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能跑
章子梅蹲了不知道多久，膝蓋開始酸了。
她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扶著操作台，緩了一會兒。
行李箱還在地上，開著的。念念的粉色鞋子還在旁邊，鞋帶松著，像兩根沒系完的繩子，耷拉在地板上。行李箱裡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念念的小衣服在最上面。她把它們疊的時候手很快，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現在她要把它們一件一件放回去，放回去比拿出來慢。每拿出來一件，她要重新決定一次；每放回去一件，她要重新說服自己一次。
她彎下腰，把行李箱裡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
念念的T恤，疊好。念念的褲子，疊好。念念的外套，疊好。她自己的衣服也拿出來，一件一件疊好。洗漱用品拿出來——牙刷、牙膏、毛巾，放回衛生間的架子上。小毯子拿出來，折好。畫筆盒拿出來。
她抱著這些衣服上樓。念念的放回念念的衣櫃，她的放回她的衣櫃。一件一件掛好，疊好，放回原來的位置。小毯子放回床尾，畫筆盒放回書桌上。
每放回去一件，她的心就定一點。像在把什麼東西重新釘回原處。
然後她下樓。
把行李箱推到儲物間，推進床底下的位置。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滾過去，發出一點聲音。她把儲物間的燈關了。
她坐下來，坐在操作台前面的高腳凳上。
花店的燈還開著，冰櫃還響著，風鈴無聲。
她要正面打。
這句話是她坐在那兒想出來的。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想出來的。像一壺水慢慢燒開，不是一下子就響的——先是底下的溫度到了，然後水開始冒小泡，然後大泡，然後翻滾。
她不能跑。跑了就是認了，跑了就是承認她沒有資格跟姜家站在同一個地方說話，跑了就是讓念念從今天開始學會一件不該學的事——你的媽媽保護不了你，所以你要躲。
她不躲。
她開這間花店的時候，一個人。念念剛出生，還在襁褓里。她背著她理花，背帶勒得肩膀疼，她沒叫過人幫忙。姑姑是後來來的，林櫟是後面來的。最開始就是她一個人——一個人進貨，一個人包花，一個人帶念念，一個人交房租，一個人跑幼兒園。她什麼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
跑了，這些全白費。
四年。她用了四年把這間花店從一間空鋪子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貨架是她自己組裝的，操作台是二手市場淘來的，她磨了兩天才把鏽跡磨乾淨。冷櫃是分期買的，還了兩年才還清。招牌是她自己刷的漆，"半夏"兩個字是她寫的。姑姑幫她扶著梯子，念念那時候才一歲，坐在地上的墊子上啃奶嘴，抬頭看她們。
這些不是錢能衡量的。姜家的人不懂這個，他們的世界裡一切都是可以標價的。花店值多少，鋪面值多少，孩子的撫養權值多少。但有些東西不在他們的價目表上。
她要正面打。她不知道能不能打贏，但她要打。
她拿出手機，屏幕亮了——凌晨一點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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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白天記下的那個號碼——法律援助熱線的客服給了她一個座機號，說是法律援助中心的趙律師，可以直接預約面談。她當時記在手機備忘錄里了，還沒撥過。
現在她撥了。
電話響了三聲，沒人接。她想也是，凌晨一點多。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檯面上。屏幕暗了，花店又回到只有冰櫃聲音的狀態。
她在高腳凳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她關了燈，上樓。經過念念的房間時，她停下聽了聽——裡面有呼吸聲，均勻的，安靜的。念念不知道她媽媽剛才差一點帶她走了。
她回房間，躺下。這次沒有失眠，太累了，腦子空了。
第二天早上，她七點起來。給念念做了早餐——一碗小餛飩，念念愛吃的那種，皮薄餡少，湯里放一點紫菜和蝦皮。念念坐在桌前，腿晃來晃去，吃得很慢。章子梅催她："快點，要遲到了。"念念加快了速度，嘴角沾了一滴湯。
吃完，她送念念去幼兒園。路上念念說今天要帶畫筆，她折回去拿了。念念到了幼兒園門口，回頭沖她擺手。她說"下午來接你"，念念說"好"，進去了。
她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念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她轉身。
幼兒園門口的路她走了四年，每一條裂縫、每一塊鬆動的地磚她都認識。路過早餐鋪的時候老闆娘跟她打招呼："子梅，今天這麼早？"她點了點頭，沒停。她不想跟任何人多說話。她腦子裡在過趙律師可能問的問題。材料她昨晚理了一遍——戶口本，身份證，出生證明，律師函。她把它們裝在帆布袋裡，袋子口系得很緊。
