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教授的會面(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2008年7月19日,星期六。下午兩點。

  康乃狄克州,格林威治。

  格林伯格莊園的車道上鋪著碎石,兩側的冬青樹籬被修剪得像是用直尺比過的。七月的陽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空氣里有海鹽和新割草坪的味道。

  陸澤到的時候,另一輛車已經停在了圓形車道的另一側。一輛黑色的豐田凱美瑞,不是新款,後保險槓上有一個芝加哥大學的校友會貼紙。

  不是政府配車或者租來的黑色SUV,而是一輛平平無奇、帶著校友會貼紙的豐田凱美瑞。

  陸澤看了那輛車一眼,下了車。

  管家在門廊台階下等著。還是上次陸澤見到他時的樣子:白襯衫,黑色燕尾服,一絲不苟。

  "Walker先生,下午好。客人已經在偏廳了。格林伯格先生在書房,說您二位如果需要他,隨時去找。"

  偏廳不大。一面落地窗朝向花園方向,光線很好。

  兩張單人沙發,一張矮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壺看起來是現煮的咖啡,兩個杯子,一小碟餅乾。沒有酒。

  古爾斯比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正在看花園裡的什麼東西。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比視頻里瘦。髮際線比視頻里更高一點,可能是因為今天沒有用髮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沒有領帶,裡面是一件淺灰色的polo衫。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周末被臨時叫去參加系務會議的大學教授,而不是一個距離白宮只有一場選舉距離的核心幕僚。

  "Walker先生。"古爾斯比走過來,伸出手。

  他的握手力度適中,持續時間恰好,很標準。

  但他的眼睛不那麼標準。

  他看陸澤的方式帶著一種極其明確的、毫不掩飾的好奇。

  比起政客式的"我在評估你對我有什麼用",更接近於一個研究者見到了一個他讀過大量文獻但從未親眼見過的實驗對象。

  "古爾斯比教授。"

  陸澤回握,然後示意沙發,"坐?"

  兩人在茶几兩側坐下。古爾斯比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手法熟練,然後又給陸澤倒了一杯。這讓陸澤忽然有種坐在大學教授辦公室里的錯覺。

  "在開始之前,"

  古爾斯比端著杯子,用一種"我要先把規則說清楚"的語氣開口。

  "我想確認一件事。今天的對話不存在。沒有記錄,沒有備忘錄,沒有任何一方的法律義務。如果明天有人問我這個周末做了什麼,我在格林威治看了一個老朋友的花園。"

  "同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

  陸澤說,"如果有人問我,我在家睡覺。"

  "好。"

  古爾斯比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他看著陸澤的方式變了——好奇還在,但多了一層認真。

  "那我就不裝了。Walker先生——"

  "Lance。"

  "Lance。"古爾斯比接受了這個稱呼上的降級,並且回敬了同等的信號,"叫我奧斯坦。"

  "奧斯坦。"

  "好。Lance,說實話,我對你的興趣超過了此行的任何其他目的。"

  陸澤沒有接話,等他繼續。

  古爾斯比的語速確實很快。

  "我在芝加哥教了十幾年經濟學。有效市場假說是我們那條街上的聖經。市場價格反映了所有可得信息,任何個體都不可能系統性地、持續地戰勝市場。"

  他用手指在空氣中點了一下,像是在講台上標註一個重點。

  "然後你出現了。五百萬變七個億。石油精準逃頂,賺了不知道多少。公開信四天後銀行倒閉。"

  他歪了一下頭,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

  "你他媽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一個芝加哥大學的正教授在正式場合說了"他媽"。這讓陸澤笑了一下。

  古爾斯比的這種直接讓他想起了自己在視頻里觀察到的那個特質:這個人的學術身份和他的表達方式之間有一種有趣的錯位。

  他的思維是嚴謹的,但他的嘴巴是不拘一格的。

  在芝加哥大學的正式講堂里,在CNN的辯論台上,在《每日秀》的嘉賓椅上,他用的是同一種說話方式——快,直接,偶爾粗俗,永遠誠實。

  陸澤在看視頻的時候就判斷過:這種一致性說明古爾斯比的"人設"不是包裝出來的,是他的底色。一個沒有在不同場合切換面具的人。這種人更容易信任,也更容易被信任。

  但這也意味著更難操縱。因為沒有面具的人對面具的敏感度通常很高。

  所以陸澤在接下來的對話中不能戴面具。更精確地說,他需要讓古爾斯比覺得他沒有戴面具。

  "奧斯坦,如果我的方法可以被系統化地複製,"

  陸澤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比他在華爾街的任何一次會面都鬆弛。

  "那最賺錢的應該是你們芝加哥大學的教授,而不是我。"

