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年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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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第一天,首爾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不是那種細細碎碎、像鹽粒一樣落在肩頭的雪,而是真正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來,又大又密,像有人在雲層深處撕碎了一床厚厚的羽絨被。不到一個小時,清潭洞整條街道便被白色蓋住了。屋頂、樹枝、路燈、車頂,全都變得乾淨而沉默,仿佛昨夜那些沒來得及消散的疲憊、眼淚和壞情緒,都被這場雪暫時壓進了地底。

  Rainy Day門口堆了半尺厚的雪。

  金多熙拿著掃帚站在門前,圍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雙被冷風吹得發紅的眼睛。她用力掃了半天,好不容易清出一條能讓客人落腳的石板路,結果一陣風從街角卷過來,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又把剛掃好的地方蓋了一半。

  她盯著那片重新變白的地面,沉默三秒,氣得跺腳。

  「這雪是不是跟我有仇?」

  沈知行站在門邊,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咖啡熱氣慢慢往上飄,模糊了他半邊眉眼。他今天穿著深色毛衣,外面套著厚外套,額前的碎發被晨風吹得有些亂,卻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樣子。

  「雪沒有意識。」

  金多熙回頭瞪他。

  「那它為什麼專挑我掃過的地方落?」

  「因為你掃得太慢。」

  金多熙把掃帚往雪堆里一插,氣鼓鼓地說:「老闆,你來!」

  沈知行低頭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吧檯,又慢悠悠走出來,接過掃帚。

  他掃雪的動作和金多熙完全不同。

  不急,也不亂。

  掃帚貼著地面推過去,發出沙沙的輕響。雪被一層一層推到兩邊,露出下面被凍得發亮的石板路。他動作不快,卻很穩,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小手工。冷風卷著雪粉落在他的肩頭和發梢,他只是偏了偏頭,繼續把門前那條路掃乾淨。

  金多熙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感嘆:「老闆,你連掃雪都掃得好好看。」

  沈知行頭也沒抬。

  「因為你要求低。」

  金多熙:「……」

  她剛才是真心誇他。

  真的。

  但這個老闆總能把誇獎變成一種讓人後悔開口的東西。

  新年的第一天,店裡客人很少。

  大多數人還在家裡休息,或者和家人吃飯,也有人一早去了寺廟祈福。清潭洞平時繁忙的街道難得安靜,偶爾駛過一輛計程車,輪胎壓過雪地,發出很輕的吱呀聲。遠處美容院的招牌還亮著,但門口少了來來往往的助理和保姆車,整片街區像終於得了一次短暫的喘息。

  Rainy Day里暖氣開得很足。

  玻璃窗上凝著薄霧,窗台內側擺著幾盆薄荷。沈知行怕夜裡太冷,前幾天把它們從後門挪了進來。薄荷被養得很好,深綠色的葉子厚厚一層,邊緣帶著一點水潤的亮光。金多熙說它們不像薄荷,像小蔥成精。沈知行沒有反駁,只是第二天用薄荷泡茶時,順手給她倒了一杯。

  金多熙喝了一口,皺著臉說像牙膏水。

  後來每天還是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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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咪趴在暖氣片旁邊的軟墊上,整隻貓攤成一張橘色的餅。它最近圓得很明顯,臉頰已經有了胖橘的雛形,尾巴搭在軟墊邊緣,偶爾懶洋洋地晃一下。金多熙每次路過都想伸手戳,被小咪半睜著眼看一眼,又默默把手收回去。

  那眼神太像沈知行。

  不是凶。

  是那種「你最好想清楚」的平靜。

  沈知行坐在吧檯後面,拿出一小塊銀料,開始打磨。

  不是雛菊。

  也不是戒指。

  是一枚很簡單的素銀環掛件。

  薄薄的一圈,沒有花紋,也沒有鑲嵌。他只是想把它磨得圓一點、亮一點,像一個可以掛在鑰匙扣或項鍊上的小物件。說是練手,也可以。說是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也可以。

