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晚餐
沈聽瀾約姜宸鈺吃飯，是第二天晚上。
地點是老地方。城西那家私房菜館，沒有招牌，要提前一天訂。沈聽瀾從十六歲開始就跟她母親出入這種地方，對一切"不對外營業"的場所如數家珍。
姜宸鈺到的時候，沈聽瀾已經坐在裡面了。
包間不大。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荷花。燈光暖黃，照得人臉上柔和。角落裡放著一台加濕器，細細的水霧從上面噴出來，在燈光下像一縷白煙。
沈聽瀾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領上衣，頭髮盤著。面前擺了一壺茶，倒了兩杯。
"坐。"她推了一杯過來。
姜宸鈺坐下。他看了看她。妝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眼睛是亮的——那種經過精心休息之後的、恰到好處的亮。
沈聽瀾永遠是這樣。任何時候出現在任何人面前，都挑不出一處錯。衣服的顏色，妝的濃淡，茶的品種，桌上的擺設——每一處都是算過的。算過之後看起來又像沒算過。這是沈家的本事。
"最近忙？"她問。
"還行。"
"恆遠那個地塊的事定了？"
"快了。"
"嗯。"
菜上來了。四菜一湯。清蒸鱸魚，白灼芥藍，涼拌秋葵，一碗冬瓜排骨湯。都是清淡的。
沈聽瀾給兩人各盛了一碗湯。
"嘗嘗。這家排骨燉了四個小時。"
姜宸鈺喝了一口。確實好。但他今天沒什麼胃口。湯是熱的，喝進胃裡卻暖不起來。
筷子擺得很整齊。碗是景德鎮的骨瓷，薄，透光。筷子是烏木的。每一樣東西都價值不菲，但擺在一起又不顯山露水。
沈家的規矩——吃穿用度不露富，但每一處都不能差。
沈聽瀾沒急著說話。她吃得很慢，筷子拈起一塊芥藍，在碟邊蘸了蘸醬料，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了。
然後她放下筷子。
"我去過那家花店了。"
姜宸鈺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抬頭。夾了一塊秋葵，放進嘴裡。
"嗯。"他說。
"叫'半夏'。清河路117號。"沈聽瀾的語氣很平，像在匯報工作，"老闆叫章子梅。二十七歲。六年前從A城搬過來的。一個人帶一個女兒。"
她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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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五歲。叫章念。"
包間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加濕器嗡嗡響。
姜宸鈺放下筷子。
"你查了。"他說。不是問句。
"我關心你。"沈聽瀾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最近不對勁。失眠，走神，開會的時候看手機。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所以你去查了。"
"我去看了看。"她糾正他，"順便買了點花。"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她挺好的。"沈聽瀾說，"店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花也好。人——"
她看了姜宸鈺一眼。
"人不簡單。"
"她不簡單？"姜宸鈺說，"她只是一個開花店的。"
沈聽瀾笑了。那種笑很輕，像茶杯上冒的熱氣。
"一個開花店的，能讓你失眠三天？"
姜宸鈺沒說話。
他知道沈聽瀾查到了多少。以她的手段和沈家的資源——不會比陳默少。也許更多。沈聽瀾做事不像陳默那樣只看結果，她會看細節。
她會注意到那幅畫，會注意到章子梅剪花的手法，會注意到花店裡沒有一樣多餘的東西——因為那是一個獨自帶孩子生活了六年的女人，精打細算到極致的狀態。
沈聽瀾還會注意到另一件事——章子梅沒有慌。
面對一個突然走進花店、問東問西的陌生女人，她沒有慌。她回答每一個問題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她沒有被那幅畫暴露之後的慌亂，沒有被"宸鈺"兩個字砸到的失態。
這說明她早就做好了準備。她知道會有人來。她在等。
沈聽瀾也不催他。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慢慢地把刺挑出來。一桌人里只有她挑刺的手法這麼穩——不急不躁，一根一根，乾乾淨淨。
