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帶她回家
回去的路走了十五分鐘。
章子梅走得不快。念念在她肩上，一開始很安靜，後來越來越沉——她困了。小孩子受了傷，又緊張了一上午，精神一松下來就扛不住。
念念的頭歪在章子梅肩窩裡，呼吸慢慢變均勻了。
章子梅感覺到了。她放慢了腳步，讓念念靠得更穩一些。
路上有車經過。有行人。有人看了她們一眼——一個女人抱著一個膝蓋貼著紗布的小孩，沒什麼特別的。
念念的體重壓在章子梅的左臂上。她已經五歲了，快二十斤。章子梅換了一下姿勢，把她往上託了托。念念哼了一聲，沒醒。
但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念念動了一下。
她沒有睡著。她的臉埋在章子梅肩窩裡，忽然轉過來，越過章子梅的肩膀，往身後看。
章子梅感覺到了念念的動作。念念的脖子伸著，下巴擱在她的肩頭，眼睛看著來時的路。
"看什麼。"
念念沒回答。她看了幾秒。路口的紅綠燈在變。紅燈。黃燈。綠燈。
念念把臉轉回去，埋進章子梅的頸窩。
"沒什麼。"她說。
章子梅沒有追問。她抱緊了念念，過了馬路。
過了馬路之後，念念又開口了。
"媽媽。"
"嗯。"
"今天那個叔叔。"
章子梅的步子沒變。"嗯。"
"他為什麼一個人來？"
"不知道。"
"其他小朋友都是兩個人。他一個人。跟我們一樣。"
章子梅沒回答。她不知道念念在說什麼——是說姜宸鈺一個人來，還是說他們母子也只有一個大人。也許念念自己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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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他是不是沒有小孩？"
"念念。"
"嗯？"
"別想了。"
念念沒再說了。她把臉埋在章子梅的肩窩裡。呼吸慢慢變均勻。
拐進花店所在的巷子。巷子兩邊是老房子，牆根長著苔蘚。十月的桂花開了，香味從某個院子裡飄出來，很淡。巷子裡的光比外面暗，樹影在地上晃來晃去。有一隻貓蹲在牆頭上，看到她們，豎了一下耳朵，又趴下了。
花店的門開著。林櫟在裡面。門口花架上的多頭玫瑰開得正好，粉色的，一朵一朵，小小的。風鈴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章子梅推門進去。林櫟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花材，看到她們，手裡的剪刀差點掉了。
"怎麼了？摔了？"
她把念念放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念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又閉上了。她的左腿伸直著，膝蓋不敢彎。毯子拉過來蓋在她身上，她縮了縮，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摸了摸椅子扶手。
林櫟湊過來看傷口。"膝蓋？手掌也……天。"
"皮外傷。處理過了。"
林櫟看了章子梅的臉。章子梅的臉很平靜。但林櫟認識她六年。六年的朋友不需要語言來讀——她看到章子梅的眼圈下面有一層很淡的青色，那是繃了太久之後才會有的。她還看到章子梅的手指微微發紅，是攥拳攥了太久的痕跡。
"子梅姐。"
"嗯。"
"他去了？"
章子梅把念念的毯子掖好。"嗯。"
林櫟咬了咬嘴唇。"他怎麼知道的？"
"不知道。"
林櫟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去倒了一杯溫水，放在章子梅面前。章子梅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林櫟知道她喜歡喝溫水。
花店裡很安靜。冷櫃嗡嗡地響。
章子梅坐在念念旁邊，看著她睡。
念念睡著的時候眉頭是松的。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淺。膝蓋上的紗布在運動褲上鼓出一小塊。手掌上的創可貼翹了邊，小熊的圖案磨掉了一半。
章子梅伸手，把念念額頭的碎發撥到一邊。
她的手指是穩的。
"子梅姐，"林櫟小聲說，"今天他做什麼了？"
章子梅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念念。
"念念摔了。他跑過去了。比我還快。"
林櫟等著。
"他單膝跪下來。扶住念念的肩膀。念念抬頭看他。"
章子梅停了一下。
"看了三秒。"
林櫟的手指摳著剪刀的把手。"然後呢？"
"然後我到了。把他推開了。抱念念走了。"
林櫟的嘴張了一下。
"他追了嗎？"
"追到出口。"
"他說了什麼？"
章子梅把水杯放下。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會兒。
"他說他是念念的——"
她沒說完。
林櫟等著。
"我沒讓他說完。"章子梅說。"我說他是路人。"
林櫟沉默了。
花店裡只有冷櫃的聲音。門口的風鈴被風吹了一下，叮地響了一聲。
"子梅姐，"林櫟的聲音很輕，"你覺得他——"
"我知道他是誰。"章子梅打斷她。"我知道他是什麼。"
林櫟看著她。
"但念念不知道。"章子梅說。"在她知道之前，那個人就是路人。"
林櫟張了張嘴，沒說話。她想說那念念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但她沒說。章子梅的決定，她不干涉。六年來都是這樣。
章子梅站起來，走到花架前面。她開始整理花材，動作很日常，和平時一樣。剪枝，去葉，分類。玫瑰放一桶，洋桔梗放一桶。剪刀咔嚓咔嚓地響。每剪一刀，她的手就穩一分。