她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中心在一棟舊辦公樓里，三樓。走廊里的燈有兩盞不亮，牆上貼著普法宣傳的海報，邊角翹起來了。地面是老式的水磨石，磨得發亮。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前台是個年輕女孩，抬頭看她："你找誰？"
"我約了趙律師。昨天打過電話。"
"你是哪位？"
"章子梅。"
女孩翻了翻登記本。"趙律師在二號辦公室。你進去吧。"
她推開門。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法律書籍，有些書脊上的字磨掉了。桌上堆著幾摞案卷。窗戶開著一條縫，能聽到樓下馬路上車過的聲音。
趙律師坐在桌子後面。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一副金屬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襯衫。她抬頭看了章子梅一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章子梅坐下了。
趙律師面前放著一張登記表。"你電話里說了個大概。我再看一下材料。你帶了嗎？"
章子梅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開拉鏈，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戶口本、身份證、念念的出生證明、租房合同、律師函。
趙律師先拿起了律師函，看了兩分鐘。她的手指按在紙頁的邊緣，指甲剪得很短。然後拿起戶口本翻了翻，又看了出生證明。每一份材料她都看得很仔細，翻頁的時候沒有聲音。
"孩子的父親是誰？"
"姜宸鈺。"
趙律師抬頭。"姜氏集團的姜宸鈺？"
章子梅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趙律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看材料的時間變長了。
"你們結過婚嗎？"
"沒有。"
"孩子出生時有他的簽字嗎？出生證明上有他的名字嗎？"
"沒有。當時只有我一個人。"
趙律師點了點頭。她在紙上記了幾行字。
"他現在承認孩子是他的嗎？"
"他做過DNA。"
"有報告嗎？"
"有。在他那裡。"
"你知道對方是什麼情況吧。"她說。語氣不是問句，是陳述。
"知道。"
趙律師拿起那封律師函，用手指點了點。"律所是正源律師事務所。姜氏的常年法律顧問單位。主筆律師叫周明遠，專做家事和公司法交叉領域，業內很有名。這個方案不是隨便寫的。"
章子梅沒說話。
趙律師把材料往前推了推。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公事公辦的那種了，是更直接的。
"我跟你說實話。難。"
章子梅看著她。
"但不是沒希望。"
她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扶著操作台，緩了一會兒。
行李箱還在地上，開著的。念念的粉色鞋子還在旁邊，鞋帶松著，像兩根沒系完的繩子，耷拉在地板上。行李箱裡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念念的小衣服在最上面。她把它們疊的時候手很快，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現在她要把它們一件一件放回去，放回去比拿出來慢。每拿出來一件，她要重新決定一次；每放回去一件，她要重新說服自己一次。
她彎下腰，把行李箱裡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
念念的T恤，疊好。念念的褲子，疊好。念念的外套，疊好。她自己的衣服也拿出來，一件一件疊好。洗漱用品拿出來——牙刷、牙膏、毛巾，放回衛生間的架子上。小毯子拿出來，折好。畫筆盒拿出來。
她抱著這些衣服上樓。念念的放回念念的衣櫃，她的放回她的衣櫃。一件一件掛好，疊好，放回原來的位置。小毯子放回床尾，畫筆盒放回書桌上。
每放回去一件，她的心就定一點。像在把什麼東西重新釘回原處。
然後她下樓。
把行李箱推到儲物間，推進床底下的位置。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滾過去，發出一點聲音。她把儲物間的燈關了。
她坐下來，坐在操作台前面的高腳凳上。
花店的燈還開著，冰櫃還響著，風鈴無聲。
她要正面打。
這句話是她坐在那兒想出來的。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想出來的。像一壺水慢慢燒開，不是一下子就響的——先是底下的溫度到了，然後水開始冒小泡，然後大泡，然後翻滾。
她不能跑。跑了就是認了，跑了就是承認她沒有資格跟姜家站在同一個地方說話，跑了就是讓念念從今天開始學會一件不該學的事——你的媽媽保護不了你，所以你要躲。
她不躲。
她開這間花店的時候，一個人。念念剛出生，還在襁褓里。她背著她理花，背帶勒得肩膀疼，她沒叫過人幫忙。姑姑是後來來的，林櫟是後面來的。最開始就是她一個人——一個人進貨，一個人包花，一個人帶念念，一個人交房租，一個人跑幼兒園。她什麼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
跑了，這些全白費。
