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澄清?不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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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二十分。

  伊莎貝拉從二十七層最裡面那間小會議室里走出來。

  會議室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會議室里還坐著三個人——戴維·羅森塔爾,格林伯格的私人首席法律顧問,遠星的常駐法務。

  另外兩個是戴維帶來的同事,一個是專門做信託架構的合伙人,一個是熟悉德拉瓦州LLC法規的初級律師。

  剛才那場會議持續了兩個半小時。討論的是遠星新架構的初步框架——南達科他州的不可撤銷信託、德拉瓦州的控股公司、幾家在不同司法管轄區的資產管理實體。

  律師們提出了大約十幾個具體問題,伊莎貝拉記下了所有需要陸澤親自決定的事項。

  她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裡面是會議紀要的初稿和需要陸澤確認的幾個條款選項。

  她沒有立刻走向陸澤的辦公室。

  她先回到自己的工位,把文件夾放下,從抽屜里拿出今天的市場簡報——林濤和馬特聯合整理的、一份精簡的、覆蓋遠星所有主要持倉今天表現的報告。

  她把這份簡報和會議紀要疊在一起,重新過了一遍。

  確認所有需要陸澤決定的事項都標註清楚之後,她拿起兩份文件,推開了主辦公室的門。

  陸澤坐在他的辦公桌後。

  桌上攤著一份《華爾街日報》。不是今天的,是七月份那一期,公開信發出後第三天的那期。頭版上有一篇關於遠星的報導。

  伊莎貝拉認得這份報紙。她記得這篇報導。但她不知道陸澤今天為什麼會把它從檔案里翻出來重看。

  陸澤看到她進來,把報紙合上,放到桌子一邊。

  "會議結束了?"

  "剛結束。"

  伊莎貝拉走到辦公桌前,把兩份文件放在桌上。

  "戴維他們提了一些問題。我列在了這裡,標記了優先級。今天這一份是簡報。"

  陸澤拿起會議紀要,翻了一下。

  伊莎貝拉等著。

  她已經習慣了陸澤看文件的節奏——他翻得很快,但翻完之後通常會停一兩秒鐘,把所有的信息在腦子裡整理一遍,然後開始一條一條地回應。

  今天他翻得比平時還快一點。

  "南達科他的信託公司,戴維有具體推薦嗎?"

  "他推薦了三家。Premier Trust,Bridgeford Trust,以及一家叫South Dakota Trust Company的——他說後者是行業里最老的幾家之一,但費用最高。"

  "用South Dakota Trust。"陸澤說,"老一點貴一點沒關係,要的是穩定性。"

  "明白。"

  "德拉瓦州LLC的名字,戴維有給建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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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給了一個清單。大概十幾個候選名字,都是那種聽起來像中型投資諮詢公司的、查不到任何背景的名字。我把清單也放在文件里了。"

  "我晚點看。"陸澤說,"讓他先把架構框架走起來。名字不急。"

  "好。"

  伊莎貝拉在心裡把這兩條劃掉,然後翻到下一條。

  "還有一件事。戴維問,資產管理公司的殼——他想確認一下,您是希望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獨立運營的實體,還是從遠星資本現有的架構里分離出來?"

  陸澤想了一下。

  "獨立運營。"

  他說。

  "遠星資本作為對沖基金繼續存在,但新的資產管理公司是另一個獨立的實體。兩者之間沒有直接的法律關係。讓戴維設計的時候,確保即使將來遠星資本被關閉,新的資產管理公司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伊莎貝拉看了陸澤一眼。

  她注意到了那句"即使將來遠星資本被關閉"。

  "明白。"她說。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他們逐條過完了會議紀要里的所有事項。


  她把所有內容都記完之後,把筆放下。

  "另外——"她說。

  陸澤抬起頭。

  "今天華爾街上傳開了一個段子。"伊莎貝拉的語氣有點微妙。

  "我覺得您應該知道一下。"

  她把那個段子講了一遍。

  研報、晚宴、公開信。三個時間點。一條因果鏈。結論是高盛和遠星之間存在某種心照不宣的合作——高盛知道並且認同那封公開信,更激進的說法是高盛指使遠星發了那封信。

  那個比喻:高盛賣給你一份保險,然後讓自己的朋友把那個保險弄報廢。

  講完之後,她等著陸澤的反應。

  陸澤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從辦公桌上拿起一支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後又轉了一圈。

