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大猩猩的謀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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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大道745號,雷曼兄弟總部,三十一層。

  理察·富爾德今天下午的心情,是過去三周以來最好的一次。

  哦不對,更精確是說法是——沒那麼壞。在他最近的情緒光譜里,這已經算得上是陽光明媚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被傍晚的陽光染成一片暖金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輪廓:肩膀比三周前又寬了一點,倒不是因為胖了,只是因為不再像前幾天那樣不自覺地緊繃。

  桌上的彭博終端還亮著。屏幕上,雷曼兄弟的收盤價定格在一個讓他終於能正常呼吸的數字上。

  漲了百分之十六。

  單日百分之十六。

  三周以來那種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持續勒住脖子的窒息感,在今天下午鬆了一圈。這足夠讓他把氣吸進肺里,而不是只吸到喉嚨就被堵回去。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盒已經很久沒碰的蒙特克里斯托雪茄。

  過去兩周他連雪茄都抽不下去,胃痙攣讓他一聞到煙味就犯噁心。

  今天可以了。

  他切開雪茄的封頭,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來,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撞成一團模糊的白色霧氣。

  SEC的裸賣空禁令。保爾森的火箭筒。

  兩記重拳,同一天打在那些做空者的臉上。

  富爾德看著雪茄頂端那個橘紅色的燃點,嘴角扯出了三周以來第一個帶著攻擊性的笑容。

  那些禿鷲。

  那些在PPT上拆解雷曼財報的混蛋。

  那個姓埃因霍恩的猶太學究。

  還有那個華裔小鬼和他那封該死的公開信。

  你們以為政府會站在你們那邊?你們以為華盛頓會眼睜睜看著你們把華爾街的百年基業一家一家地撕碎?

  SEC今天的禁令說得很清楚:你們不許再賣。


  富爾德把雪茄擱在菸灰缸上。

  一個新的,上周秘書買來替換那個被他砸碎的水晶菸灰缸的廉價替代品。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了桌上那份一直壓著沒看的文件。

  來自韓國發展銀行(KDB)的最新談判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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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DB在過去一個月里一直在和雷曼的投資銀行部門接觸,試探性地討論注資甚至收購的可能性。

  韓國人對這筆交易的確很有興趣。他們想在美國金融市場低迷的時候撿便宜貨,買一家有品牌的華爾街投行,為韓國的金融業在國際舞台上插一面旗。

  但富爾德對這筆交易的態度一直很矛盾。

  一方面,他需要資本。

  雷曼的資產負債表上那幾百億的商業地產敞口和有毒的CDO頭寸,像一塊越來越重的鉛球掛在公司的脖子上。每一天股價下跌,那塊鉛球就重一分。新的資本注入可以緩解這種壓力,給他時間去剝離那些爛資產,給市場更多的信心。

  另一方面,他不想被人低價買走。

  雷曼是他的。不是法律意義上(畢竟他只持有大約百分之零點五的股份)。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生理性的所屬感。

  四十年。

  他在這棟樓里待了整整四十年。

  從一個來自布朗克斯的窮小子,到華爾街第四大投行的絕對君主。

  每一層樓、每一間會議室、每一個交易台上的人,都是他一手組建的。

  讓韓國人進來,不是不可以。但價格必須是他的價格。

  三周前,當雷曼的股價從三十多美元一路崩到十三美元的時候,KDB的談判代表們眼裡閃爍著那種富爾德在華爾街見過無數次的光芒——腐肉上蒼蠅的光芒。他們開始壓價。

  他們的最新出價隱含的估值,大約在每股八到十美元。

  八到十美元。

  富爾德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差點把新的菸灰缸也砸了。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的顧問告訴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把韓國人嚇跑。他需要讓市場知道"有人對雷曼感興趣"這個事實本身——這是支撐股價和信心的重要敘事。

  所以他一直拖著。

  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讓KDB的人在酒店裡等著,每隔幾天安排一次"技術性討論",實質性的條款一條都不推進。

  他在等什麼?

  他自己也不完全確定。

  也許是在等一個更好的出價者出現。

  也許是在等市場反彈,讓雷曼的股價回到一個他不覺得丟臉的水平。

  也許只是在等一種感覺,嗯,那種"時機對了"的直覺。

  而今天,股價漲了百分之十六。

  富爾德拿起那份KDB的備忘錄,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投行部門總結的談判現狀和建議。

  建議寫得很委婉,但核心意思是:KDB的耐心正在慢慢耗盡。韓國國內的政治壓力越來越大。

  韓國金融監管委員會(FSC)對這筆交易持越來越謹慎的態度。

  如果雷曼不能在未來幾周內給出一個明確的信號:要麼接受注資條件,要麼提出一個KDB能帶回首爾討論的反提案——韓國人可能會走掉。

  富爾德看完這段話,拿起筆,在備忘錄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字跡很重,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

  "告訴他們,我們不急。"

  他放下筆。

  今天的百分之十六給了他底氣。SEC的禁令封住了空頭的嘴。保爾森的火箭筒穩住了市場的信心。

  也許雷曼的股價會繼續反彈。

  也許到了下周,他面對KDB的時候,手裡的牌就不只是現在這些了。

  在那種情況下,為什麼要在最低點把自己賣掉?

  讓韓國人等著。

  等到他覺得時機對了。

  富爾德把KDB的備忘錄推到桌子一側,拿起了下面壓著的另一份文件。

  這份更厚。封面上印著雷曼兄弟投資管理部(IMD)的標誌。

  路博邁剝離方案——修訂版。

  麥可·斯特恩的方案。

  富爾德看著這份文件,眉頭微微皺起。

  上個月他在那場差點變成政變的執行委員會會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否決了斯特恩的提議。他說的原話是——"你是在建議我當街切掉自己的右手。"

  但那是上個月。

  上個月他剛剛被迫砸掉了格雷戈里和卡倫。上個月雷曼的股價在自由落體。上個月他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檢查隔夜回購市場有沒有人拒收雷曼的抵押品。

  現在情況不同了。

  裸賣空禁令。火箭筒。百分之十六的反彈。

  在這種環境下,路博邁的剝離不再是一個絕望的割肉行為。它可以被重新包裝成一個"戰略性的資本優化動作"——我們不是在被迫賤賣,我們是在主動釋放價值。

  富爾德翻開了斯特恩的方案。

  斯特恩寫得很詳細。紐伯格伯曼管理著超過兩千億美元的客戶資產,每年為雷曼貢獻三億美元以上的穩定收益。

  它的資產組合乾乾淨淨,沒有一美分的次貸敞口。在當前市場環境下,一家優質的獨立資產管理公司的估值倍數大約是管理資產規模的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

  按這個區間算,路博邁的公允價值大約在四十億到六十億美元之間。

  斯特恩在方案中建議以五十億到六十億的估值區間進行IPO或者戰略出售,將所得現金用於充實雷曼的資本緩衝。

  富爾德看到那個數字,停了下來。

  五十億到六十億。

  他在心裡翻轉了一下這個數字。

  太低了。

  然後他拿起筆,在斯特恩寫的估值區間旁邊,劃了一道粗重的橫線,在旁邊寫下了另一個數字。

  一百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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