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印地麥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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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10日,星期四。

  加利福尼亞州,帕薩迪納市。

  瑪麗亞·桑切斯在早上六點十一分把本田思域停進IndyMac銀行維爾大道分行的員工停車場時,天已經亮透了。

  南加州七月的黎明來得早,天空乾淨得像被人擦過。

  她是這家分行的副經理。

  四十三歲,在IndyMac幹了十一年,從櫃檯出納一步步做上來。年薪五萬四,加績效能到六萬出頭。不算多,但夠她和丈夫在阿爾塔迪納把兩個孩子養大。

  她每天六點十五到崗,銀行八點半開門。中間兩個多小時是她的準備時間——檢查系統、核對流水、補充ATM現金、確認利率調整。十一年了,每個步驟的順序都沒變過。

  她拎著午餐袋從車裡出來——昨晚剩的墨西哥雞肉卷餅和一瓶百事——往後門走。

  還沒走到,她就看見了。

  停車場鐵柵欄外面。維爾大道人行道上。十幾個人站著,沿銀行正門排成一條不太整齊的隊。

  六點十一分。離開門還有兩個半小時。

  瑪麗亞在IndyMac工作十一年,從來沒在開門前看到客戶排隊。維爾大道這個分行不在商業區核心,平時一天客流四五十人,大部分是存取款和抵押貸款諮詢。

  她快步刷卡進了後門,放下午餐袋,走到前廳落地窗前,透過百葉窗縫往外看。

  隊伍比剛才更長了。她進門這兩三分鐘裡又多了五六個人。

  隔著玻璃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輪廓。最前面是個穿舊T恤和工裝褲的中年男人。

  他身後是個提大號手提包的老太太,頭髮被廉價染髮劑染成了暗紅色。再後面一對年輕夫婦,女人挽著帆布購物袋,男人手裡攥著一個信封。

  他們很安靜。

  那種安靜比喧鬧更讓瑪麗亞不安。吵鬧至少說明人還有精力去憤怒。但他們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等著。帶著一種她在銀行櫃檯後面從未見過的耐心。

  不是等服務的耐心。是等宣判的耐心。

  她拿起座機,撥了區域主管佩特森的手機。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瑪麗亞,你先按正常流程準備開門。如果有客戶問,就說IndyMac運營一切正常,所有存款都受FDIC保護。"

  "邁克,到底——"

  "按正常流程。"

  她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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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點四十五分。

  第一個櫃檯出納麗莎到了。二十八歲,菲律賓裔,臉上還帶著剛塗的防曬霜痕跡。她走到前廳,透過百葉窗看了一眼外面。

  "哦我的上帝。"

  不帶任何戲劇性。只是看到了不該出現的東西時嘴巴比腦子快。

  "他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排的?"

  "我六點到的時候就有了。"

  "他們要幹什麼?"

  "取錢。"

  麗莎盯著隊伍看了幾秒,轉身把包放進儲物櫃。關櫃門的時候手重了一點,悶響在空蕩的營業廳里彈了一下。

  "瑪麗亞。我們櫃檯里現在有多少現金?"

  瑪麗亞看了一眼系統,念了數字。

  麗莎心算了一下。外面那些人如果每人平均取五千——按這個社區的儲戶畫像,五千算保守的。

  "不夠。"

  瑪麗亞沒回話。因為她已經算過了。

  八點。其他兩個出納到齊。加上瑪麗亞,分行一共四個人。

  四個人,面對玻璃門外已經超過六十人的隊伍。

  瑪麗亞又撥了佩特森。這次響了八聲才接。

  "邁克,門口超過六十個人了。"

  "我知道。不只是你們。科維納四十多個,蒙羅維亞三十個,帕薩迪納主街那家將近一百。"

  所有分行。同時。

  "八點半正常開門。"佩特森說,"按正常流程處理每一筆取款。如果有人問公司是不是出了問題,你就說那句話。"

  "如果現金不夠了呢?"

  沉默。三秒。

  "我會讓總部安排緊急調撥。你先開門。"

  八點三十分。

  瑪麗亞站在玻璃門前。隔著門,她能看到排第一位的那個中年男人的臉。皮膚被曬成深棕色,眼角皺紋很深,工裝褲膝蓋磨得發白——長期跪著幹活留下的。

  瑪麗亞深吸一口氣,轉動門鎖,拉開了門。

  熱浪和汗味同時湧進營業廳,空調的冷氣被沖淡了一層。

  男人第一個走進來,到一號窗口,把信封放在櫃檯上。

  "我想取出我所有的存款。"

  麗莎接過信封,打開,輸入帳號,調出餘額。

  「您確定要取出全部餘額嗎?"

