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是施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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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兩點。林櫟去後巷倒垃圾。章子梅一個人在店裡。

  午後的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塵在飄。花店安靜。冰櫃嗡嗡響。收音機關了。

  門開了。風鈴響了。

  章子梅以為是客人。她正從冰櫃裡取出一桶洋桔梗,準備檢查水位。她抬頭。

  姜宸鈺站在門口。

  沒穿西裝。深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沒打領帶。但站姿還是那個站姿。肩膀打開,重心穩,脊背是一條直線。像隨時有人要給他拍照。他手裡什麼都沒拿。空著手來的。

  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隔著三米遠。花店不大,三米已經是從門口到操作台的距離。中間隔著兩排花桶,一桶白玫瑰,一桶洋桔梗。白玫瑰是昨天新到的,開了大半。洋桔梗的花瓣層層疊疊,淡綠色的,像沒熟透的。

  章子梅沒放下手裡的花剪。也沒招呼他。她的手還插在洋桔梗的花桶里,扶著一枝花莖。

  他走進來。皮鞋踩在花店的水泥地上,聲音比那個律師的輕。也許是因為他走得更慢。他在操作台前站定。離她一臂遠。

  "昨天的事,我知道了。"

  章子梅繼續檢查洋桔梗的水位。水渾了。該換了。她把花桶端出來,走到水池邊。

  "協議的事,可以再談。"

  "沒什麼好談的。"她頭也沒抬。水龍頭擰開,嘩嘩的聲音填滿了花店。

  "條款可以改。"

  "不用改。"

  "章子梅。"他叫她全名。聲音低,慢,像念一份文件標題。每個字都清楚。每個字之間有等距的停頓。"我不是來吵架的。"

  她關了水龍頭。把花桶放回去。放下剪刀。抬頭看他。

  "你也不是來送花的。"

  他的下頜動了一下。很輕微。咬肌的輪廓緊了一下,然後鬆開。然後恢復原狀。

  "我不是施捨。"

  這五個字他說得很重。不是聲音大。是每個字都往下沉。像在糾正一個錯誤的定義。像在更正一份報告裡的關鍵數據。

  章子梅看著他。她的眼睛是那種很深的棕色,平時看著溫和,但認真看一個人的時候,像一口井。井水很深,看不到底。現在她在認真看他。

  "那是什麼?"她說,"一紙協議?"

  "一份保障。"

  "保障誰的。"

  "保障念念。"

  "念念有保障。"她把圍裙上的碎葉拍掉,一粒一粒地拍,像在彈灰。"她有戶口,有醫保,有學上,有飯吃。她每天早上七點起床,晚上九點睡覺。她過敏的東西我背得出來。她發燒多少度該吃什麼藥我知道。她的保障是我這五年一磚一瓦搭起來的。不是你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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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一個人帶她。"他的聲音沒變。陳述句。句號收尾。"但一個人的能力有限。"

  "所以你來接手。"

  "我來負責。"

  "負責。"她重複這兩個字。像在嚼一顆石子。在嘴裡滾了一圈,吐出來。"你昨天那份協議,十二個條款。我數了。甲方有權,乙方配合。八處'有權',六處'配合'。你來告訴我,這是負責,還是接管。"

  他沒接話。

  不是因為答不上來。是因為他不習慣被這樣質問。在他的世界裡,有人遞來解決方案,對方應該簽字。條款是對等的,權利義務是清晰的,法律是公允的。每一條都有依據。每個字都經過推敲。這是邏輯。這是規則。這是他三十年活下來的方式。

  但她在說別的東西。

  "姜宸鈺,"她叫他的名字,很平,像叫一個陌生人,像叫快遞員,像叫水管工,"你知道念念的幼兒園叫什麼名字嗎?"

  他頓了一下。

  "小星星幼兒園。"陳默查過。

  "哪個園區。"

  "……"

  "北園區還是南園區。"

  他沒答。陳默的資料里寫的是"小星星幼兒園"。沒有寫園區。

  "她中班。草莓班還是蘋果班?"

