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開業花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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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子梅這一天過得很普通。

  早上六點鬧鐘響。和每一天一樣。關鬧鐘,起床,看一眼念念,下樓開店。


  "子梅啊,給你帶了兩個橘子,甜的。"

  "謝謝張阿姨。"

  張阿姨把橘子放在櫃檯上,看了一眼雛菊:"嗯,好看。老頭子生前最喜歡雛菊。"

  章子梅把花包好遞過去,沒多說什麼。張阿姨每周二都來。來了就買一把雛菊,說兩句話,走。章子梅從來不多問。有些悲傷不需要被追問,它只需要一個出口。

  張阿姨接過花的時候,手指碰到章子梅的手背。涼的。老年人的手,骨節突出,皮膚乾燥。她在章子梅手上拍了一下,像拍自己孫女一樣。"子梅,你氣色好點了。""嗯,最近睡得還行。"張阿姨點點頭,沒再多說。拎著雛菊走了。玻璃門關上的時候,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李姐來得晚一點,十二點多。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呢子大衣,塗著紅嘴唇,一進門就笑著說:"子梅,今天百合給我挑開得好的,上次那幾朵還沒擺兩天就蔫了。"

  "好,我給您挑。"

  章子梅從冷櫃裡挑了五枝開得正盛的百合,又配了兩枝尤加利葉。李姐在旁邊看著,忽然湊近了說:"子梅,你這手越來越巧了。有沒有想過找個人幫把手?"

  "暫時不用。"

  "你也二十七了,"李姐壓低聲音,"我認識一個——"

  "李姐,"章子梅笑著打斷,"花好了,二十。"

  李姐接過花,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沒再說。付了錢走了。

  李姐走到門口又折回來,隔著玻璃門說了一句:"子梅,該想想了。念念也大了。"章子梅笑著點了點頭。李姐走了。風鈴又響了一聲。章子梅的笑容在風鈴聲里收了回去。

  章子梅把橘子剝了一個,吃了一瓣。甜的。她把另一個橘子放在操作台上,留給林櫟。

  林櫟是對面文具店的姑娘,二十二歲,有時候中午過來幫她看會兒店。今天林櫟沒來,大概在忙。橘子放在白棉布上,黃澄澄的。

  中午沒有別的客人。她把冷櫃裡的花檢查了一遍,把幾枝開始發蔫的康乃馨挑出來,剪掉枯葉,泡進深水桶里醒花。做這些事的時候她不覺得累。手在動,腦子可以空著。這是她喜歡開花店的原因之一。花不需要你跟它說話,不需要你解釋什麼。你給它水,給它光,它就活。

  下午一點半,她開始準備兩點的手捧花。城西酒店有個婚禮,新娘要的是白玫瑰配滿天星,手扎螺旋。她從冷櫃裡取出白玫瑰,一枝一枝挑。花苞要半開的,太開的不耐放,太生的明天才開,婚禮上不好看。她選了十五枝,剪根、去刺、剝掉底部的葉子。白玫瑰的刺很細,扎進指腹的時候是一個白點,過幾秒才滲出血珠。她把手指含在嘴裡吮了一下,繼續剝。

  她低頭扎花的時候,風鈴響了。

  "歡迎光臨。"她沒抬頭,手上動作不停。

  "你好。"

  一個男人的聲音。不年輕,也不老,帶著一種行政人員特有的客氣。

  章子梅抬頭。

  來人三十出頭,穿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不像來買花的。

  "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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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環顧了一下店面。他的目光很快,從門口的梔子掃到操作台,掃到牆上掛著的玻璃瓶,最後落在章子梅臉上。

  "我是恆遠集團的行政經理,姓方。"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名片,放在櫃檯上,"我們公司下月有個開業典禮,想在您這裡訂一批花籃和桌花。量比較大,想問問你們能不能接。"

  章子梅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恆遠集團。方經理。

  她的手指在名片邊緣頓了半秒。

  恆遠。

  前天她送花去的那棟樓。二十三樓。姜總辦公室。

  她不動聲色地把名片放下。

  "可以的。什麼時間?大概多少桌?"

