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俄亥俄會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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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一月二十日。如果你說的是對的。我接手的會是什麼局面?"

  陸澤看著他。

  "一個正在加速惡化的經濟。一個已經被前任政府消耗了大部分政治資本的救助框架。一個憤怒的國會。一個恐懼的公眾。"

  "以及一個極其短暫的窗口期。"

  "什麼窗口?"

  "你上任後的頭六到九個月。"

  陸澤說。"在那個窗口裡,你擁有三樣東西——新總統的蜜月期民意支持、公眾對華爾街的憤怒、以及國會因為恐懼而願意配合的意願。"

  "過了那個窗口,這三樣東西會一個一個消失。"

  歐巴馬沒有打斷。他在聽。

  "蜜月期,按照歷史平均值,會在六個月左右結束。公眾的憤怒會在經濟開始出現任何好轉跡象的時候消退。人的記憶很短。國會的恐懼會在華爾街的遊說機器重新啟動之後被替換成別的東西。"

  "所以你要做的所有結構性的事情,金融監管改革、刺激方案的立法或者別的什麼,必須在那個窗口裡完成。過了之後,每一件事的政治成本都會翻倍。"

  歐巴馬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說'結構性的事情'。"

  他說。

  "你在區分什麼?"

  "區分兩類決策。"

  陸澤說。"第一類是救火——穩住金融體系,阻止信貸凍結繼續惡化,防止失業率失控。這些事情不管你什麼時候做,都必須做。沒有窗口期的問題。"

  "第二類是改規則——金融監管、銀行業的結構性改革。這些事情只能在公眾還在憤怒的時候做。因為一旦憤怒消退,華爾街會用它一百三十九年積累的遊說能力,把任何改革的牙齒一顆一拔掉。"

  歐巴馬露出一種"我太了解這種事了"的表情。

  "你在華爾街幹了這麼多年,"

  歐巴馬說,"你在告訴我怎麼監管你的同行。"

  這是一個口誤——原身進入華爾街的時間也不久,但歐巴馬下意識忘記了。

  "我在告訴你一個時間約束。"陸澤沒有糾正他。

  "怎麼監管是你的決定。我只是在說——不管你決定怎麼做,在那個窗口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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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巴馬靠在沙發里,沉默了一會兒。

  他靠的更深了。他不再在接收新信息,而是處理已經接收到的東西。

  "你剛才說了一個詞,"

  歐巴馬開口了,"你說我的團隊——"

  他看了古爾斯比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絲歉意。

  古爾斯比又瞅了陸澤一眼,輕哼了一聲。

  "你說我的經濟顧問是學者。"

  "我沒有用貶義。"陸澤說。

  "我知道。但你的意思是——他們不夠。"

  "他們對於競選階段的政策設計是夠的。對於危機管理不夠。"

  "危機管理需要什麼樣的人?"

  "需要在凌晨三點接到電話、在一個小時內做出幾百億美元決策、並且承受得住做錯的後果的人。"

  陸澤說。"這種人不在大學裡。"

  "他們在哪裡?"

  "在你現在正試圖監管的那些機構里。在美聯儲的走廊里。在財政部的地下室里。"

  歐巴馬的表情變得複雜了,這句話刺到了一個政治上極其敏感的點。

  歐巴馬的整個競選敘事建立在"華爾街是問題的根源"上。他的選民期待他上台後懲罰華爾街,而不是從華爾街招人來管理危機。

  但陸澤說的是對的。古爾斯比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他只是從來沒有用這種直白的方式對歐巴馬說過。

  "這是一個政治上很難的選擇。"歐巴馬的語調很平。

  "是的。"

  "你知道如果我從華爾街招人進內閣,我的選民會怎麼看。"

  "我知道。"

  "但你還是建議我這麼做。"

  "我建議你不要等到贏了之後才開始想這個問題。"

  陸澤說。

  "找人需要時間。說服他們離開私營部門需要時間。做背景調查需要時間。如果你在十一月五號才開始這個過程,你會浪費六周。"

  "六周在正常時期不算什麼。在你描述的那種危機里——"

  "每一周都是一個百分點的失業率。"

  歐巴馬沒有回應這句話。

  但他的手從扶手上移開了,交叉放在腹部。

  接下來的對話變得更快了。

  兩個人之間的溝通效率在過去四十分鐘裡已經被校準到了一個很高的頻率。歐巴馬不再需要陸澤把每個判斷展開解釋。陸澤也不再需要等歐巴馬追問才給出下一層。

  他們進入了一種更接近於速記的節奏。

  歐巴馬提到了財政刺激的規模——他的團隊目前在討論的數字區間。陸澤只說了一句:"做大的。當你覺得夠了的時候再加。"歐巴馬點頭,沒有追問為什麼。他在之前的對話里已經聽過那個邏輯了。

  歐巴馬提到了住房止贖的問題——幾百萬家庭面臨失去房子的風險。陸澤說:"救房主和救銀行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只做一面在政治上和經濟上都不可持續。"

  歐巴馬提到了汽車業——底特律的三大汽車公司已經在流血。陸澤這次沒有給建議。他只是說:"這個我沒有足夠的判斷。不是我的領域。"歐巴馬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絲意外。

  一個願意說"我不知道"的人,在華盛頓是稀缺品。

  時間在流逝。

  古爾斯比在某個時刻看了一眼手錶。會面已經超時了將近四十分鐘。

  他注意到歐巴馬在某個時刻脫掉了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襯衫袖口的扣子也解開了一顆。這些都是"我不打算很快離開"的無意識信號。

  茶几上的礦泉水瓶已經空了三個。古爾斯比在中間起身續過一次水。

  那次他故意在吧檯多停了一會兒,給兩個人一小段不被第三者觀察的空間。等他回來的時候,對話的語調似乎又深了一層,但他沒有問錯過了什麼。

  對話在某個時刻開始減速了。

  歐巴馬的問題變得越來越短。陸澤的回答也越來越短。有時候一個問題和一個回答加起來不超過十個詞。

  然後出現了一段比之前都長的沉默。

  也許有二十秒。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空調的低鳴。遠處某個房間裡電視的模糊聲響。

  歐巴馬靠在沙發深處,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眼睛沒有閉上,但目光是散焦的。

  人在極度疲憊但大腦還不願意停機時特有的狀態。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比之前整場對話都輕。

  "你知道嗎,Lance。"

  陸澤看著他。

  "你說話的方式有一個特點。整個晚上我一直在注意。"

  陸澤沒有接話。

  "你從來沒有用過'如果你贏了'這個句式。"

  歐巴馬的目光重新聚焦了,落在陸澤臉上。

  "你說的是'當你接手的時候'。'你上任後的頭六個月'。'到了一月二十日'。"

  "你的語氣聽起來好像結果已經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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