  這是一個華爾街嘲笑學術界的經典笑話。古爾斯比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露出了那種"好吧你說得對但我不太高興承認"的表情。

  "你知道我們系的平均年薪嗎?"古爾斯比說,"我的同事們要是聽到你這句話,大概會集體辭職去開對沖基金。"

  "那有效市場假說就真的完蛋了,而且,他們破產了可別賴我。"

  這種高質量的言語拋接顯然取悅了古爾斯比,讓他忍不住樂出了聲。

  陸澤在心裡做了一個標記:節奏對了。

  古爾斯比喜歡這種快速的、帶著一點智力競技感的對話節奏。他在視頻里看到過這種模式:古爾斯比在和斯圖爾特的互動中最放鬆、最享受的時刻,都是那種雙方的梗在半秒之內互相接住的時刻。

  "但說真的。"

  古爾斯比收起笑容,雖然眼角還帶著一點餘溫。

  "作為一個把職業生涯建立在'沒有人能預測市場'這個信念上的人,我需要理解你到底在做什麼。不是具體的交易。我知道你不會告訴我這個。我指的是框架。你在用什麼樣的分析框架?"

  這是陸澤預料到的第一個真正的問題。也是最難回答的。

  因為真實的答案是:他沒有框架。

  他有的是一個穿越者的記憶,加上在這一世積累的、對市場微觀結構的實戰理解。

  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不構成任何可以被描述為"框架"的東西。

  但他不能說"我沒有框架"。一個賺了幾十億美元的人說自己沒有分析框架,要麼是在藏著掖著,要麼是在侮辱對方的智商。

  所以他需要給古爾斯比一個既真實又不完整的答案。真實到不會被一個頂尖經濟學家的邏輯雷達探測到破綻,不完整到不會暴露他真正的信息來源。

  "框架這個詞可能不太準確。"

  陸澤慢慢開口了,

  "框架意味著一套可以事前構建、反覆應用的分析工具。但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市場環境——"

  他停了一下。

  "奧斯坦,你在學術生涯里有沒有遇到過這種時刻:你面對一個現象,翻遍了文獻,發現沒有任何一個現有的模型能解釋它?"

  古爾斯比的表情變化了。微妙的,但陸澤捕捉到了。那是一個學者被戳到職業痛點時的反應。但陸澤拋出它的方式使得這種反應是共鳴而不是惱怒。

  "經常。"古爾斯比說,"而且通常是最有意思的研究就在那些模型失效的地方。"

  "對。"

  陸澤順著往下說,

  "我覺得我們現在就處在一個模型失效的時刻。不是某一個模型失效了,是幾乎所有的常規分析工具都在失效:

  利率模型在失效,因為美聯儲的政策傳導機制被信貸凍結堵住了。

  股票估值模型在失效,因為你沒辦法給一個資產負債表里藏著幾百億黑箱的公司定價。

  風險模型在失效,因為VAR(風險價值模型)的假設前提是市場波動服從正態分布,但現在發生的是六西格瑪事件連續出現。"

  陸澤注意到古爾斯比在他提到VAR的時候點了一下頭。這是古爾斯比的舒適區:對模型局限性的批判是學術經濟學家很擅長的事情。

  "所以如果你問我用什麼框架——我的誠實回答是,我也沒有。"

  陸澤看著古爾斯比,讓這句話在空氣里停了一拍。

  "沒有人有。現在就是在舊地圖已經作廢、新地圖還沒畫出來的空白期。在這個空白期里,模型和框架幫不了你。你能依靠的只有兩樣東西——對微觀市場數據的直接觀察,和一點點本能。"

  古爾斯比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四五秒,這在他通常的節奏里算得上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陸澤知道他在處理什麼。

  古爾斯比是一個相信系統性分析的人。"模型失效"這個概念他在學術上接受,但在情感上不太舒服。

  因為如果模型全部失效了,那他這種做理論研究的人在當下的危機中就真的沒有什麼用處了。這對一個知識分子來說是一種存在層面的不安。

  陸澤剛才那段話的設計,是先用"模型失效"來建立共鳴——你和我面對的是同一種困境。然後用"微觀觀察和本能"來暗示:在這種困境下,實戰經驗比理論框架更有價值。你需要從我這裡獲取的不是理論,是戰場上的第一手情報。

  這個暗示不需要說破。古爾斯比夠聰明,他會自己到達這個結論。

  果然。

  "微觀市場數據。"古爾斯比重複了這幾個字,身體前傾了一點,"你在說什麼層面的微觀?"

  到了。

  這是對話的轉折點。古爾斯比的問題從"你的框架是什麼"(學術層面)轉向了"你看到了什麼"(實戰層面)。

  這意味著他已經接受了"在這個時刻,實戰情報比理論分析更有價值"這個前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