  金多熙湊過來看,眼睛一亮。

  「老闆,你在做戒指?」

  沈知行手上動作沒停。

  「不是。」

  「可是它圓圓的。」

  「圓的不一定是戒指,也可能是零件。」

  「那你這個零件要裝在哪裡?」

  「還沒想好。」

  金多熙眯起眼,顯然不信。

  「你該不會是要送人吧?」

  沈知行抬眼看她。

  「你想問什麼?」

  金多熙立刻後退半步,笑得很乖。

  「沒有沒有,我就是關心老闆的手工事業。」

  沈知行低頭繼續打磨。

  「那你可以關心一下門口的雪有沒有又堆起來。」

  金多熙看向門外,果然又有一層薄雪蓋了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從今天開始,少關心老闆,多關心自己的命。

  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暖氣片上跳下來,走到工作檯旁邊,蹲在那裡仰頭看沈知行打磨銀環。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一點銀光,尾巴一下一下慢慢甩著。

  「你也想看?」沈知行低頭問它。

  小咪喵了一聲。

  「看可以,別碰。」

  小咪又喵了一聲,像在說它才沒那麼幼稚。

  一人一貓,一枚還沒成形的銀環,在新年的第一場雪裡,安靜地消磨著下午。

  三點左右,店門被推開。

  風鈴叮咚響了一聲。

  沈知行抬頭,看見Sunny站在門口。

  她穿著白色羽絨服,圍著紅色圍巾,帽子壓得很低,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花,鼻尖凍得紅紅的,嘴裡哈出一團白氣。

  她一進門,先抖了抖肩上的雪,然後抬起頭,笑得像窗外那片雪地里忽然跳出來的一點紅。

  「新年快樂!」

  聲音清脆得像冬天屋檐下輕輕碰響的冰凌。

  沈知行放下手裡的銀環和工具,站起來。

  「新年快樂。你怎麼來了?」

  Sunny摘下圍巾和帽子,走到吧檯邊坐下,動作比前幾天輕快不少。

  「來給你拜年啊。」

  「半島也這麼拜?」

  「我這是華國式服務。」Sunny抬了抬下巴,一臉理直氣壯,「你不是華國人嗎?我入鄉隨俗。」

  「你入的是哪門子鄉?」

  「Rainy Day鄉。」

  金多熙在旁邊沒忍住笑出了聲。

  Sunny回頭看她,眼睛彎彎:「多熙,新年快樂。」

  金多熙立刻開心了。

  「Sunny xi,新年快樂!」

  Sunny又低頭看小咪。小咪已經從工作檯邊走過來,蹭到了她腳邊。

  「小咪,新年快樂。」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有沒有想我?」

  小咪用腦袋蹭她的掌心,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Sunny立刻抬頭看沈知行,得意得像剛拿了獎。

  「你看,它想我。」

  沈知行淡淡道:「它想你口袋裡的火腿腸。」

  Sunny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火腿腸,在小咪面前晃了晃。

  小咪的眼睛瞬間亮了,尾巴豎得筆直。

  Sunny笑得更得意了。

  「看見沒有?這說明它記得我喜歡帶什麼來,四捨五入就是想我。」

  「邏輯很自由。」

  「你管我。」

  她蹲在地上和小咪玩了一會兒,直到手指被凍得有點僵,才重新坐回吧檯前。她把手縮進袖口裡,輕輕搓了搓,嘴上還要逞強。

  「今天太冷了,我從宿舍過來,感覺手都快掉了。」

  沈知行看著她凍紅的手指。

  「想喝什麼?」

  「熱的。什麼都行。」

  他轉身去後廚。

  沒過多久,端了一杯淡棕色的熱飲出來。

  Sunny低頭聞了聞。

  「這是什麼?」

  「紅糖姜棗茶。暖身。」

  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味先到,隨後是姜的微辣,熱意從喉嚨一路落到胃裡,像有人在身體裡面慢慢點亮了一盞小燈。她眯起眼睛,肩膀都放鬆了一點,像一隻被順毛順得很舒服的小貓。

