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玫瑰與尤加利葉
三月的蘇城還冷。
章子梅把電動車停在寫字樓底商的消防通道旁邊，摘了頭盔，理了理被壓塌的頭髮。后座綁著一大捧花——二十枝白玫瑰，配尤加利葉和洋桔梗，裹在牛皮紙里，足有半人高。
這是今天最大的一單。
方經理昨天下午加急下的單，說要送到恆遠集團，二十三樓，收件人寫"姜總辦公室"。她本來想讓對方派閃送，但方經理說"姜總看重儀式感，花店老闆親自送，顯得有誠意"。
誠意。
這個詞讓她的胃縮了一下。說不清為什麼。就是不舒服。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等著她，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她沒多想。
把花從后座卸下來，抱在懷裡。花束太大，幾乎遮住了她半張臉。她只能側著頭看路，帆布鞋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往寫字樓大堂走。
恆遠集團的總部在城東的CBD，這棟樓她來過兩次。大堂很高，大理石地面打蠟打得能照見人影，前台兩個姑娘穿著黑色制服，妝容精緻。空氣里有中央空調吹出來的恆溫氣息，混著一點咖啡香。
章子梅抱著花走進大堂的時候，前台叫住了她。
"花店的是吧？登記一下。"
"好。"
她把花靠在前台旁邊的柱子上，掏出身份證登記。前台掃了一眼她的身份證，又掃了一眼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舊棉服，帆布鞋，手上有老繭，指甲縫裡殘留著花汁的綠。
"二十三樓，電梯在那邊。訪客卡掛著。"
"謝謝。"
她重新抱起花束，走到電梯間。兩部電梯，一部停在一樓，一部正在下行。她按了上行鍵，等著。
電梯門開了。
裡面沒有人。她側身進去，用肩膀頂住花束，騰出一隻手按了23。
電梯門開始合攏。
就在這時候——
大堂另一頭的旋轉門轉了一下。有人進來。
不是她注意到的。是聲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很沉，很穩，節奏不快不慢。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三個人的。其中一個人的腳步聲比別的都重一點，像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章子梅沒有抬頭。
她抱著花站在電梯裡，看著門一寸一寸合攏。門縫越來越窄，外面的畫面被壓縮成一條豎線——大堂的燈光、大理石地面、前台。
然後那條豎線里出現了一個人影。
電梯門還在合。只剩最後一拳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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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從那條縫前走過去了。
他沒有看她。他甚至沒有轉頭。
但他在經過的那一秒——也許不到一秒——一股氣味從門縫裡擠進來，混著中央空調的風，撞進章子梅的鼻腔。
很淡。
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帶來的，殘留在外套纖維里的氣味。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更底層的東西——他本人的味道。乾淨的、微微發苦的、像冬天松木被折斷時散出來的那種氣息。
電梯門合上了。
章子梅站在電梯裡，抱著半人高的花束，一動不動。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三月是冷，但她在更冷的天裡送過花，手從沒抖過。
是那股味道。
她以為自己忘了。六年來，她以為自己把所有跟他有關的東西都清理乾淨了——他的照片在鐵盒最底層，他的電話號碼換了，他公寓的鑰匙早就還了，他送的那條圍巾她扔在了A城的出租屋裡沒帶走。
但味道忘不掉。
味道是騙不了人的。它不走記憶的路，它走嗅覺的路，直接繞過所有的防線，扎進腦子最深處。你以為你翻篇了，它從背後捅你一刀。
電梯往上走。數字跳動。7、8、9、10。
章子梅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花束里的白玫瑰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混著尤加利葉清苦的草本氣息。這是她自己配的花，她聞了六年了，再熟悉不過。
但現在白玫瑰和尤加利葉上面，疊著另一層味道。松木。微微發苦。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花束里。
花瓣涼涼的，貼著她的臉頰。
十五秒。
她數了十五秒。說完，她抬起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電梯到了二十三樓。
門開了。
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幾幅抽象畫。盡頭是玻璃門，上面貼著恆遠集團的logo。