念念在椅子上睡了一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窗外路燈亮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到章子梅在旁邊。
"媽媽。"
"醒了？"
"嗯。"念念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還貼著。"
"要貼幾天。別碰水。"
念念從椅子上下來，左腿試著踩了踩地。"不太疼了。"
"那也別跑。"
"哦。"
林櫟從後面端了一碗粥出來。"念念，喝粥。"
念念坐在小板凳上喝粥。白粥，加了一點南瓜。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
喝完粥，念念抱著布偶兔子坐在沙發上。章子梅打開電視，放了動畫片。念念平時喜歡看，但今天她沒怎麼看。她的眼睛對著屏幕，心思不在上面。
"媽媽。"
"嗯。"
"今天我接力賽沒跑完。"
"沒關係。"
"下次我能跑完嗎？"
"能。"
念念喝了一口水。她抬頭看章子梅。水杯上的卡通圖案被她的手指擋住了一半。
"媽媽，今天回家的路好長。"
章子梅的手停了一下。
"是嗎。"
"嗯。平時走十五分鐘。今天好像走了好久。"
章子梅看著她。"可能是媽媽走慢了。"
念念想了想。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的紗布，又抬起來。"不是因為走慢了。是因為——"她找了一會兒詞，"我一直在看後面。所以覺得長。"
章子梅蹲下來，和她平視。
"看什麼？"
念念沒回答。她看著章子梅的眼睛，然後垂下去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創可貼已經有些翹邊了，小熊的圖案磨掉了一半。
"沒什麼。"念念說。
章子梅看著她。五歲。會用"沒什麼"了。
她把念念抱起來。"回家。"
念念摟著她的脖子。臉貼在她肩上。
巷子裡很暗。花店門口的小燈照出一小片光。章子梅抱著念念往家走。念念的身體很輕，軟軟的，貼在她身上。她能聞到念念頭髮上的花香味道——玫瑰和尤加利葉混在一起，淡淡的。
走到巷口的時候，念念忽然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貼著耳朵，根本聽不到。
"媽媽，他長得好好看。"
章子梅的腳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走。
夜風吹過來。桂花香。巷子深處有戶人家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裡透出來。念念的呼吸又變均勻了。她的小手搭在章子梅的鎖骨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蓋小小的，粉粉色。
章子梅抱緊了她。
章子梅走得不快。念念在她肩上，一開始很安靜，後來越來越沉——她困了。小孩子受了傷，又緊張了一上午，精神一松下來就扛不住。
念念的頭歪在章子梅肩窩裡，呼吸慢慢變均勻了。
章子梅感覺到了。她放慢了腳步，讓念念靠得更穩一些。
路上有車經過。有行人。有人看了她們一眼——一個女人抱著一個膝蓋貼著紗布的小孩，沒什麼特別的。
念念的體重壓在章子梅的左臂上。她已經五歲了，快二十斤。章子梅換了一下姿勢，把她往上託了托。念念哼了一聲，沒醒。
但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念念動了一下。
她沒有睡著。她的臉埋在章子梅肩窩裡，忽然轉過來，越過章子梅的肩膀，往身後看。
章子梅感覺到了念念的動作。念念的脖子伸著，下巴擱在她的肩頭，眼睛看著來時的路。
"看什麼。"
念念沒回答。她看了幾秒。路口的紅綠燈在變。紅燈。黃燈。綠燈。
念念把臉轉回去，埋進章子梅的頸窩。
"沒什麼。"她說。
章子梅沒有追問。她抱緊了念念，過了馬路。
過了馬路之後，念念又開口了。
"媽媽。"
"嗯。"
"今天那個叔叔。"
章子梅的步子沒變。"嗯。"
"他為什麼一個人來？"
"不知道。"
"其他小朋友都是兩個人。他一個人。跟我們一樣。"
章子梅沒回答。她不知道念念在說什麼——是說姜宸鈺一個人來，還是說他們母子也只有一個大人。也許念念自己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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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他是不是沒有小孩？"
"念念。"
"嗯？"
"別想了。"
念念沒再說了。她把臉埋在章子梅的肩窩裡。呼吸慢慢變均勻。
拐進花店所在的巷子。巷子兩邊是老房子，牆根長著苔蘚。十月的桂花開了，香味從某個院子裡飄出來，很淡。巷子裡的光比外面暗，樹影在地上晃來晃去。有一隻貓蹲在牆頭上，看到她們，豎了一下耳朵，又趴下了。
花店的門開著。林櫟在裡面。門口花架上的多頭玫瑰開得正好，粉色的，一朵一朵，小小的。風鈴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章子梅推門進去。林櫟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花材，看到她們，手裡的剪刀差點掉了。
"怎麼了？摔了？"
她把念念放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念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又閉上了。她的左腿伸直著，膝蓋不敢彎。毯子拉過來蓋在她身上，她縮了縮，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摸了摸椅子扶手。
