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教授的會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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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花園裡,一隻鳥在某棵樹上叫了兩聲,然後飛走了。

  古爾斯比拿起咖啡杯,發現已經涼了。他還是喝了一口。

  "保爾森的火箭筒。"

  古爾斯比放下杯子,聲音恢復了一些日常的語調,但底色變了,"他在試圖用威懾來阻止這種擠兌發生在兩房身上。"

  "嗯。"

  "你覺得他能成功嗎?"

  陸澤想了一下。他在衡量告訴古爾斯比多少。

  "火箭筒的邏輯是:只要市場相信政府有能力並且有意願兜底,恐慌就不會變成擠兌。威懾。不需要真的開槍,只需要讓對方知道你有槍。"

  "但威懾有一個前提條件。"

  陸澤說,"市場必須相信你真的會用。而'會不會用'這個判斷,在大選年,不取決於保爾森,取決於國會。"

  古爾斯比的眼神變了。這一次的變化比之前的都大。

  因為陸澤剛才那句話打到的不是金融層面,是政治層面。而政治是古爾斯比的主場。

  "你是說國會可能不給他授權?"

  "我是說授權是一回事,真正到了需要掏幾千億出來的時候,國會的人願不願意投那一票是另一回事。

  你比我更了解華盛頓。選舉年。每張贊成票都會變成十一月份競爭對手的攻擊廣告:某某議員投票用你的稅金去給華爾街的銀行家擦屁股。"

  古爾斯比沒有立刻接話。但他看著陸澤的方式又變了一層。

  之前是好奇。後來是認真。現在又往上提一層。

  他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年輕人。不僅是"一個交易做得好的華爾街人",更是一個對政治運作邏輯也有判斷力的人。這在華爾街是稀缺的。

  "Lance。"


  古爾斯比的用詞變了。之前說"你覺得",現在說的是"你的判斷是"。微小的變化,但反映了信息權重的調整。

  陸澤在回答之前,腦子裡閃過了之前的判斷:古爾斯比是一個不喜歡被餵結論的人,但同時他也是一個需要明確答案才能行動的政治幕僚。在學術場合他享受開放性問題,但在政治場合他需要可執行的判斷。

  現在他坐在這裡的身份是後者。

  "我的判斷是這樣的。"

  陸澤的語速稍微慢了一點,"保爾森大概率會拿到兩房的授權。國會在這個問題上不太敢說不,因為兩房涉及五萬億美元的住房抵押市場,涉及中國和日本持有的上萬億債券。不救的後果太大了,沒有人願意承擔那個責任。"

  "但這就是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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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澤看著古爾斯比。

  "保爾森可能不僅僅是拿到授權。他可能被迫真的動手。真的開槍。真的接管兩房。而且時間可能比大多數人預期的更早。"

  "多早?"

  "我不知道。沒有人能精確到某一天。但兩房的CDS利差在過去兩周翻了一倍。這個速度說明市場不會給他幾個月的緩衝期。"

  古爾斯比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如果他真的在這個夏天就接管了兩房——"

  陸澤看著古爾斯比開始自己補完這條推演鏈。一個政治幕僚的大腦在政治維度上的運算速度,和陸澤在金融維度上的運算速度一樣快。

  "——那他在國會面前就用掉了一發極其昂貴的政治子彈。在大選年。在選民對華爾街救助充滿憤怒的環境下。"

  古爾斯比看著陸澤。

  "如果後面還有更大的機構出問題...."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陸澤也沒有替他說完。

  兩個人之間出現了一段大約五秒鐘的安靜。這個沉重的可能不需要說出來,只需要在沉默中被體會。

  "這是我個人的判斷。"

  陸澤很快打破了沉默,語氣重新回到了那種鬆弛的、不帶壓力的日常狀態。

  "可能是錯的。我錯過很多次。"

  他看著古爾斯比,用了一種你在朋友家做客時建議"你可以試試那家新開的壽司店"的語氣說:

  "但如果我是你們的競選團隊,我會花一兩天的時間,讓人做一份內部預案。

  假設保爾森在八月接管了兩房,假設這消耗了政府的大部分政治資本,假設在秋天又有一家或者幾家大型金融機構出了問題。在那種情況下,參議員的經濟政策發言應該怎麼調整?競選的核心敘事應該怎麼轉向?"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溫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做這個預案的成本幾乎為零。如果什麼都沒發生,你們浪費了幾個實習生兩天的時間。如果它真的發生了——"

  陸澤沒有繼續說下去。

  古爾斯比是一個足夠聰明的人。他能自己算出那筆帳的收益端。

  "——我們會比麥凱恩團隊早兩周進入狀態。"古爾斯比自己補完了那句話。

  "也許更多。"

  陸澤說,"取決於麥凱恩的顧問里有沒有人在做同樣的準備。"

