核實中',預計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給正式答覆。"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的文件夾上。

  "基本就是'我們收到了,在處理了'這套。就是那種發給所有人的模板。"

  陸澤聽完,笑了一下,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好吧,他們想拖,那就讓他們拖著。"他說。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

  她本以為下一步是施壓。

  高盛那邊的八點五億到得這麼快,說明了陸澤在必要的時候有足夠的手段讓對手方配合。

  "你不打算——"她本來想用逼,但她還是選了一個比較中性的說法,"推一下他們?"

  陸澤看了她一眼。

  "你說'推一下'是什麼意思?像高盛那樣?"

  他聳了聳肩,露出帶著點迷惑的無辜表情。

  "搞得我好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讓他給錢一樣。我和勞埃德是你情我願,是一筆公平的交易。他拿到了期權上的緩衝時間和清算優惠,我拿到了CDS的提前現金。雙方各取所需。"

  伊莎貝拉看著他那張故作理直氣壯的臉,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

  你情我願。

  行吧。布蘭克費恩可能不太同意"你情"這個部分的定性。

  但她沒有說出來。

  陸澤看出了一點點她的想法,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好吧,實話實說,我猜高盛那邊並不是那麼排斥這筆交易,但我不確定,過兩天看看。」

  "至於摩根史坦利——想拖就讓他們拖。"陸澤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微妙,這讓伊莎貝拉忽然想起了幾個月之前,陸澤對電話那頭的理察說「周末愉快」時候的語氣。

  她有一種摩根史坦利會不太妙的預感,雖然她並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麼。

  伊莎貝拉等了一兩秒,看他會不會解釋,關於高盛,關於大摩。

  他沒有,只是掛著那絲笑意。

  "好吧,還有一件事,艾莉西亞剛才讓我跟你請示一件事。"

  伊莎貝拉抬起頭,表情帶上了一絲不可思議的荒謬感,「她想動用兩千萬的權限加倉。"

  "哦,加倉什麼?"

  "買看跌期權。銅、鋅,還有布倫特原油的深度Put。"

  伊莎貝拉說,"走歐洲那邊的櫃檯。就那幾家。"

  陸澤轉筆的動作停住了。

  他確實感到意外,也理解為什麼伊莎貝拉會有那種荒謬的感覺了,這種荒謬的感覺是針對歐洲那些銀行的。

  在美國這邊,今天哪怕是買一張標普的平值Put,做市商報出的隱含波動率都已經高到了天上。大家都在逃命,沒有人願意賣保險。

  至於原油,相比於六七月的高點,已經足足跌了四十多美元了。只用了兩個月。

  "huh,歐洲那邊還在賣?"

  陸澤挑了挑眉。他之前沒有讓繼續加倉,只是因為覺得這個時候了,任何一家銀行都應該有對尾部風險足夠的警惕了。

  "不僅在賣,而且價格還是挺「優惠」。"

  伊莎貝拉甚至輕輕笑了一聲,她也覺得這事很扯淡。

  "艾莉西亞說,法興的大宗商品銷售剛才還在電話里跟她閒聊。他們的定價模型里,隱含波動率(IV)才給了三十幾。因為他們堅信'脫鉤論'——美國的次貸爛了,但中國還在蓋樓,還有印度。所以實體需求還在,大宗商品不會崩盤。還有原油,他們認為到現在這個點位的跌幅,只是華爾街的泡沫被擠破了,底下非常堅實。"

  她搖了搖頭:"他們根本沒有把美元信貸凍結這個變量寫進銅價的預測模型里。在他們的世界裡,昨天和今天沒什麼不同。"

  陸澤站在窗邊,看著曼哈頓的天際線。

  他知道人類的傲慢總是超出理性的邊界,這是被歷史和未來反覆驗證的道理。

  但他真的沒想到,雷曼的屍體都已經擺在大街上了,倫敦和巴黎的那些大宗商品交易員,居然還能端著古典經濟學的咖啡杯在夢遊。

  這就像是你在世界大戰爆發的第一天,還能在路邊用和平年代的價格買到核彈防空洞的門票。

  雖然負責賣雷曼CDS和賣石油期權的不是一個部門,但歐洲人...心太大了。

  那這可沒辦法了,既然歐洲老爺們這麼喜歡送錢。

  他轉過身,看著伊莎貝拉。

  "告訴艾莉西亞,"陸澤說,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兩千萬不夠。"

  伊莎貝拉抬起眼睛。

  "高盛剛給了我們八個多億。除了這六億做黃金,剩下的資金給她批一個最高額度。"

  陸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讓她去倫敦的大宗商品櫃檯掃貨。在歐洲那幫人下班之前,在他們的風控官起床之前,能掃多少掃多少。"

  "明白。"伊莎貝拉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補上了一行字,"她會喜歡這個指令的。"

  就在這時候,桌上陸澤的私人手機響了一下。

  陸澤拿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伊莎貝拉的視線也不自覺地掃了過去,這是下意識的反應,因為兩人離得不遠。

  古爾斯比。

  她知道這個來自芝加哥的電話意味著什麼,於是收回了目光。

  "我去給他們傳達。"她說著已經站了起來,文件夾和筆記本一起夾在腋下,然後乾淨利落的出門,並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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