四年。她用了四年把這間花店從一間空鋪子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貨架是她自己組裝的，操作台是二手市場淘來的，她磨了兩天才把鏽跡磨乾淨。冷櫃是分期買的，還了兩年才還清。招牌是她自己刷的漆，"半夏"兩個字是她寫的。姑姑幫她扶著梯子，念念那時候才一歲，坐在地上的墊子上啃奶嘴，抬頭看她們。
這些不是錢能衡量的。姜家的人不懂這個，他們的世界裡一切都是可以標價的。花店值多少，鋪面值多少，孩子的撫養權值多少。但有些東西不在他們的價目表上。
她要正面打。她不知道能不能打贏，但她要打。
她拿出手機，屏幕亮了——凌晨一點十七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翻到白天記下的那個號碼——法律援助熱線的客服給了她一個座機號，說是法律援助中心的趙律師，可以直接預約面談。她當時記在手機備忘錄里了，還沒撥過。
現在她撥了。
電話響了三聲，沒人接。她想也是，凌晨一點多。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檯面上。屏幕暗了，花店又回到只有冰櫃聲音的狀態。
她在高腳凳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她關了燈，上樓。經過念念的房間時，她停下聽了聽——裡面有呼吸聲，均勻的，安靜的。念念不知道她媽媽剛才差一點帶她走了。
她回房間，躺下。這次沒有失眠，太累了，腦子空了。
第二天早上，她七點起來。給念念做了早餐——一碗小餛飩，念念愛吃的那種，皮薄餡少，湯里放一點紫菜和蝦皮。念念坐在桌前，腿晃來晃去，吃得很慢。章子梅催她："快點，要遲到了。"念念加快了速度，嘴角沾了一滴湯。
吃完，她送念念去幼兒園。路上念念說今天要帶畫筆，她折回去拿了。念念到了幼兒園門口，回頭沖她擺手。她說"下午來接你"，念念說"好"，進去了。
她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念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她轉身。
幼兒園門口的路她走了四年，每一條裂縫、每一塊鬆動的地磚她都認識。路過早餐鋪的時候老闆娘跟她打招呼："子梅，今天這麼早？"她點了點頭，沒停。她不想跟任何人多說話。她腦子裡在過趙律師可能問的問題。材料她昨晚理了一遍——戶口本，身份證，出生證明，律師函。她把它們裝在帆布袋裡，袋子口系得很緊。
她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中心在一棟舊辦公樓里，三樓。走廊里的燈有兩盞不亮，牆上貼著普法宣傳的海報，邊角翹起來了。地面是老式的水磨石，磨得發亮。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前台是個年輕女孩，抬頭看她："你找誰？"
"我約了趙律師。昨天打過電話。"
"你是哪位？"
"章子梅。"
女孩翻了翻登記本。"趙律師在二號辦公室。你進去吧。"
她推開門。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法律書籍，有些書脊上的字磨掉了。桌上堆著幾摞案卷。窗戶開著一條縫，能聽到樓下馬路上車過的聲音。
趙律師坐在桌子後面。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一副金屬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襯衫。她抬頭看了章子梅一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章子梅坐下了。
趙律師面前放著一張登記表。"你電話里說了個大概。我再看一下材料。你帶了嗎？"
章子梅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開拉鏈，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戶口本、身份證、念念的出生證明、租房合同、律師函。
趙律師先拿起了律師函，看了兩分鐘。她的手指按在紙頁的邊緣，指甲剪得很短。然後拿起戶口本翻了翻，又看了出生證明。每一份材料她都看得很仔細，翻頁的時候沒有聲音。
"孩子的父親是誰？"
"姜宸鈺。"
趙律師抬頭。"姜氏集團的姜宸鈺？"
章子梅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趙律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看材料的時間變長了。
"你們結過婚嗎？"
"沒有。"
"孩子出生時有他的簽字嗎？出生證明上有他的名字嗎？"
"沒有。當時只有我一個人。"
趙律師點了點頭。她在紙上記了幾行字。
"他現在承認孩子是他的嗎？"
"他做過DNA。"
"有報告嗎？"
"有。在他那裡。"
"你知道對方是什麼情況吧。"她說。語氣不是問句，是陳述。
"知道。"
趙律師拿起那封律師函，用手指點了點。"律所是正源律師事務所。姜氏的常年法律顧問單位。主筆律師叫周明遠，專做家事和公司法交叉領域，業內很有名。這個方案不是隨便寫的。"
章子梅沒說話。
趙律師把材料往前推了推。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公事公辦的那種了，是更直接的。
"我跟你說實話。難。"
章子梅看著她。
"但不是沒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