"宸鈺。"她叫他。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我不問你們以前的事。我也不問那個孩子是怎麼回事。"
她把挑好刺的魚放進碟子裡，推到他面前。
"我只問一件事。"
姜宸鈺看著她。
"你打算怎麼辦。"
這不是一個關於感情的問題。這是一個關於利益的問題。沈聽瀾問的不是"你還愛她嗎"，而是"你接下來怎麼走這步棋"。
她不在乎他愛不愛。她在乎的是這盤棋會不會亂。
因為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從來不只是感情。
姜家和沈家。恆遠和沈氏。兩家的產業交叉了多少年，盤根錯節了多少層。他們的婚事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是一盤棋。
姜宸鈺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這盤棋從訂婚那天就開始下了。每一步都是算過的。每一次見面，每一次出席，每一次在人前交換的眼神——都是棋子。
"我會處理。"他說。
"怎麼處理？"
"跟你無關。"
這句話出來，包間裡的溫度降了兩度。加濕器還在嗡嗡響，但那聲音此刻顯得格外空洞。
沈聽瀾看著他。看了五秒。然後她笑了。笑得比剛才柔，但眼底的東西比剛才硬。
"好。"她站起來，拿了大衣，"那就等你處理。"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宸鈺。我們都三十了。有些事，不是處理得了就能處理的。"
門關上了。
姜宸鈺坐在八仙桌前。面前的魚還冒著熱氣，刺挑得很乾淨。
他一口沒吃。
茶涼了。魚也涼了。挑好刺的那碟魚擱在他面前，醬油碟里的醬料結了一層薄膜。
沈聽瀾的話還在包間裡留著。不是那一句"有些事不是處理得了就能處理的"。是更前面的一句——"人不簡單"。
她看出來了，沈聽瀾看出來了。
章子梅不簡單，不是因為她會算計，是因為她扛得住。
一個人扛了六年，不多說一個字，不少走一步路。
該來的來了，她站著。該擋的擋了，她不退。她不鬧，不求，不解釋。
她只是把門推開，說"慢走"。
沈聽瀾見過很多種女人。鬧的，哭的，求的，威脅的。但沒見過這種。
這種是最難對付的。因為你找不到她的弱點。
不。她有弱點。念念。
姜宸鈺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他知道沈聽瀾也知道。
地點是老地方。城西那家私房菜館，沒有招牌，要提前一天訂。沈聽瀾從十六歲開始就跟她母親出入這種地方，對一切"不對外營業"的場所如數家珍。
姜宸鈺到的時候，沈聽瀾已經坐在裡面了。
包間不大。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荷花。燈光暖黃，照得人臉上柔和。角落裡放著一台加濕器，細細的水霧從上面噴出來，在燈光下像一縷白煙。
沈聽瀾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領上衣，頭髮盤著。面前擺了一壺茶，倒了兩杯。
"坐。"她推了一杯過來。
姜宸鈺坐下。他看了看她。妝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眼睛是亮的——那種經過精心休息之後的、恰到好處的亮。
沈聽瀾永遠是這樣。任何時候出現在任何人面前，都挑不出一處錯。衣服的顏色，妝的濃淡，茶的品種，桌上的擺設——每一處都是算過的。算過之後看起來又像沒算過。這是沈家的本事。
"最近忙？"她問。
"還行。"
"恆遠那個地塊的事定了？"
"快了。"
"嗯。"
菜上來了。四菜一湯。清蒸鱸魚，白灼芥藍，涼拌秋葵，一碗冬瓜排骨湯。都是清淡的。
沈聽瀾給兩人各盛了一碗湯。
"嘗嘗。這家排骨燉了四個小時。"
姜宸鈺喝了一口。確實好。但他今天沒什麼胃口。湯是熱的，喝進胃裡卻暖不起來。
筷子擺得很整齊。碗是景德鎮的骨瓷，薄，透光。筷子是烏木的。每一樣東西都價值不菲，但擺在一起又不顯山露水。
沈家的規矩——吃穿用度不露富，但每一處都不能差。
沈聽瀾沒急著說話。她吃得很慢，筷子拈起一塊芥藍，在碟邊蘸了蘸醬料，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了。
然後她放下筷子。
"我去過那家花店了。"
姜宸鈺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抬頭。夾了一塊秋葵，放進嘴裡。
"嗯。"他說。
"叫'半夏'。清河路117號。"沈聽瀾的語氣很平，像在匯報工作，"老闆叫章子梅。二十七歲。六年前從A城搬過來的。一個人帶一個女兒。"