  "你是從哪裡聽到的?"他問。

  "高盛主經紀商部門的凱文·莫里斯,下午兩點左右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是'例行問候',但他在電話最後用一種'隨便提一下'的方式提到了這件事。措辭極其謹慎,他想讓我們知道,這個段子在華爾街正在傳播。"

  陸澤點了一下頭,臉上似乎露出了一點笑意。

  "高盛那邊在緊張。"

  "是的。"

  伊莎貝拉說,"凱文打電話的方式不像是關心我們。他像是在……試探我們的態度。看我們會不會公開反駁,會不會向媒體澄清,會不會做任何動作。"

  "我們什麼都不需要做。"陸澤說。

  伊莎貝拉看著他。

  "為什麼?"

  陸澤把筆放回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因為這個段子對我們來說,是百分之百的有利。"

  伊莎貝拉等他繼續說。

  "你想想看。"

  陸澤說,"在這個段子出現之前,遠星在華爾街的標籤是什麼?'死神'、'做空者'、'禿鷲'。這些標籤在公眾眼裡都不是什麼好詞。它們暗示著一個孤立的、危險的、和體制對立的形象。"

  "但這個段子做了一件事——它把遠星和高盛綁在了一起。"

  伊莎貝拉慢慢點頭。她明白陸澤的意思了。

  "高盛是華爾街的核心。是體制的代表。是那個'大而不能倒'的存在。"

  陸澤說,"如果市場相信遠星和高盛之間存在某種默契,哪怕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那遠星在公眾,更重要的是——監管部門的眼裡的形象就會發生一次微妙的變化。"

  "從'體制外的破壞者',變成'體制內的玩家'。"伊莎貝拉接過他的話。

  "對。"陸澤說,

  "而且更妙的是,這種形象轉換不需要我們做任何事情。我們不需要去拉攏高盛,不需要發任何聲明,不需要做任何能被監管機構盯上的動作。整個華爾街自己在幫我們完成這個敘事。"

  伊莎貝拉想了一下。

  "但對高盛來說,這個敘事是有害的?"她說。

  "當然。"陸澤點頭。

  "為什麼?"

  "因為高盛最珍貴的資產是它研究部的'獨立性'。或者更確切的說,是它的聲譽。"

  陸澤說,"幾十年來,高盛的研報在華爾街擁有一種半官方的地位——客戶相信高盛的研究結論是基於客觀分析,不是基於銷售部門的需要。

  這種信任是高盛在結構化產品業務上能夠收取高額費用的核心基礎。"

  "如果市場開始相信高盛的研報是銷售工具——五月份喊兩百美元只是為了幫銷售部門賣零成本期權——這種信任就會出現裂縫。"

  "那些被零成本期權坑了的航空公司和國企,會重新審視自己當時簽的合同。

  它們的法務團隊會開始研究:高盛在銷售這些產品的時候,是否構成了誤導性陳述?是否違反了誠信原則?是否需要被訴訟?"

  "還有SEC。"

  陸澤說,"如果這個段子傳得足夠廣,SEC會感到壓力。它會需要至少做出一個'調查'的姿態。

  哪怕最終什麼都查不出來,調查本身會消耗高盛大量的法律和公關資源。"

  伊莎貝拉看著陸澤。

  她在等他說出最後一句話。她知道一定會有最後一句話。

  陸澤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你說,"他說,"凱文·莫里斯下午兩點給你打那個電話——他到底是在試探我們,還是在求我們?"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

  然後她明白了。

  她在心裡把剛才那通電話重新過了一遍。凱文的語氣、措辭、停頓、那種"隨便提一下"的偽裝。

  那不是試探。

  高盛希望遠星能夠出來澄清。

  "他希望我們澄清。"伊莎貝拉慢慢說。

  "對。"

  陸澤說,"但他不能直接求。因為高盛的尊嚴不允許它的副總裁直接打電話來說'求你們公開澄清你們和我們沒關係',所以他用'例行問候'作為偽裝,說一些模稜兩可的話,希望我們能聽懂。"

  "聽懂了之後呢?"