林櫟湊過來看傷口。"膝蓋？手掌也……天。"
"皮外傷。處理過了。"
林櫟看了章子梅的臉。章子梅的臉很平靜。但林櫟認識她六年。六年的朋友不需要語言來讀——她看到章子梅的眼圈下面有一層很淡的青色，那是繃了太久之後才會有的。她還看到章子梅的手指微微發紅，是攥拳攥了太久的痕跡。
"子梅姐。"
"嗯。"
"他去了？"
章子梅把念念的毯子掖好。"嗯。"
林櫟咬了咬嘴唇。"他怎麼知道的？"
"不知道。"
林櫟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去倒了一杯溫水，放在章子梅面前。章子梅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林櫟知道她喜歡喝溫水。
花店裡很安靜。冷櫃嗡嗡地響。
章子梅坐在念念旁邊，看著她睡。
念念睡著的時候眉頭是松的。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淺。膝蓋上的紗布在運動褲上鼓出一小塊。手掌上的創可貼翹了邊，小熊的圖案磨掉了一半。
章子梅伸手，把念念額頭的碎發撥到一邊。
她的手指是穩的。
"子梅姐，"林櫟小聲說，"今天他做什麼了？"
章子梅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念念。
"念念摔了。他跑過去了。比我還快。"
林櫟等著。
"他單膝跪下來。扶住念念的肩膀。念念抬頭看他。"
章子梅停了一下。
"看了三秒。"
林櫟的手指摳著剪刀的把手。"然後呢？"
"然後我到了。把他推開了。抱念念走了。"
林櫟的嘴張了一下。
"他追了嗎？"
"追到出口。"
"他說了什麼？"
章子梅把水杯放下。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會兒。
"他說他是念念的——"
她沒說完。
林櫟等著。
"我沒讓他說完。"章子梅說。"我說他是路人。"
林櫟沉默了。
花店裡只有冷櫃的聲音。門口的風鈴被風吹了一下，叮地響了一聲。
"子梅姐，"林櫟的聲音很輕，"你覺得他——"
"我知道他是誰。"章子梅打斷她。"我知道他是什麼。"
林櫟看著她。
"但念念不知道。"章子梅說。"在她知道之前，那個人就是路人。"
林櫟張了張嘴，沒說話。她想說那念念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但她沒說。章子梅的決定，她不干涉。六年來都是這樣。
章子梅站起來，走到花架前面。她開始整理花材，動作很日常，和平時一樣。剪枝，去葉，分類。玫瑰放一桶，洋桔梗放一桶。剪刀咔嚓咔嚓地響。每剪一刀，她的手就穩一分。
念念在椅子上睡了一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窗外路燈亮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到章子梅在旁邊。
"媽媽。"
"醒了？"
"嗯。"念念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還貼著。"
"要貼幾天。別碰水。"
念念從椅子上下來，左腿試著踩了踩地。"不太疼了。"
"那也別跑。"
"哦。"
林櫟從後面端了一碗粥出來。"念念，喝粥。"
念念坐在小板凳上喝粥。白粥，加了一點南瓜。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
喝完粥，念念抱著布偶兔子坐在沙發上。章子梅打開電視，放了動畫片。念念平時喜歡看，但今天她沒怎麼看。她的眼睛對著屏幕，心思不在上面。
"媽媽。"
"嗯。"
"今天我接力賽沒跑完。"
"沒關係。"
"下次我能跑完嗎？"
"能。"
念念喝了一口水。她抬頭看章子梅。水杯上的卡通圖案被她的手指擋住了一半。
"媽媽，今天回家的路好長。"
章子梅的手停了一下。
"是嗎。"
"嗯。平時走十五分鐘。今天好像走了好久。"
章子梅看著她。"可能是媽媽走慢了。"
念念想了想。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的紗布，又抬起來。"不是因為走慢了。是因為——"她找了一會兒詞，"我一直在看後面。所以覺得長。"
章子梅蹲下來，和她平視。
"看什麼？"
念念沒回答。她看著章子梅的眼睛，然後垂下去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創可貼已經有些翹邊了，小熊的圖案磨掉了一半。
"沒什麼。"念念說。
章子梅看著她。五歲。會用"沒什麼"了。
她把念念抱起來。"回家。"
念念摟著她的脖子。臉貼在她肩上。
巷子裡很暗。花店門口的小燈照出一小片光。章子梅抱著念念往家走。念念的身體很輕，軟軟的，貼在她身上。她能聞到念念頭髮上的花香味道——玫瑰和尤加利葉混在一起，淡淡的。
走到巷口的時候，念念忽然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貼著耳朵，根本聽不到。
"媽媽，他長得好好看。"
章子梅的腳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走。
夜風吹過來。桂花香。巷子深處有戶人家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裡透出來。念念的呼吸又變均勻了。她的小手搭在章子梅的鎖骨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蓋小小的，粉粉色。
章子梅抱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