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小籠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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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金融和政治界因為兩房被接管而震顫的時刻,陸澤在做什麼?

  答:吃小籠包。

  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下午一點。曼哈頓中城,第四十八街。

  鹿鳴春在一棟不起眼的建築二樓。沒有霓虹招牌,也沒有排隊的人。門口只有一塊褪色的中文牌匾和一段窄樓梯。

  這是原主記憶里少數幾個帶溫度的地方。原主的父親九十年代每個周末都帶年幼的原主來這裡。

  小籠包、蔥油餅、紅燒獅子頭。

  原主後來去了波士頓的私立學校,開始排斥原先的飲食文化,刻意遠離一切和"中國"有關的東西,於是好久不來了。

  陸澤穿越過來後的某個周末下午,憑著原主殘留的模糊記憶摸到了這裡。這家店主打的是蟹粉小籠包等正宗的上海菜,倒是符合陸澤現在的口味。他後來又來過幾次,都是一個人。

  今天第一次帶人。周日他沒有像大多數華爾街一樣度假,而是去了遠星的辦公室。但他發現伊莎貝拉居然也在,中午的時候他們就出來吃飯,陸澤選了這裡。

  伊莎貝拉坐在他對面。淺灰色棉質T恤,牛仔褲,白運動鞋。頭髮沒扎,散在肩上。

  過去六個月,陸澤見到的伊莎貝拉永遠穿著Armani套裝,脊背挺直,說話時每個字都像被稱過重量。今天她看起來就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女孩。

  不對,不應該用「看起來」,她本來就是。

  他們點了小籠包、蔥油餅、酸辣湯。陸澤加了一份紅燒獅子頭——不確定是自己想吃還是原主的記憶在作祟。

  菜沒上之前,伊莎貝拉在看手機。CNBC網頁直播,兩房接管的新聞還在滾。

  陸澤沒看手機。他在看窗外第四十八街上的行人。周日下午的中城比工作日安靜得多,偶爾有幾個拿著地圖的遊客走過。

  "你不看新聞?"伊莎貝拉問。

  "不看。"

  "兩房——"

  "知道了。"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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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今天不談工作。"

  "誰定的規矩?"

  "我。"伊莎貝拉說,"我們難得出來吃個飯。你要是在飯桌上跟我討論CDS利差,我直接走人。"

  "我沒說也沒看,你在看。"陸澤瞅了她一眼。

  「我以為你會說這個。」

  小籠包上來了。一籠十二個,皮薄到能看見裡面的湯。蒸籠揭開時那股麵皮和豬肉混在一起的熱氣撲上來,是那種只有剛出籠的小籠包才有的味道。

  伊莎貝拉夾了一個,在醋碟里蘸一下,咬開小口,先吸湯。

  "嗯。"她抬了下眉毛。"這個好吃。"

  陸澤也夾了一個。兩個人安靜吃了一陣。

  鹿鳴春午餐時段不忙。

  周圍三四桌客人,大部分是華人。有一桌是一家三口,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正笨手笨腳地試著用筷子夾小籠包。失敗了兩次,第三次終於夾住,整張臉都亮了。

  伊莎貝拉看見那畫面,笑了一下,轉回頭看陸澤。

  "我能問你一個和工作完全無關的問題嗎?"

  "問。"

  "你平時做什麼?"

  "什麼意思?"

  "周末。不上班的時候。你做什麼?"

  陸澤想了想。這個問題比他預料的難答。不是答案複雜,是答案太簡單——簡單到說出來有點無聊。

  "跑步。"

  "然後呢?"

  "看書。"

  "看什麼書?"

  "歷史。經濟史。偶爾看點別的。"

  "比如?"

  "上個月看了一本講羅馬帝國晚期貨幣貶值的。"

  伊莎貝拉的表情很微妙。

  "所以你休息的時候看的書……還是跟錢有關。"

  "羅馬帝國的貨幣貶值不只是關於錢。是關於一個帝國怎麼死的。"

  "好吧。跑步,看帝國怎麼死的。還有呢?"

  陸澤又想了想。這次想得更久。

  "沒了。"

  "沒了?"

  "沒了。"

  "你不——"伊莎貝拉頓了一下,"不看電影?不聽音樂?不去博物館?不——不打網球?不做飯?不養貓?"

  "不。"

  "都不?"

  ".....很少。"陸澤微微沉默了兩秒,給出了一個不那麼絕對的回答。

  伊莎貝拉把嘴裡那個小籠包吃完,放下筷子,雙手交叉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老闆。你二十六歲。身家幾十億美元。住上東區。你在紐約——這個星球上選擇最多的城市。你的周末是跑步,外加看一本關於羅馬帝國怎麼死的書。"

  "嗯。"

  "你不覺得少了點什麼?"

  陸澤看著她。這次他認真想了,在腦子裡搜索了一遍——有沒有什麼是他想做但沒做的。大概用了五秒鐘。

  "沒有。"

  伊莎貝拉呼出一口氣,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那你覺得什麼是有意思的?"

  陸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鹿鳴春的茶免費,裝在最普通的白瓷壺裡。茶葉一般,但溫度剛好。

  "交易。"

  "交易?"

  "嗯。"

  伊莎貝拉等著。

  陸澤放下茶杯。

  "你知道交易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麼嗎?"

  "賺錢?"

  "賺錢是結果,不是過程。"

  "那是什麼?"