  古爾斯比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帶著一點苦味的笑。

  "麥凱恩現在還在說'美國經濟的基本面是強勁的'。"

  "那你們的領先優勢可能不止兩周。"

  古爾斯比看著陸澤,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從褲兜里掏出了一部普通的翻蓋手機,在通訊錄里翻了一下,然後把屏幕朝向陸澤。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只有十幾個人知道的那種。"

  他看著陸澤。

  "如果——我是說如果,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你看到了什麼你覺得我應該知道的東西。"

  古爾斯比把手機收回口袋。

  "打給我。"

  陸澤看著古爾斯比收起手機的動作。

  在他的計劃里,這個結果原本應該出現在第二次或第三次見面之後。在第一次見面時,他的目標只是建立信任和欠債感。私人號碼的交換,按他的預期,需要更長時間的關係積累。

  但古爾斯比的節奏比他預想的快了一步。

  也許是因為古爾斯比本來就是一個信任自己直覺的人:他在判斷一個人值不值得保持聯繫這件事上,不需要三次面試。

  也許是因為今天下午這場對話的衝擊力,比陸澤自己預期的更大——CDS和股價的背離、場外交易的黑箱、隔夜回購的擠兌機制、保爾森火箭筒的政治代價。

  這些信息碎片拼在一起,在古爾斯比腦子裡勾勒出了一幅他此前沒有見過的、令他深感不安的畫面。而提供這幅畫面的人,是他現在唯一能找到的、會畫這種畫的人。

  不管原因是什麼,結果是一樣的。

  一條私人的、不經過任何官方渠道的通訊線路,從公園大道270號二十七層的那間辦公室,延伸到了芝加哥。

  陸澤從沙發上站起來。古爾斯比也站了起來。

  兩人走向偏廳的門口。走了幾步,古爾斯比停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陸澤。

  "Lance。"

  "嗯。"

  "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

  古爾斯比的語氣里重新出現了一點他開場時的那種戲謔,像是在用幽默來消解剛才那段對話留下的沉重感。

  "這場危機結束之後,假設我們都還活著,你覺得經濟學需要從這件事裡學到什麼?"

  陸澤想了一下。

  這個問題不在他的準備範圍內。這是古爾斯比作為一個學者、而不是作為一個政治幕僚對他提出的問題。

  "也許需要一個新的模型。"

  陸澤說,

  "一個能把恐懼當作變量放進去的模型。當然,不是那種理性預期框架下的、被概率加權過的恐懼。是真正的、非理性的、能讓一個交易員在早上九點拒接電話的恐懼。"

  古爾斯比看著他,慢慢點了一下頭。

  "如果有人真的建出了這個模型,"

  古爾斯比說,"他大概能拿諾貝爾獎。"

  "或者他會把模型鎖在抽屜里,用它去賺錢,而不是去領獎。"陸澤聳了聳肩。

  古爾斯比笑了。

  "認識你很高興,Lance。"

  "同樣,奧斯坦。"

  古爾斯比轉身走向門口。他的步伐比進來的時候稍微快了一點。

  一個大腦裝滿了新信息的人想要儘快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來消化這些東西時的本能加速。

  陸澤站在偏廳里,聽著古爾斯比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然後是大門開合的聲響,然後是那輛豐田凱美瑞的發動機聲,然後是碎石車道上輪胎碾過的沙沙聲,越來越遠,最後融進了格林威治夏日午後那種帶著海鹽味的安靜里。

  他在沙發上重新坐下來。

  茶几上古爾斯比那杯喝了一半的涼咖啡還放在那裡。旁邊那碟餅乾一塊都沒有被碰過,陸澤拿了兩塊嘗了嘗,味道意外的不錯。

  過了一會兒,隔壁書房的門開了。格林伯格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顯然不是今天的第一杯。

  "怎麼樣?"老人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看著陸澤。

  "不錯。"陸澤說。

  "他給你號碼了?"

  陸澤看了老人一眼。

  "隔音沒有你說的那麼好,納撒尼爾。"

  格林伯格笑了,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

  "我沒有聽內容。只是聽到了最後那段。"他喝了一口威士忌,"他給你號碼,說明你今天做對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沒有試圖讓他覺得你很厲害。"

  格林伯格看著陸澤,眼神里有一種只有在這個年紀才會有的通透。

  "你讓他覺得他自己很厲害。你給了他拼圖的碎片,讓他自己拼出了畫面。一個人自己拼出來的畫面,他永遠不會忘記。"

  陸澤不置可否。

  「他確實很厲害。」

  老人笑了。

  「你更厲害,Lance,比起華爾街,我覺得你應該去白宮。」

  「那可太不自在了。話說回來,納撒尼爾,你這兒的餅乾味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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