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姜家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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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蘇城,雨水多。

  早上落了一場小雨,路面濕了半天,到了正午太陽出來,把地上的水汽蒸上來,空氣又悶又黏,像裹了一層什麼。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開了花,甜絲絲的氣味混在潮氣里,悶得人發困。蟬還沒開始叫,但空氣里已經有了一種嗡嗡的底噪,像什麼東西在醞釀。

  章子梅站在操作台後面剪芍藥。五月是芍藥的季,她從花卉市場進了一批,粉的白的養在桶里,花瓣層層疊疊往外打開,像有什麼東西忍不住了似的。

  她低著頭,手裡的枝剪一開一合,多餘的葉子和短枝落了一地。芍藥的葉子有種特殊的氣味,青澀的,帶著一點草腥,沾在手指上洗都洗不掉。

  她喜歡這個味道,三年前選花店的時候,她就是被這個味道留下的。

  林櫟在旁邊扎一束包好的康乃馨,嘴裡念叨昨天來的客人——挑了半個鐘頭最後買了十塊錢一支的康乃馨,還讓她送了兩支滿天星。

  章子梅沒接話,林櫟說什麼她都聽著,不接話,林櫟也不在意,自己說夠了就閉嘴。

  林櫟今年二十二歲,是隔壁茶葉店老闆的侄女,去年秋天來幫忙的,話多,手快,心眼不壞。章子梅給她開工資不多,但她肯干。花店不忙的時候她就刷手機,忙的時候比誰都利索。

  念念坐在角落的小桌前畫畫。那張小桌子是章子梅從網上買的,宜家的,自己組裝的,桌腿有一顆螺絲擰不緊,微微晃。

  念念不在意,她今天畫的是花店——一扇門,門上掛了風鈴,門裡面好多圓圈,是花。門外面一條歪歪扭扭的路,路盡頭畫了兩個小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手拉著手。

  她握蠟筆的手很認真,嘴巴微微抿著,畫完一個小人,抬起頭看一眼媽媽,又低頭接著畫。

  章子梅瞥了一眼那幅畫,沒說什麼。

  她知道念念畫的小人為什麼只有兩個。

  念念從來沒問過為什麼別人畫的家庭有三個小人。也許她問過,在更小的時候,但章子梅不記得了,或者說她記得,但選擇不記得。

  有些問題她還沒準備好回答。念念五歲了,五歲的孩子開始注意很多事情——開始注意別人的爸爸來幼兒園接孩子,開始注意電視裡的家庭有三個人,開始注意自己家裡只有兩個碗並排放在碗架上。

  林櫟扎完花束看了眼手機,說快兩點了,要去接昨天婚慶定的那批貨送過去。那批貨是給一個婚禮做的桌花,用完了要回收花材。

  章子梅點頭。林櫟解了圍裙掛上鉤,推門出去。風鈴叮噹響了一聲,門又合上了。

  店裡安靜下來。

  枝剪的金屬聲,蠟筆蹭在紙上的沙沙聲,空調低低的嗡鳴,外面巷子裡偶爾過一輛電動車。這些聲音都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但它們填滿了空間,讓安靜有了形狀。

  章子梅喜歡這種安靜——這是她三年前選這個店面的時候就看中的。

  不靠主路,不吵,巷子深,人少,租金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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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個人帶著念念,要的就是一個安靜的角落。

  半夏,半生半熟。有毒,也能入藥。她喜歡這個意思。

  然後有車來了。

  章子梅沒注意。她在理芍藥的葉序,要把花頭下面多餘的葉子摘掉,只留靠近花頭的兩三片。這個活要仔細,葉子留多了搶水分,留少了花頭容易蔫。

  她聽見外面有車停下來的聲音——不是急剎,是很穩的那種。輪胎碾過濕路面,引擎低低地響了一下,然後熄了。

  那引擎的聲音不對。

  她在這條街上開了三年店,來往的車她熟悉。電動三輪,麵包車,偶爾有轎車,但沒聽過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太重了,沉而穩,像一塊石頭壓在水面上。