  他想了想怎麼說。

  "你面對一個系統。幾千個變量同時在動。每個變量影響其他所有變量。沒有哪個模型能完整描述它,沒有哪個人能完全理解它。然後你從裡面找到一條線——別人沒看到的線。你沿著這條線做一個判斷,把錢押上去。"

  "對了,世界用真金白銀告訴你'你看到了真相'。錯了,世界用同樣的方式告訴你'你是個白痴'。"

  "沒有灰色地帶。沒有'雖然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們還是不採納'。只有對和錯。錢進來或者錢出去。"

  他看著伊莎貝拉。

  "這是我見過的最誠實的東西。"

  伊莎貝拉沒有馬上說話。她不需要陸澤解釋市場是怎麼運作的,她自己就是做金融工程的人。但他剛才用的詞不是"刺激",不是"賺錢",是"誠實"。這個詞讓她安靜了一會兒。

  "你知道嗎,"她終於開口,"大部分人被問到'什麼最有意思',他們會說旅行、音樂、美食,或者某項運動。"

  "嗯。"

  "你說的是交易。而且你用了'誠實'這個詞。"

  "嗯。"

  "你有沒有想過,'誠實'不是大部分人評價一個愛好時會用的詞?"

  "大概沒有。"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什麼?"

  伊莎貝拉咬開最後一個小籠包,吸了湯,吃掉。

  "說明你和大部分人不一樣。"

  這語氣既不像是在夸也不像是在批評。

  陸澤看著她。"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伊莎貝拉想了想。

  "我覺得——"

  她沒說完,便被一陣急促的響聲打斷了。是陸澤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因為來電而震動。

  他看了一眼屏幕。

  奧斯坦·古爾斯比。

  伊莎貝拉也看到了。她臉上那種周末吃飯的鬆弛感在一瞬間收了回去,無聲無息地歸位成遠星資本COO的樣子,快到她自己都未必察覺。

  陸澤看著屏幕。電話還在響。

  他看了伊莎貝拉一眼。他們剛才的對話,到這裡就結束了。

  然後他拿起電話。

  "奧斯坦。"

  他的聲音在一瞬間完成了切換。從"一個在中餐館裡吃小籠包、試圖向另一個人解釋自己為什麼覺得交易是世界上最誠實的東西的年輕人"——變回了Lance Walker。遠星資本創始人。那個讓華爾街睡不著覺的名字。

  伊莎貝拉見過很多次這種切換,每次都乾淨利落。

  但這一次,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舒服。

  一種很輕的、說不清楚的不忍。因為她看到了剛才那一兩分鐘的鬆弛,大概是陸澤很少有的時刻。而一通電話就把它收走了。

  她聽不到電話那頭的內容。但她看見陸澤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某種短暫的意外——像是"來得比預想快"——然後意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最熟悉的那種冷專注。

  通話大概三分鐘。陸澤全程沒說超過十個字。大多數時候在聽,偶爾應一聲。最後說了一句"我考慮一下,之後給你答覆"。

  掛了電話。手機放回桌上。

  伊莎貝拉沒問誰打來的——她看見了。也沒問說了什麼。

  她知道,如果他想說會自己說。

  陸澤看著桌上那籠吃了一半的小籠包。蒸氣早散了,剩下幾個已經涼了,皮從半透明變成了灰白色。

  "古爾斯比想安排一次見面。"陸澤說。

  "和誰?"

  陸澤沒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落在隔壁桌那個小男孩身上。小男孩已經掌握了筷子的竅門,正興高采烈地給父母演示。他媽媽在笑,他爸爸在鼓掌。

  陸澤把目光收回來。

  "歐巴馬。"

  伊莎貝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你說——"

  "對。"

  "歐巴馬。"她重複了一遍。"即將成為——"

  "還不一定。"陸澤糾正,"目前是參議員。"

  參議員。不是總統。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贏面很大。

  伊莎貝拉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最後一個小籠包。

  "先把這個吃完。"

  陸澤看著她。

  "歐巴馬不會在接下來二十分鐘內打給你。你的小籠包在變涼。"

  陸澤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這種笑容更接近於他這個年紀本來應該有的樣子。布蘭克費恩的莊園裡見不到這種笑,大都會博物館的晚宴上也見不到。

  "好。"

  他拿起筷子。

  兩個人把剩下的小籠包吃完了。蔥油餅也吃了。酸辣湯喝了。紅燒獅子頭吃了一半。

  陸澤發現他沒有原主記憶里那麼喜歡獅子頭。也許口味不能跨越時空傳遞。

  吃完後伊莎貝拉去結了帳。陸澤沒爭。她掏錢時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不許搶帳單。

  他們走下窄樓梯,推門出去,站在第四十八街上。

  八月底的紐約,下午兩點。陽光好,空氣里有一點夏天快要過去的涼意。街上行人不多。偶爾一輛黃色計程車駛過,遠處隱約能聽到時代廣場方向的嘈雜。

  伊莎貝拉站在他旁邊。她知道,從古爾斯比那通電話起,接下來的日子會很不同。歐巴馬想見陸澤——這個信號意味著什麼,不需要任何人來解釋。

  "走吧。"陸澤說。

  "去哪?"

  "隨便走走。"

  "上次你說'隨便走走'的時候,後來聊了很重的話題。"

  "這次不聊重的。"

  "你保證?"

  "不保證。"

  伊莎貝拉笑了。

  兩個人沿著第四十八街往東走。沒有特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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