  "四月十二號,二十桌桌花,加八個落地花籃。主色調您給個建議?"

  "四月的話,可以用芍藥配尤加利葉,清新一些。落地花籃用百合和劍蘭,大氣。"

  方經理點點頭:"行。具體需求我整理一下,回頭髮您微信。"

  "好。"

  她送人到門口,風鈴響了一聲。

  方經理走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方經理的背影拐進了清河路盡頭。深色西裝,公文包,腳步不快不慢。不像附近的人。清河路上沒有寫字樓的行政人員會走到這條街來。

  章子梅站在櫃檯後面,低頭看著那張名片。

  恆遠集團。

  她知道這家公司。姜家手裡的產業。法人代表姜宸鈺。

  上次去送花,她看到了訪客登記系統——她的身份證號、名字、來訪事由,全在上面。他有管理員權限。

  他看到那條記錄了嗎?

  他看到"章子梅"三個字了嗎?

  他會不會——

  她在心裡否定了自己。一家大公司找花店訂花籃,太正常了。江城幾千家花店,方經理可能只是在地圖上搜了"附近花店",跳出來的第一家就是"半夏"。

  巧合。

  一定是巧合。

  但"半夏"不在恆遠附近。清河路在老城區,離CBD有二十分鐘車程。方經理不是搜"附近花店"能搜到她的人。她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空白。她盯著那張名片看了五秒。

  她拿起手機,搜了一下恆遠集團。

  搜索結果第一條就是法人信息:姜宸鈺,代理董事長。

  配圖是一張新聞照片。他穿著深色西裝,站在一個發布會的背景板前,表情淡淡的。旁邊站著一個高挑的女人——沈聽瀾。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

  照片裡的他比六年前成熟了。下頜線更硬,眼神更沉。但五官沒變。那雙眼睛——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櫃檯上。

  手心出了汗。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

  手指還沾著白玫瑰的花汁。綠色的,黏在指尖。她擦了一遍圍裙,又擦了一遍。手指還是涼的。

  然後她拿起剪刀,繼續扎那束沒扎完的手捧花。

  白玫瑰。滿天星。螺旋打法。枝幹交叉,角度統一,鬆緊適度。她的手很穩。

  但心裡不穩。

  那個方經理,來的時機太巧了。她前天剛送了一束花到恆遠,今天就有人來談開業花籃的大單。

  是巧合,還是——他查到了她?

  如果查到了,他為什麼不來?

  如果沒查到,那這只是一單普通的生意,她應該高高興興地接。

  他不來。這個念頭讓她覺得安全。也讓她覺得什麼。她不確定。不該想。她把注意力拉回手上的花。白玫瑰的瓣緣有一點點擦傷,她剪掉了那片瓣。手穩了。

  她深吸一口氣。

  接。不管是不是巧合,這是一單生意。她的花店需要這單生意。念念下半年的幼兒園學費還沒著落。

  她把手機翻過來,打開微信,給方經理髮了一條消息:"方經理您好,我是半夏花店的章子梅。開業花籃的需求您整理好發我就可以,我這邊先備花。"

  發完,她把手機塞進口袋。

  手停了兩秒。

  然後她繼續扎花。

  剪刀咔嚓響。白玫瑰的香氣很淡,裹在她手指間。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

  他公寓客廳茶几上的那個玻璃瓶。白玫瑰。她每周換一次。剪枝、去葉、斜著切根,然後把花插進去,調整角度,讓每一枝都朝著光。

  她說過一句話:"花會追光。你把它們朝著光放,它們自己會轉過去。"

  他沒聽見。他在簽文件。

  她當時想——他大概從來沒聽過她說的話。一句都沒有。

  現在她在自己的花店裡扎白玫瑰。沒有他的公寓,沒有他的茶几,沒有他的玻璃瓶。

  只有她自己的操作台,自己的白棉布,自己的剪刀。

  她的花朝著窗戶。朝著光。

  她不再給別人的花瓶換花了。

  她只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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