章子梅抱著花走出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見她："花店的？姜總辦公室在右手邊第二間。方經理在等你。"
"好。"
她拐進右邊的走廊。方經理已經站在門口了，看見她來了，迎上來："哎，來了來了。辛苦辛苦，這麼大的花束。"
"不辛苦。"章子梅把花遞過去。
方經理接過來，看了一眼，點頭："漂亮。姜總喜歡白玫瑰。"
她聽見"姜總"這兩個字，胃又縮了一下。
"放哪兒？"她問。
"我放姜總辦公室就行。他在開會，估計半小時後回來。"
"好。那我走了。"
她轉身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方經理推開辦公室門的聲音，然後是花束被放在桌上的輕響。
她沒有回頭。
電梯間。她按了下行鍵。
電梯來了。空的。她走進去，按了1。
門合上。往下走。
她看著電梯裡的鏡子。鏡子裡的人穿著舊棉服，帆布鞋，頭髮有點亂，臉頰被風吹得有點紅。懷裡空了，沒有花了。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紅——是花枝上的刺蹭的，也可能是冷的。
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三秒。
"沒事。"她對鏡子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在封閉的電梯裡，連回聲都沒有。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大堂還是那個大堂。大理石地面，前台，咖啡香。
那幾個人已經不在了。
章子梅走出大堂，騎上電動車，匯入午後的車流。
風從她耳邊吹過去。三月的B城，梧桐樹剛冒了芽，嫩綠色的，毛茸茸的，像嬰兒的拳頭。
她騎著車，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今天的活：下午兩點半有一個婚禮的手捧花要送，四點要給幼兒園送一束康乃馨——周老師定的，教師節提前買好——五點半接念念放學。
念念。
想到女兒的名字，她的心才穩住了。
像一艘在風浪里晃了很久的船，終於摸到了岸。
她擰了擰油門，電動車加速，拐進了清河路。
"半夏"花店的招牌在老槐樹底下，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把車停在後院，摘了頭盔，走進店裡。
操作台上還有早上沒扎完的滿天星。她系上圍裙，拿起剪刀。
咔嚓。咔嚓。
枝葉掉在白棉布上。
她的手穩了。
但那股松木的氣息，在她鼻腔深處賴了一整個下午。
怎麼都散不掉。
章子梅把電動車停在寫字樓底商的消防通道旁邊，摘了頭盔，理了理被壓塌的頭髮。后座綁著一大捧花——二十枝白玫瑰，配尤加利葉和洋桔梗，裹在牛皮紙里，足有半人高。
這是今天最大的一單。
方經理昨天下午加急下的單，說要送到恆遠集團，二十三樓，收件人寫"姜總辦公室"。她本來想讓對方派閃送，但方經理說"姜總看重儀式感，花店老闆親自送，顯得有誠意"。
誠意。
這個詞讓她的胃縮了一下。說不清為什麼。就是不舒服。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等著她，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她沒多想。
把花從后座卸下來，抱在懷裡。花束太大，幾乎遮住了她半張臉。她只能側著頭看路，帆布鞋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往寫字樓大堂走。
恆遠集團的總部在城東的CBD，這棟樓她來過兩次。大堂很高，大理石地面打蠟打得能照見人影，前台兩個姑娘穿著黑色制服，妝容精緻。空氣里有中央空調吹出來的恆溫氣息，混著一點咖啡香。
章子梅抱著花走進大堂的時候，前台叫住了她。
"花店的是吧？登記一下。"
"好。"
她把花靠在前台旁邊的柱子上，掏出身份證登記。前台掃了一眼她的身份證，又掃了一眼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舊棉服，帆布鞋，手上有老繭，指甲縫裡殘留著花汁的綠。
"二十三樓，電梯在那邊。訪客卡掛著。"
"謝謝。"
她重新抱起花束，走到電梯間。兩部電梯，一部停在一樓，一部正在下行。她按了上行鍵，等著。
電梯門開了。
裡面沒有人。她側身進去，用肩膀頂住花束，騰出一隻手按了23。
電梯門開始合攏。
就在這時候——
大堂另一頭的旋轉門轉了一下。有人進來。
不是她注意到的。是聲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很沉，很穩，節奏不快不慢。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三個人的。其中一個人的腳步聲比別的都重一點，像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章子梅沒有抬頭。
她抱著花站在電梯裡，看著門一寸一寸合攏。門縫越來越窄，外面的畫面被壓縮成一條豎線——大堂的燈光、大理石地面、前台。