  「好喝。」

  「嗯。」

  「你什麼時候研究的新品?」

  「前兩天。阿May說冬天女生容易手腳冰涼,讓我試著做點暖身的。」

  Sunny又喝了一口,眼睛彎起來。

  「沈知行。」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適合開店。」

  「為什麼?」

  「因為你總能做出讓人喝完以後覺得『啊,活過來了』的東西。」

  沈知行看著她滿足的表情,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因為你要求低。」

  Sunny睜開眼睛瞪他。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天聊死?」

  「我在陳述事實。」

  「事實也不能這麼說!」

  「那怎麼說?」

  Sunny想了想,坐直了一點,清了清嗓子,模仿著一種很正式的語氣說:「謝謝Sunny顧客的高度評價,本店會繼續努力,爭取讓您下次喝完以後覺得不僅活過來了,還能多活兩年。」

  金多熙在旁邊笑得差點把杯子放歪。

  沈知行看著Sunny,慢慢點頭。

  「謝謝Sunny顧客的高度評價,本店會繼續努力。」

  Sunny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在學我?」

  「不是。」

  「那是什麼?」

  「接受培訓。」

  Sunny被他噎了一下,又忍不住笑。她抬手想打他,沈知行側身躲開,她的指尖只擦過他的袖口。

  「你躲什麼?」

  「不躲等著挨打?」

  「我又不會真打。」

  「你上次也這麼說。」

  Sunny想了想,上次她確實差點動手。

  但那不是因為他太氣人了嗎?

  「算了。」她捧著杯子,重新坐好,「新年第一天,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

  「拿獎顧客,格局很大。」

  Sunny立刻抬下巴,很自然地點點頭。

  「那當然。我們可是拿過本賞的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是少女終於忍不住想顯擺的那種亮。像捧著獎狀的小孩,嘴上說著「也沒什麼啦」,眼睛卻已經把「快誇我」三個字寫滿了。

  沈知行看著她,低聲說:「嗯,拿獎的人,新年快樂。」

  Sunny滿意了。

  她低頭喝茶,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午後的Rainy Day很安靜。

  雪還在下,但比早上小了許多。窗外偶爾有行人經過,鞋底踩在雪上,發出很輕的咯吱聲。店裡只有咖啡香、姜棗茶的甜辣味、薄荷葉被暖氣烘出的清涼氣,還有小咪趴在Sunny腳邊發出的咕嚕聲。

  Sunny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到沈知行手邊那枚銀環上。

  「你在做什麼?」

  「練手。」

  「這個看起來像戒指。」

  「不是。」

  「你這麼急著否認,很可疑。」

  「因為你想多了。」

  Sunny眯起眼,故意拖長聲音:「哦——沈老闆新年第一天偷偷做戒指,不會是有什麼情況吧?」

  沈知行抬眼看她。

  「你希望有什麼情況?」

  Sunny瞬間卡住。

  她只是想逗他。

  沒想到他會把球踢回來。

  臉頰一點點熱起來,她立刻低頭喝茶,試圖用杯沿擋住表情。

  「我才不關心。」

  「那你問?」

  「我關心小咪以後有沒有項圈。」

  「它不戴。」

  「小咪這麼有個性?」

  「像我。」

  Sunny終於抓到機會,立刻抬頭:「你承認你像貓了?」

  沈知行看了一眼暖氣片旁邊的小咪。

  「它比我會享受。」

  Sunny笑得肩膀發抖。

  小咪被她吵到,抬頭不滿地喵了一聲。

  Sunny低頭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咪,你覺不覺得你老闆很嘴硬?」

  小咪喵了一聲。

  「你看,它同意了。」

  沈知行淡淡道:「它說火腿腸還沒吃完。」

  Sunny立刻護住口袋。

  「你不要什麼都往吃的上翻譯。」

  「貓語基礎。」

  「奸商。」

  「新年第一天,投訴不受理。」

  Sunny被氣笑,伸手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傍晚時分,雪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很窄的縫,夕陽從縫隙里透出來,把清潭洞街道照成很淡的金色。雪地反射著落日的光,亮得有些刺眼,卻又溫柔得讓人不忍移開視線。