  不是家用車的聲音,是那種——很貴的、很重的、很安靜的聲音,貴到引擎都做得沒有雜音。

  她聽見了車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不急不慢的,鞋跟敲在人行道上,聲音很清脆,節奏很穩。不是林櫟那種蹦蹦跳跳的步子,也不是送快遞的人急匆匆的跑。

  是那種穿慣了好鞋、走慣了好路的人才會有的步子——每一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不偏不倚。鞋跟的聲音說明那不是運動鞋,是皮底的高跟鞋。

  在這條舊巷子裡,沒有人穿那種鞋。

  章子梅的剪子停了。

  她直起腰,往門口看。

  隔著玻璃門,她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五十多歲的女人,穿一件灰藍色羊絨外套,下面是同色系的裙,腳上一雙裸色低跟鞋。

  頭髮挽在腦後,沒什麼碎發,乾淨利落。

  手裡拎一個黑色小手包,很小的那種,裝不了什麼東西,但一看就不便宜。那種不便宜不是牌子帶來的不便宜,是質感帶來的不便宜——東西用久了,貴和便宜一眼就能看出來。

  不是姜宸鈺。

  姜宸鈺的車是奧迪A8,灰色的,她見過兩次。一次是他來找她談DNA的事,一次是運動會那天他站在幼兒園門口。

  這輛車不是——這輛車更大,更黑,車頭更長,停在巷子口像一塊沉下來的暗影。邁巴赫。她不認得車標,但她認得那種氣場——這輛車的氣場和姜宸鈺的奧迪不一樣。

  奧迪是冷的,克制的,這輛是重的,壓人的。比姜宸鈺那輛貴,貴很多。

  那個女人站在門口,沒進來。她抬頭看了一眼招牌。

  "半夏"。

  兩個字,是章子梅自己寫的字,請人刻在木板上,沒什麼花哨。白底黑字,安安靜靜掛在那裡。旁邊門框上爬了一株不知道誰家蔓延過來的凌霄花,還沒到開的時候,葉子綠油油的,襯得那兩個字格外素。

  那個女人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看到了一個不太意外、但也談不上滿意的東西。嘴角的肌肉牽了一下,很細微,像在心裡給這個名字打了個分。


  然後她推門了。

  風鈴響了。

  那串風鈴是林櫟從網上淘的,銅的,掛了小片木魚。聲音很輕,叮噹一下,像往水面投了顆小石子。

  那個女人走進來了。空氣里多了一股香水味——不是花香調的,不是玫瑰不是百合不是任何一種花。是那種木質的,沉的,穩的,帶著一點點溫度的氣味。和滿屋子的花香攪在一起,並不衝突,但章子梅能分辨出來。

  那氣味不屬於這裡,那氣味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有落地窗、有紅木家具、有司機開門的世界。

  那個女人站在店中央。她的目光不急不慢地掃了一圈——花桶里養著的芍藥,操作台上散落的枝葉和絲帶,牆角堆著的包裝紙卷,地上沒來得及掃的碎葉子。然後是牆上的畫,然後是角落裡的念念。

  她的目光在念念身上停了不到一秒,收回來了。很快,像蜻蜓點水。

  但就是那一秒,章子梅看見了——她看見那個女人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時,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像走路時忽然絆了一下,又馬上穩住了。

  然後她看向章子梅。

  "章小姐?"

  章子梅把枝剪放在操作台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擦掉指腹上沾的花汁。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她沒什麼表情,她的臉是平的。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在看,在判斷。從那個女人推門進來到現在,不到一分鐘,她已經判斷完了。

  這個女人姓姜。

  "您好。"章子梅說。

  那個女人看著她,看了三秒。那種看法不是打量商品,也算不上善意的端詳。是在確認——確認眼前這個穿著圍裙、手上沾著花汁、站在一堆花桶後面的年輕女人,是不是她要找的那個人。是不是她兒子六年前弄丟的、現在又被找回來的那一塊。

  然後她說了第二句話。語氣很平,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沒有鋪墊,沒有客套前綴,她不需要前綴。

  "我是姜宸鈺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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