  流程要求問的。

  男人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眼神沒動。

  麗莎開始數錢。紙幣在她手指間翻轉,沙沙聲在安靜的營業廳里格外清晰。

  三個窗口同時運轉。門外的隊伍緩慢向前移動。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帶著同樣的表情——那種安靜的決絕。

  上午十點。開門一個半小時。三個櫃檯處理了超過四十筆取款,總金額遠超當日標準現金配額。

  麗莎轉過頭,壓低聲音:"瑪麗亞,我這裡沒現金了。"

  瑪麗亞去保險庫補了兩沓現金過來。補完之後她從百葉窗縫往外瞥了一眼。

  隊伍沒有變短。更長了。

  因為已經取完錢離開的人,在路上遇到了鄰居、同事、教友。

  "你去IndyMac了?"

  "去了。取出來了。"

  "那麼多人排隊?"

  "你也趕緊去吧。"

  這些對話發生在人行道上,在超市停車場裡,在電話線兩端。

  每一次對話都製造出新的排隊者。

  不需要彭博終端,不需要分析師研報,只需要一句"你也趕緊去吧"。

  中午十二點。保險庫見底了。

  瑪麗亞第三次打給佩特森。

  這次佩特森的聲音和早上判若兩人。那層"按正常流程"的硬度沒了。

  "總部正在從洛杉磯聯儲調現金。運鈔車大概兩小時到。"

  "兩小時?邁克,外面快一百人了。"

  "讓他們等。"

  瑪麗亞走到營業廳中央,面對著等候區的人群。

  "各位客戶,非常抱歉,由於今天客流量遠超預期,櫃檯現金暫時不足。額外現金正在運輸途中,預計大約一個小時後到達。"

  她說"一個小時"而不是佩特森說的"兩個小時"。這是她自己的判斷。

  "在現金到達之前,櫃檯取款暫停。ATM仍可正常使用,每日限額——"

  她念出了那個數字。

  隊伍里有人站起身往門外走。不是離開——是去打電話。打給家人,打給朋友,說同一件事。

  "IndyMac沒錢了。"

  這句話不準確。只是這個分行的櫃檯現金暫時不足,總部在調運。

  但在口口相傳的鏈條里,"暫時不足"每傳一次就被簡化一層。

  第一次:"現金不夠了。"

  第二次:"停止取款了。"

  第三次:"取不出錢了。"

  第四次,它變成了最簡潔也最致命的五個字——"IndyMac完了。"

  下午兩點四十分。運鈔車終於到了。格魯曼裝甲車停在後門,兩個穿防彈背心的押運員打開車廂,幾十個密封現金袋被搬進保險庫。

  櫃檯重新開放。數錢聲重新響起。

  但瑪麗亞算了一下,按目前的速度,這批現金撐到四點半,也許五點。

  門外的隊伍已經拐過了街角,消失在她視線之外。她不知道盡頭在哪裡。

  下午三點半。

  兩個穿深色西裝的人走進分行。不是來取錢的。一男一女,直接走到前台,出示證件。

  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

  瑪麗亞看著證件上那隻藍色盾牌里的鷹。

  "桑切斯女士,"

  男的說,"我們是FDIC的現場代表。需要和分行負責人談談。"

  "經理今天不在。我是副經理。"

  "那請您帶我們到後面。"

  小辦公室的門關上了。百葉窗外面,隊伍還在,陽光還在,數錢聲還在。

  男的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沒讓她讀全文,直接念了核心段落。

  "根據FDIC評估,IndyMac已不具備繼續獨立運營的條件。FDIC將於今日起實施接管。所有受FDIC保險保護的存款——每位儲戶最高十萬美元——將得到全額保障。"

  他抬起頭看著她。

  "我們需要您配合幾項工作。營業結束後保留所有系統狀態和交易記錄,不做任何數據清理。向在崗員工傳達消息,要求明天照常到崗,FDIC明早派駐管理團隊——"

  瑪麗亞坐在那把她每天都坐的椅子上。坐墊被她的體重壓出了十一年的凹痕。

  她聽到了每一個字。

  她只是需要幾秒鐘來接受這樣一件事:一個聯邦官員正坐在她對面,用排練過很多遍的語氣告訴她,她工作了十一年的地方剛剛死了。

  "桑切斯女士?您聽到了嗎?"

  "聽到了。"

  下午五點。營業結束。

  最後一個客戶離開。麗莎關了系統,出納們鎖好抽屜。

  瑪麗亞站在前台後面,看著空蕩蕩的等候區。椅子上留著人坐過的溫度,地板上有從外面帶進來的沙塵腳印。

  門外的隊伍沒有完全散去。下午晚些時候才趕到的人被告知已經結束營業,有些走了,有些沒有。十幾個人還站在人行道上。

  其中一個老太太坐在銀行門口的台階上。七十多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印花裙,手裡攥著塑料文件袋。從下午四點一直坐到現在。

  傍晚的光從西邊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銀行大門的玻璃上。

  瑪麗亞拉上了百葉窗。

  然後她回到小辦公室,坐下來,按FDIC的要求整理交易記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數字在屏幕上排列。

  很安靜。只有空調和鍵盤的聲音。

  IndyMac的最後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這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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