她頓了一下。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女兒五歲。叫章念。"
包間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加濕器嗡嗡響。
姜宸鈺放下筷子。
"你查了。"他說。不是問句。
"我關心你。"沈聽瀾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最近不對勁。失眠，走神，開會的時候看手機。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所以你去查了。"
"我去看了看。"她糾正他，"順便買了點花。"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她挺好的。"沈聽瀾說，"店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花也好。人——"
她看了姜宸鈺一眼。
"人不簡單。"
"她不簡單？"姜宸鈺說，"她只是一個開花店的。"
沈聽瀾笑了。那種笑很輕，像茶杯上冒的熱氣。
"一個開花店的，能讓你失眠三天？"
姜宸鈺沒說話。
他知道沈聽瀾查到了多少。以她的手段和沈家的資源——不會比陳默少。也許更多。沈聽瀾做事不像陳默那樣只看結果，她會看細節。
她會注意到那幅畫，會注意到章子梅剪花的手法，會注意到花店裡沒有一樣多餘的東西——因為那是一個獨自帶孩子生活了六年的女人，精打細算到極致的狀態。
沈聽瀾還會注意到另一件事——章子梅沒有慌。
面對一個突然走進花店、問東問西的陌生女人，她沒有慌。她回答每一個問題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她沒有被那幅畫暴露之後的慌亂，沒有被"宸鈺"兩個字砸到的失態。
這說明她早就做好了準備。她知道會有人來。她在等。
沈聽瀾也不催他。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慢慢地把刺挑出來。一桌人里只有她挑刺的手法這麼穩——不急不躁，一根一根，乾乾淨淨。
"宸鈺。"她叫他。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我不問你們以前的事。我也不問那個孩子是怎麼回事。"
她把挑好刺的魚放進碟子裡，推到他面前。
"我只問一件事。"
姜宸鈺看著她。
"你打算怎麼辦。"
這不是一個關於感情的問題。這是一個關於利益的問題。沈聽瀾問的不是"你還愛她嗎"，而是"你接下來怎麼走這步棋"。
她不在乎他愛不愛。她在乎的是這盤棋會不會亂。
因為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從來不只是感情。
姜家和沈家。恆遠和沈氏。兩家的產業交叉了多少年，盤根錯節了多少層。他們的婚事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是一盤棋。
姜宸鈺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這盤棋從訂婚那天就開始下了。每一步都是算過的。每一次見面，每一次出席，每一次在人前交換的眼神——都是棋子。
"我會處理。"他說。
"怎麼處理？"
"跟你無關。"
這句話出來，包間裡的溫度降了兩度。加濕器還在嗡嗡響，但那聲音此刻顯得格外空洞。
沈聽瀾看著他。看了五秒。然後她笑了。笑得比剛才柔，但眼底的東西比剛才硬。
"好。"她站起來，拿了大衣，"那就等你處理。"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宸鈺。我們都三十了。有些事，不是處理得了就能處理的。"
門關上了。
姜宸鈺坐在八仙桌前。面前的魚還冒著熱氣，刺挑得很乾淨。
他一口沒吃。
茶涼了。魚也涼了。挑好刺的那碟魚擱在他面前，醬油碟里的醬料結了一層薄膜。
沈聽瀾的話還在包間裡留著。不是那一句"有些事不是處理得了就能處理的"。是更前面的一句——"人不簡單"。
她看出來了，沈聽瀾看出來了。
章子梅不簡單，不是因為她會算計，是因為她扛得住。
一個人扛了六年，不多說一個字，不少走一步路。
該來的來了，她站著。該擋的擋了，她不退。她不鬧，不求，不解釋。
她只是把門推開，說"慢走"。
沈聽瀾見過很多種女人。鬧的，哭的，求的，威脅的。但沒見過這種。
這種是最難對付的。因為你找不到她的弱點。
不。她有弱點。念念。
姜宸鈺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他知道沈聽瀾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