  Sunny站在Rainy Day門口,圍巾重新圍好,帽子扣在頭上,睫毛被冷風吹得輕輕顫著。

  「好漂亮。」

  沈知行站在她身後,把門邊的積雪又掃開一些。

  Sunny回頭看他。

  「沈知行,你新年有什麼願望嗎?」

  「店不倒閉。」

  Sunny:「……」

  她沉默了兩秒,認真評價:「你這個人真的很沒有夢想。」

  「務實。」

  「務實也不能只求不倒閉啊。你應該說生意興隆、客似雲來、財源廣進。」

  「那是你的願望還是我的?」

  「我替你許的。」

  「那你的願望呢?」

  Sunny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雪地,腳尖輕輕蹭了蹭門前那塊乾淨的石板。剛才還活潑得像雪地里跳出來的小鹿,這會兒忽然安靜下來。

  「我希望……」她聲音輕了一點,「今年能順利一點。」

  沈知行看著她。

  夕陽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軟。她的眼睫很長,微微垂著,像一片被雪壓彎的細葉。嘴唇輕輕抿著,似乎還有很多話沒說。

  順利一點。

  這四個字聽起來很簡單。

  但對一個剛剛出道的女團成員來說,已經是很奢侈的願望。

  不要被罵得太狠。

  不要讓隊友太難過。

  不要受傷。

  不要在舞台上出錯。

  不要辜負那些熬過來的練習時間。

  也不要讓自己太早垮掉。

  沈知行沒有說「會的」。

  那太輕。

  他只是說:「那今天先順利。」

  Sunny抬頭看他。

  「今天?」

  「嗯。」沈知行說,「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天你喝了熱的,也笑了,還給小咪帶了火腿腸。已經很順利了。」

  Sunny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沈老闆,你這雞湯怎麼一股姜棗茶味?」

  「現煮的。」

  「煩死了。」

  她嘴上這樣說,眼睛卻彎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那你真實的新年願望是什麼?不要店不倒閉那種。」

  沈知行沉默了幾秒。

  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捲起一點雪粉。遠處有人撐著傘經過,腳步聲很輕。

  「希望今年,有人能好好吃飯。」

  Sunny怔了怔。

  「這算什麼願望?」

  「很重要。」

  沈知行轉身走回店裡,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普通話。

  Sunny卻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剛才說的「有人」,可能不是一個泛泛的詞。

  可能是那些來Rainy Day的練習生和藝人。

  可能是泰妍,是Tiffany,是允兒。

  也可能是她。

  因為只有她,每次來店裡,他都會問一句「吃飯了嗎」。

  只有她,被他遞過無數次熱牛奶、湯麵、姜棗茶。

  只有她,在深夜站在後門外時,會看到那行「如果今晚不想進來,站一會兒也可以」。

  Sunny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發燙的臉,轉身進店。

  「沈知行。」

  「嗯?」

  「我會好好吃飯的。」

  沈知行抬眼看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好。」

  一月三日,Rainy Day來了兩個陌生客人。

  不是少女時代,也不是SM的工作人員。

  兩個女孩都戴著帽子和口罩,穿著寬大的外套,從後門進來。她們看起來年紀不大,卻不像普通學生。進門之後沒有四處張望,也沒有驚訝店裡裝修,只是先看了一眼後門動線,又看向最裡面的隱私卡座。

  金多熙站在吧檯後,職業笑容還沒完全練熟。

  「歡迎光臨。」

  高一點的女孩聲音很輕:「聽朋友說這裡很安靜,想坐一會兒。方便嗎?」

  金多熙下意識看向沈知行。

  沈知行從吧檯後走出來,點了點頭。

  「隨便坐。」

  兩個女孩在隱私卡座坐下,點了兩杯熱茶和一份蛋撻。她們說話聲音很小,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偶爾低頭看手機,偶爾看著窗外發呆。

