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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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子梅沒有說話,她等著。

  她知道"我直說了"後面一定不是好話,好話不需要鋪墊,需要鋪墊的都是刀。但刀也要接。她站著,手放在念念頭上,等著那把刀落下來。她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不是看得見的繃緊,是肌肉深處的,像弓弦拉滿了但不鬆手。

  薑母也不急。她從手包里取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几上。章子梅沒有看,她的目光在那個名片的邊角上停了一下——白色的,燙金字,很厚——然後移開了。她不需要看,她知道那上面寫的什麼。姜家,某個公司,某個頭銜,某個她夠不著的世界。

  "章小姐,"薑母說,"宸鈺的情況你清楚。"

  章子梅的嘴角動了一下。宸鈺,薑母叫他宸鈺,不是小名,是名字。這個稱呼里有一種篤定——她是他的母親,她有資格叫他全名,也有資格來談他的事。而章子梅沒有這個資格。

  在薑母看來,章子梅連站在這裡的資格都是存疑的。她站在這裡,只是因為姜家需要她站在這裡。等談完了,她就可以消失了。

  "姜家不可能讓一個這樣的孩子,在外頭。"

  "這樣的孩子"。

  薑母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起伏。沒有輕蔑,沒有嫌棄,甚至沒有特別的強調。她說這五個字就像說"這樣的天氣""這樣的花"一樣自然。

  但正是因為自然,才重。她不覺得這五個字有什麼問題,在她看來,這就是事實。一個流著姜家血脈的孩子,在外面跟著一個花店老闆過活,這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問題需要解決,她來就是解決的。

  還有一層她不會說出口的。

  姜家的股份,一大半攥在姜父手裡,這些年大房那邊一直盯著。姜父身體不好,繼承人這件事越早定越安穩。宸鈺是二房的獨子,他名下的血脈,無論男女,將來都是姜家這一支的籌碼。

  孩子養在姜家,從小學的是姜家的規矩,認得的是姜家的人脈,將來能頂一半的用。養在外面,長成一個花店老闆的孩子,那就什麼都不是了。

  她不是不講情分的人,她講的是帳。在姜家,情分是給外人看的,帳是給自己算的。這筆帳,她算得比誰都清楚。

  念念還抱著章子梅的腿。她聽見了。

  她可能聽不懂"這樣的孩子"是什麼意思,但她聽見了那個語氣。那個語氣和媽媽說話的語氣不一樣,和林櫟姐姐說話的語氣不一樣。

  那個語氣是平的,平得像一塊板子,沒有溫度。她抱得更緊了一點,小手指攥著章子梅的褲腿,指節發白。

  章子梅的手在念念頭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摸。


  補償。不是錢。不是買孩子的錢。是補償。措辭很講究。補償的意思是——你受了損失,我彌補你。但這個損失是她造成的嗎?不是。是姜宸鈺造成的。但薑母不說姜宸鈺,她說"姜家"。姜家來補償你,姜家來解決這個問題。把姜宸鈺摘出去,變成姜家和章子梅之間的事。這樣姜宸鈺就不用面對了,或者說,這樣姜宸鈺就不用選了。

  "數目不會小,"薑母說,"足夠你在蘇城買兩套房,把這家店擴大三倍,下半輩子不用愁。"

  她報了一個數字。

  那個數字落在空氣里,沒有回聲。店太小了,太安靜了,數字太大,裝不下。章子梅聽著那個數字,像聽一串與自己無關的編碼。那個數字很大,非常大,大到她開三年花店不吃不喝也賺不到其中的一個零頭。她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錢,念念這輩子不會見到那麼多錢。

  那個數字可以買下這條巷子裡所有的店,可以買下她租的房子,可以買下她三年的時間,可以買下她五年的辛苦,可以買下她所有的不眠之夜和所有的咬牙撐住。

  但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孩子交給姜家撫養。"薑母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前面報數字的時候一樣,平的,穩的,像在念一份合同條款。

  "姜家會給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環境。她姓什麼不重要——可以姓章,也可以姓姜,這個可以商量。但她要在姜家長大。有專人照顧,有最好的學校,有最好的資源。這些,你一個人給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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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五個字她說得很輕。不是強調,是陳述。你一個人給不了。這是事實,在她看來這就是事實。不需要強調,事實就是事實。

  章子梅聽著,她的臉沒有變,她的眼睛沒有變。她站在那裡,手放在念念頭上,像一棵樹。一棵長了五年的樹,根扎得不深,但扎得穩。

  薑母繼續說。

  "你呢,可以繼續開花店。姜家不會追究過去的事——你帶著孩子離開也好,在蘇城定居也好,這些姜家都不追究。你過你的日子,孩子過孩子的日子。如果你願意,姜家可以安排你去別的城市,重新開始。費用姜家出。你不用再操心任何事。"

  她說完了。

  她端起紙杯,喝了最後一口水,然後放下。整套動作從容、得體、滴水不漏。她把條件擺完了,像擺一副牌,每一張都是大牌。她不覺得章子梅能拒絕,沒有人會拒絕。在她看來,這個條件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給錢,給自由,不追究,只要交出孩子。一個窮的、單親的、開花店的年輕女人,有什麼理由拒絕?她沒有理由,她不應該有理由。

  薑母看著章子梅,等著她的回答。她甚至已經在想下一步了——章子梅答應了之後,怎麼安排交接,找什麼樣的律師,怎麼走手續,怎麼把念念從花店帶到城北。她已經在想了,她不覺得會有意外。

  章子梅沒有立刻說話。店裡安靜了幾秒。空調嗡嗡地轉,芍藥在桶里安靜地開著。念念抱著她的腿,小小的身體貼著她的膝蓋。窗外有隻麻雀落在電線上,叫了一聲,又飛了。

  然後薑母加了一句,像是為了幫章子梅做決定。

  "章小姐,你一個人,能給她什麼?"

  這句話不重,語氣也不重。但它很準,它戳在了章子梅最怕的地方——不是尊嚴,不是面子,是能給念念什麼。這是她五年來問自己最多的問題。

  每一個深夜,每一次念念生病,每一次交完房租看餘額,每一次幼兒園要交費——她都問自己這個問題。她能給念念什麼。

  一個花店,一間租來的房子,一個單親媽媽。沒有父親,沒有完整的家,沒有好學區,沒有興趣班,沒有出國遊學,沒有任何一個"別人家孩子有"的東西。

  她什麼都沒有。

  但她的手在圍裙下面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她感覺到了疼。疼讓她清醒。那個問題像一根針,扎進去了。

  但扎進去之後,她發現裡面不是空的。

  裡面有什麼東西,硬的,不大的,但硬。是五年的時間——五年的早上六點起床,五年的做早飯送幼兒園,五年的接放學陪畫畫講故事哄睡覺,五年的發燒整夜不睡,五年的"媽媽在",五年的"不怕"。

  這些東西用錢買不到,用兩套房換不來,用那個數字換不來。

  她知道薑母聽不懂這些,說了也沒用。但她不需要說給薑母聽,那個答案是她和念念之間的。

  章子梅的手在圍裙下面攥著。念念抱著她的腿。風鈴不響了。外面巷子裡有一隻貓從牆頭跳下來,落地的聲音很輕。

  薑母等著,等著她說好,等著她點頭,等著她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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