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古爾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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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莎貝拉認出了那個布景——《每日秀》,喬恩·斯圖爾特的節目。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嘉賓席上,瘦長臉,髮際線挺高,戴著一副不太貴的眼鏡。

  他正在用一種比大多數經濟學家活潑十倍的語氣講什麼東西,手勢幅度大得幾乎要碰到主持人的咖啡杯。

  斯圖爾特插了一句什麼,那個男人沒有被打斷,反而順著斯圖爾特的節奏接了一個更狠的包袱。觀眾席爆發出一陣大笑。

  陸澤把視頻暫停了。

  "你在看脫口秀?"

  伊莎貝拉說。比起質疑,更接近於一種輕微的、善意的困惑。

  外面金融股剛暴漲了百分之十幾,她的老闆在看喜劇節目。

  "在看一個人。"

  陸澤說。他把手從觸控板上拿開,轉過椅子面向她,"坐。"

  伊莎貝拉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伊莎貝拉看了幾秒。

  演播室的嘉賓介紹條已經被進度條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oolsbee, University of Chi..."幾個字母。

  "古爾斯比?"她試著拼了一下,

  "奧斯坦·古爾斯比?NAFTA那個?"

  "你記得那件事?"

  "很難不記得。年初所有財經媒體都在報。歐巴馬的經濟顧問私下告訴加拿大人,競選里反NAFTA的態度是歐巴馬為了競選隨便說的。希拉蕊拿這個錘了歐巴馬好幾周。"

  "對。"

  陸澤往後靠了一點,"但這個人不只是一個闖了禍的經濟顧問。"

  他從筆記本旁邊拿起一個紙質筆記本,封面是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他翻開了其中一頁,上面有手寫的筆記,伊莎貝拉看了一眼,大概都是對古爾斯比學術和公開發言的歸納記錄。

  "古爾斯比,三十九歲。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教授。耶魯本科,MIT經濟學博士。在學術界算是新生代里最有公眾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之一。"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歐巴馬的關係。不是2007年競選開始後才加入的外圍顧問。是2004年歐巴馬競選參議員時就開始合作的核心圈子。快四年了。"

  陸澤拿起伊莎貝拉帶進來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還是熱的。

  "四年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不是那種寫幾份政策備忘錄、偶爾上電視幫忙站台的學術花瓶。

  歐巴馬在公開場合談經濟問題時用的框架、措辭、甚至比喻的習慣——你去對比一下古爾斯比在芝加哥大學講課時的表達方式,會發現高度重合。這個人不只是在給歐巴馬提供經濟政策建議。他在塑造歐巴馬談論經濟的方式。"

  伊莎貝拉聽著這些話,同時在做另一件事——推斷陸澤為什麼在今天下午、在SEC禁令和火箭筒同時出台的這個時間點,花幾個小時研究一個政治人物。

  "你要見他?"她突然說。

  陸澤看著她,停了一拍,看了她一眼,略微有些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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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周末。格林威治。格林伯格的莊園。"

  伊莎貝拉需要大約兩秒鐘來處理這句話的信息量。

  雖然古爾斯比的確算一個重量級人物,這並不是伊莎貝拉感到意外的點。

  畢竟陸澤在過去幾個月里見過各種重量級的人物,從布蘭克費恩到約翰·保爾森。但那些會面都發生在金融的圈子裡,是市場參與者之間的博弈和交換。

  這一次不一樣。這是政治。

  "他來找你的?"

  "通過中間人找到格林伯格,格林伯格轉給我的。兩層隔離。"

  伊莎貝拉立刻理解了兩層隔離的含義。標準的政治接觸協議。如果泄露,每一層都可以否認知情。

  "他想要什麼?"

  "我還在判斷。"

  陸澤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但我可以告訴你他不想要什麼。他不是特別想要我的錢,歐巴馬的小額捐款模式決定了他們不缺錢。

  他也不想要我公開站台——一個被媒體叫做'死神'的做空者公開支持某個總統候選人,那不是幫忙,是投毒。"

  "那剩下的就是信息。"伊莎貝拉說。

  "大概率是。"

  陸澤站起來,走到窗邊,半靠在窗框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

  "我看了他大概四五個小時的視頻。講座、辯論、電視訪談、那個《每日秀》的片段。"

  "得出什麼結論?"

  "他很聰明。不是那種華爾街式的精明,是真正的學術聰明。思維極快,表達極清晰,在辯論中的反應速度大概是我見過的經濟學家里最快的。"

  陸澤說到這裡,語氣里出現了一種伊莎貝拉不太常聽到的東西:某種接近于欣賞的肯定。一個高手在評估另一個高手時的誠實判斷。

  "而且他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陸澤回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定格的畫面。

  "在《每日秀》上能和斯圖爾特互相接包袱,同時把次貸危機的邏輯講清楚。這種能力在學術界和政界都極少見。大部分經濟學家上電視像是在念論文摘要,他像是在做stand-up。"

  伊莎貝拉注意到了一件事:陸澤在談論古爾斯比時的狀態,和他談論任何一個交易對手時都不一樣。

  談論布蘭克費恩時是戒備加尊重。談論富爾德時是冷酷的拆解。談論理察時是徹底的蔑視。

  但談論古爾斯比時,他的身體語言更放鬆,語速稍微快了一點,甚至用了"有意思"這種他極少用的評價。

  這不是因為他喜歡古爾斯比。陸澤不會因為"喜歡"一個人就去見他。

  這是因為他覺得古爾斯比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人。在陸澤的世界裡,"值得認真對待"可能是比"喜歡"更高的評價。

  "但是。"

  陸澤從窗邊走回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語氣切換了,從剛才那種相對鬆弛的評估模式,回到了更銳利的分析模式。

  "他有一個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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