  "聽懂了之後,"陸澤說,"我們什麼都不做。"

  伊莎貝拉也笑了一下。

  "老闆。"

  "嗯。"

  "您覺得布蘭克費恩此刻在做什麼?"

  陸澤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一種伊莎貝拉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戲謔。

  "他大概在他四十三層的辦公室里,"陸澤說,"看著這個段子在華爾街傳播,然後試圖判斷他自己的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有什麼選擇?"

  "三個。"

  陸澤頓了頓。

  "第一,公開否認。但公開否認會讓事情更糟——這是公關的常識。'高盛CEO親自否認與遠星資本的曖昧關係'這種新聞標題,會比段子本身更具傳播力。"

  "第二,讓高盛的公關部發一個低調的聲明,澄清研究部的獨立性。但這種聲明在當前的輿論環境下,會被解讀為'此地無銀三百兩'。"

  "第三,什麼都不做。讓段子自己消散。但段子不會自己消散——它已經進入了華爾街的集體記憶。每一次未來高盛的研報和高盛的銷售產品出現關聯的時候,這個段子都會被重新拿出來當註腳。"

  陸澤頓了一下。

  "無論他選哪一條,都不是好選項。"

  "那他會怎麼選?"

  "我要是他,我會選第三條。"

  陸澤說,"他夠老,夠精,知道在這種情境下,所有主動的反應都會讓事情更糟。最優策略是裝作沒看見,讓時間慢慢稀釋這件事。"

  "但時間不會稀釋這件事?"伊莎貝拉說。

  "或許會,或許不會。"

  陸澤頓了頓,"接下來還有更多事情會發生。每一件新發生的事情,都可能會讓人們重新審視過去幾個月的所有節點。這個段子會被一遍又一遍地拿出來重新講。"

  伊莎貝拉看著陸澤。

  她想問一個問題,但她猶豫了一下。

  "問吧。"陸澤說。他看出了她的猶豫。

  "老闆,"伊莎貝拉說,"您是不是有點……享受這件事?"

  陸澤笑了。

  "伊莎貝拉,"他說,"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說法——華爾街上最甜蜜的復仇,是那種你不需要動手、對方就會自己折磨自己的復仇?"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

  "我剛剛編的。"陸澤說。

  伊莎貝拉笑出了聲。

  那個笑聲在主辦公室里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消散在空調的低鳴聲里。

  笑完之後,伊莎貝拉看了一眼陸澤。

  她想起了一件事。

  三月份的那場清算會議。理察·克萊曼坐在他們對面,要求陸澤簽下那份會讓遠星徹底破產的清算文件。

  那時候陸澤還是一個帳面上只有五百一十二萬美元的、被全華爾街當成笑話的小基金經理。

  五個月。

  從那一刻到現在,五個月。

  而現在,高盛集團的另一位副總裁——凱文·莫里斯,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模糊的措辭、向遠星的COO試探,希望遠星能夠幫高盛"澄清"一些東西。

  她拿起桌上的兩份文件,準備離開。

  "伊莎貝拉。"

  她在門口停下來。

  "嗯?"

  陸澤看著她。

  "會議室里那些條款,"

  陸澤說,"你幫我盯緊一點。架構搭建是接下來幾個月里最重要的事情。比石油更重要,比金融做空更重要。"

  "我知道。"伊莎貝拉說。

  "還有。"

  "嗯?"

  "凱文·莫里斯下次再打電話來。"陸澤說,"你照樣客氣地接,照樣什麼都不承諾,照樣什麼都不否認。讓他繼續猜。"

  伊莎貝拉點了一下頭。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的辦公室門輕輕合上。陸澤一個人坐在桌後,把那份七月份的《華爾街日報》重新打開,翻到了某一頁。

  他在看的不是那篇關於遠星的報導。

  是同一期報紙里,一篇關於"華爾街研究部門獨立性"的小專欄文章。文章發表於兩個月前——五月份高盛那份兩百美元研報剛剛發布的時候。

  那篇文章的最後一段,作者引用了一句話。

  "在華爾街,所有的研究都是銷售。區別只在於,好的研究讓銷售看起來像分析,而壞的研究讓銷售看起來像銷售。"

  陸澤看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報紙合上,扔進了桌子旁邊的廢紙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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