  他沒答。

  "她中午在幼兒園吃。不吃胡蘿蔔。不是不愛吃,是吃了胃不舒服。幼兒園的阿姨知道,每次分菜的時候把胡蘿蔔挑出來。這個我跟老師說了三次才記住。第一次老師說記了,第二次還是分了,第三次我寫了一張紙條貼在她飯盒上。"

  她說話的聲音一直很平。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像在讀一份清單。像在念超市購物單。

  "她睡覺要抱一隻兔子。不是毛絨玩具那種,是布的,我縫的,耳朵縫了三次。第三隻兔子。前兩隻磨破了。她管它叫兔兔。沒有別的名字。就叫兔兔。"

  他的手在褲縫邊握了一下。指節收攏,又鬆開。

  "她打疫苗怕疼,但不哭。她咬嘴唇。上次咬破了。我提前帶了棉簽和創可貼。她咬完嘴唇我給她貼上。她說媽媽不疼了。其實還疼。她不說。"

  她停了一下。呼吸沒亂。

  "你知道她叫什麼嗎?"

  "章念。"

  "小名呢。"

  "……念念。"

  "誰起的。"

  他沒答。

  "我起的。"她說。"念念。念想的念。也是念你的念。"

  這句話出來之後,花店安靜了。

  冰櫃的壓縮機停了。開始化霜。水滴落在接水盤裡,一滴一滴,能聽見。一滴。兩滴。三滴。

  他站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喉結動了一下。上下一次。

  "這些,"她抬手,指了指剛才說的那些,在空氣里畫了一個圈,把胡蘿蔔、兔子、棉簽、創可貼都圈在裡面,"不是條款能寫的。不是律師能查的。是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晚上十一點睡下,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一天一天攢下來的。一天沒斷過。"

  "我沒說這些不重要。"

  "你沒說。"她點頭。點了一下。"但你那份協議里,沒有一條問過她。沒有一條問過我。十二條,條條都是甲方有權,乙方配合。你來告訴我,一個人去安排另一個人的人生,叫什麼?"

  "叫負責。"

  "叫傲慢。"

  這兩個字砸下來的時候,花店裡的空氣好像緊了一下。像冬天冰面上踩了一腳。沒有碎。但裂痕在走。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他見過談判桌上拍桌子的對手。見過發脾氣的投資人。見過哭著求他的供應商。見過在辦公室里摔杯子的合作方。他沒見過這樣的。她不哭,不喊,不拍桌子,不摔東西。她站在操作台後面,穿著洗白了的亞麻圍裙,手上還有花汁,指甲縫裡有一絲綠色。聲音從頭到尾沒高過一個調。

  但每一個字都准。

  像一把刀。不快,但刃口薄。切下去不疼。過一會兒才發現開了口。

  他沉默了幾秒。花店裡的光線從下午的黃金色開始往灰里走。太陽偏了。

  "協議可以不改。"


  "那是什麼問題。"

  "是你覺得這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能用一份協議解決。"

  他又沉默了。

  她轉過身去,把花剪從操作台上拿起來,掛回牆上的鉤子。鉤子是鐵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銀色。花剪掛上去,發出一聲輕響。

  "你可以走了。"

  "章子梅。"

  "花店五點關門。"她背對著他,開始收拾操作台上的碎葉。一捧一捧地攏,放進廢料桶里。"你走的時候幫我帶上門。"

  他沒動。站了大概十秒。他的手從褲縫邊抬起來,抬到一半,又放下去。

  然後他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他的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在襯衫底下繃著。

  "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和上次說的一模一樣。連停頓的位置都一樣。在"不會"後面停了半拍。

  門關上了。風鈴響了。玻璃門晃了一下。風鈴晃了很久才停。叮。叮。叮。每一聲都比上一聲輕。

  章子梅站在操作台前。手裡的碎葉捏成了一團。綠色的汁液從指縫裡滲出來。

  她鬆開手。碎葉落在檯面上。散開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沾著花汁,綠色的,和剛才一樣。指甲縫裡那絲綠色還在。

  什麼都沒變。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被碰了一下。碰得很輕。像手指彈在玻璃杯壁上。沒碎。但聲音還在。嗡的一聲,很低,在耳朵里轉。

  林櫟從後巷回來,推門進來。看到章子梅在收拾台面。

  "剛才有人來過?風鈴響了好幾聲。"

  "沒人。"章子梅說。"風吹的。"

  林櫟看了看門口。地上有一行淺淺的鞋印,比一般人的長,比一般人的窄。從門口到操作台,再從操作台到門口。去回來了兩趟。

  她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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