然後那條豎線里出現了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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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從那條縫前走過去了。
他沒有看她。他甚至沒有轉頭。
但他在經過的那一秒——也許不到一秒——一股氣味從門縫裡擠進來，混著中央空調的風，撞進章子梅的鼻腔。
很淡。
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帶來的，殘留在外套纖維里的氣味。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更底層的東西——他本人的味道。乾淨的、微微發苦的、像冬天松木被折斷時散出來的那種氣息。
電梯門合上了。
章子梅站在電梯裡，抱著半人高的花束，一動不動。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三月是冷，但她在更冷的天裡送過花，手從沒抖過。
是那股味道。
她以為自己忘了。六年來，她以為自己把所有跟他有關的東西都清理乾淨了——他的照片在鐵盒最底層，他的電話號碼換了，他公寓的鑰匙早就還了，他送的那條圍巾她扔在了A城的出租屋裡沒帶走。
但味道忘不掉。
味道是騙不了人的。它不走記憶的路，它走嗅覺的路，直接繞過所有的防線，扎進腦子最深處。你以為你翻篇了，它從背後捅你一刀。
電梯往上走。數字跳動。7、8、9、10。
章子梅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花束里的白玫瑰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混著尤加利葉清苦的草本氣息。這是她自己配的花，她聞了六年了，再熟悉不過。
但現在白玫瑰和尤加利葉上面，疊著另一層味道。松木。微微發苦。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花束里。
花瓣涼涼的，貼著她的臉頰。
十五秒。
她數了十五秒。說完，她抬起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電梯到了二十三樓。
門開了。
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幾幅抽象畫。盡頭是玻璃門，上面貼著恆遠集團的logo。
章子梅抱著花走出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見她："花店的？姜總辦公室在右手邊第二間。方經理在等你。"
"好。"
她拐進右邊的走廊。方經理已經站在門口了，看見她來了，迎上來："哎，來了來了。辛苦辛苦，這麼大的花束。"
"不辛苦。"章子梅把花遞過去。
方經理接過來，看了一眼，點頭："漂亮。姜總喜歡白玫瑰。"
她聽見"姜總"這兩個字，胃又縮了一下。
"放哪兒？"她問。
"我放姜總辦公室就行。他在開會，估計半小時後回來。"
"好。那我走了。"
她轉身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方經理推開辦公室門的聲音，然後是花束被放在桌上的輕響。
她沒有回頭。
電梯間。她按了下行鍵。
電梯來了。空的。她走進去，按了1。
門合上。往下走。
她看著電梯裡的鏡子。鏡子裡的人穿著舊棉服，帆布鞋，頭髮有點亂，臉頰被風吹得有點紅。懷裡空了，沒有花了。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紅——是花枝上的刺蹭的，也可能是冷的。
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三秒。
"沒事。"她對鏡子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在封閉的電梯裡，連回聲都沒有。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大堂還是那個大堂。大理石地面，前台，咖啡香。
那幾個人已經不在了。
章子梅走出大堂，騎上電動車，匯入午後的車流。
風從她耳邊吹過去。三月的B城，梧桐樹剛冒了芽，嫩綠色的，毛茸茸的，像嬰兒的拳頭。
她騎著車，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今天的活：下午兩點半有一個婚禮的手捧花要送，四點要給幼兒園送一束康乃馨——周老師定的，教師節提前買好——五點半接念念放學。
念念。
想到女兒的名字，她的心才穩住了。
像一艘在風浪里晃了很久的船，終於摸到了岸。
她擰了擰油門，電動車加速，拐進了清河路。
"半夏"花店的招牌在老槐樹底下，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把車停在後院，摘了頭盔，走進店裡。
操作台上還有早上沒扎完的滿天星。她系上圍裙，拿起剪刀。
咔嚓。咔嚓。
枝葉掉在白棉布上。
她的手穩了。
但那股松木的氣息，在她鼻腔深處賴了一整個下午。
怎麼都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