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首都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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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都,復興門內大街。

  發改委某綜合業務司的辦公樓里,王文遠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王文遠站在窗前,看著長安街上逐漸稀疏的車流。

  玻璃窗上映出他現在的樣子——比三個月前去紐約唐人街時,瘦了至少十斤。兩鬢本來只是微霜,現在幾乎已經全白了。

  這三個月,他過得像是在滾水裡煎熬。

  自從五月份,劉建明的那家超級航司頂著他的強烈反對,簽下了高盛那份"零成本領口期權"的燃油套保協議後,王文遠就在體制內成了一個極其尷尬的存在。

  油價在六月衝破140美元大關。劉建明的航司因為那份協議,帳面上每天都在產生巨額的浮盈。

  每次部委開協調會,劉建明雖然不明說,但那種"多虧沒聽王主任的瞎指揮"的得意,幾乎寫在臉上。

  而聽了王文遠勸告、花了真金白銀加上了"60美元跌幅下限"的另外兩家國企老總,則面臨著審計部門關於"三千萬美元期權費是否屬於決策失誤"的嚴厲質詢。

  王文遠作為一個"協調小組"的副主任,沒有行政命令權,只能靠專業判斷和政治信譽去影響企業決策。

  而當他的判斷和眼前每天都在跳動的利潤數字相悖時,他的政治信譽幾乎被清零了。

  他甚至聽說,上面已經有領導在考慮,等奧運會結束,是不是該把他這個"對海外金融市場缺乏實戰理解"的老同志,調到一個更務虛的調研崗位上去。

  王文遠沒那麼在乎個人的職位升遷。他幹了三十年,早就看透了起起落落。

  他在乎的是,他知道劉建明簽下的那份合同里,藏著一個足以吞噬幾百億國有資產的黑洞。那個黑洞就在那裡,安靜地等著油價掉頭。

  但他無法證明。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輛列車,在這條被華爾街鋪好的死亡軌道上,開得越來越快,車上的人還在為窗外的風景歡呼。

  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的。如果自己錯了,如果油價不會跌——

  直到四天前。

  7月7日。

  一個遠在紐約的年輕人,在遙遠的曼哈頓按下了一個發送鍵。

  然後,僅僅過了四天。

  今天,7月11日。

  王文遠轉回身,走到辦公桌前。

  他的電腦屏幕上,開著三個網頁。

  一個是彭博社的英文主頁,頭條是:《IndyMac Bank Collapses, Seized by FDIC》(IndyMac銀行倒閉,被FDIC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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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是新浪財經的實時行情頁面,WTI原油的價格正在以一種令人膽寒的速度向下砸:137.82……137.62……136.80……

  第三個,是路透社中文網的一篇特稿:《從做空貝爾斯登到預言IndyMac:華裔"先知"陸澤與他的遠星資本》。

  這三個網頁,像三塊拼圖,拼出了一個讓王文遠手心出汗的完整畫面。

  陸澤說油價脫離了基本面,開始清倉。四天後,油價從145美元的高點暴跌,單日跌幅超過3%。

  陸澤警告美國金融體系極度脆弱,高度依賴短期融資。四天後,美國歷史上第二大儲貸機構因為流動性枯竭而倒閉。

  哪怕是在體制內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王文遠,此刻看著這三條新聞,也感到了一種近乎窒息的震撼。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看對方向"了。

  這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站在世界金融體系的風暴眼中心,提前寫好了劇本,然後看著這個世界,一絲不苟地按照他的劇本開始崩塌。

  王文遠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水早就涼透了。

  但他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反而讓他原本緊繃到了極點的神經,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鬆弛感。

  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那份內參簡報:《美IndyMac銀行被接管 華裔基金經理四日前曾發出預警》,簡報因為被他今天翻來覆去的看而有了褶皺。

  公開信里沒有提燃油套保,只提了石油;而簡報中的擔憂更多的在於兩房的債券,但王文遠欣喜於陸澤的判斷得到了驗證。甚至這份內參已經被送往了更高層級的領導桌子上。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計算器。

  作為發改委的司局級幹部,他本不應該去計算這種具體的市場點位。他的工作是宏觀協調。

  但他忍不住。

  他在計算器上按下了一組數字。

  劉建明那家航司簽的"零成本領口期權",他在紐約看過草案。如果油價一直跌,跌破高盛設定的那個未加保護的紅線……

  王文遠的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移動。

  如果油價跌到100美元……

  跌到90美元……

  跌到80美元……

  當計算器上的結果跳出來時,王文遠盯著那個龐大的負數,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油價真的跌穿80美元,企業的虧損金額將是一個足以讓國資委震怒的無底洞。

  而趙總和孫總——那兩家聽了他的勸,花了三千多萬美元期權費,把下跌虧損用"60美元敲出障礙"死死封住的國企。

  如果油價跌破60美元,沒有了那該死的紅線,再加上保底的期權費,說不定還能反過來賺錢!

  王文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突然有一種想大笑的衝動。

  過去三個月里,他因為那三千多萬的"冤枉錢",被同僚嘲笑,被審計質疑,被上面的領導不點名地批評。他每天晚上都在焦慮,怕自己真的做出了一個讓國家損失巨額外匯的錯誤決定。

  而現在,隨著油價跌破135美元,隨著IndyMac的倒閉,隨著華爾街開始陷入真正的恐慌……

  那個巨大的、原本即將吞噬一切的黑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劉建明他們逼近。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好一會兒。

  現在給趙總和孫總打電話,太刻意了。顯得像是在邀功。

  而且,油價才跌了一天,現在還有一百三十多美元呢。六七十美元,太久遠了。萬一還跌不到那個時候呢。

  王文遠拍了拍自己的臉,覺得自己大概是有點昏了頭。

  又或許是這些天的確被壓抑的太久太久了。

  他把電話放了回去。

  但他把那份路透社關於遠星資本的特稿,列印了出來。

  他拿著這份只有三頁紙的列印稿,走到碎紙機前。

  但他沒有把它放進去。

  他折了兩折,把它塞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最內層的夾層里。

  這一夜,王文遠沒有回家。

  他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躺下,雖然身體極度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他在聽著外面長安街偶爾駛過的車流聲,心裡計算著紐約和北京的時差,計算著油價從135跌到120需要幾天,跌到100需要幾周,跌倒80需要幾個月。

  這種計算在經濟學上毫無意義,在政治上也不合規矩。

  這是一個被壓抑了三個月的老官僚,在黑暗中獨自品嘗的一種近乎病態的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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