  金多熙送茶過去時,忍不住多看了高個子女孩一眼。

  女孩摘下口罩喝茶,露出一張很漂亮的臉。不是那種一眼柔弱的漂亮,而是眉眼乾淨,輪廓分明,鼻樑挺,唇線清楚,身形也高挑。她坐在那裡,肩背自然挺著,安靜裡帶著一種很特別的英氣。

  金多熙把茶放下時,動作都小心了不少。

  「請慢用。」

  女孩抬頭,禮貌地笑了笑。

  「謝謝。」

  聲音溫和,卻不怯場。

  金多熙走回吧檯,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小聲對沈知行說:「老闆,那個女生好漂亮啊。」

  沈知行沒有立刻抬頭。

  「哪位?」

  「高一點那個。」金多熙壓低聲音,「就是靠裡面坐的那個。她是不是練習生啊?感覺不像普通人。」

  沈知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女孩正低頭喝茶,帽檐摘了下來,黑髮落在肩邊。她側臉很清晰,下頜線乾淨,眉眼帶著一點少年氣的利落。她身邊的女孩說了句什麼,她偏頭聽著,嘴角輕輕彎了一下,笑意很淡,卻讓整個人的輪廓柔和了些。

  沈知行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停住。

  恩靜。

  咸恩靜。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很輕地閃了一下。

  不是現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T-ara成員。

  也不是後來許多人提起時帶著複雜情緒的那個名字。

  此刻坐在Rainy Day隱私卡座里的,只是一個還沒有真正出道的女孩。

  高挑,漂亮,安靜,帶著一點超出年齡的穩重。

  沈知行很快收回視線。

  金多熙還在旁邊小聲感嘆:「她真的好有氣質,像那種以後肯定會上電視的人。」

  沈知行把杯子放回架子上,語氣平靜。

  「別盯著客人看。」

  金多熙立刻站直。

  「內。」

  她嘴上答應,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往那邊飄了一下。

  沈知行沒有再看。

  那兩個女孩坐了大約四十分鐘。

  離開時,高個子女孩走在前面,經過吧檯時微微鞠了一躬。

  「茶很好喝,謝謝。」

  沈知行點頭。

  「歡迎下次來。」

  除此之外,沒有多餘交流。

  她戴好口罩,和同伴一起從後門離開。

  風鈴叮咚響了一聲。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垂下眼,把剛才那點情緒壓回心底。

  有些人出現得很早。

  早到她們自己都不知道未來會走向哪裡。

  對現在的Rainy Day來說,她只是一個來喝茶的客人。

  這就夠了。

  金多熙把杯子收回來,小聲問:「老闆,她以後還會來嗎?」

  「不知道。」

  「我覺得會。」

  「為什麼?」

  「這裡安靜啊。」金多熙認真說,「而且你沒有盯著她看。」

  沈知行看她一眼。

  「你倒是盯了。」

  金多熙臉一紅。

  「我那是職業觀察。」

  「工資不包括這個。」

  「……」

  金多熙決定今天第二次不和老闆說話。

  一月五日,Rainy Day來了另一位客人。

  女人三十歲出頭,米白色大衣,淺灰色圍巾,妝容精緻,氣質幹練。她從後門進來,在吧檯邊坐下,點了一杯熱拿鐵,然後安靜地打量了一圈店裡。

  她看的不是裝修。

  而是位置。

  後門到卡座的距離,卡座和前廳的視線遮擋,吧檯與門口的角度,客人進出會不會被前門看見。

  沈知行把咖啡端過去時,她忽然笑了。

  「你是瑞熙的兒子吧?」

  沈知行動作頓了一下。

  「您是?」

  女人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吧檯上。

  「朴恩京。韓智雅的朋友,在清潭洞開了一家造型室,離這裡不遠。」

  沈知行看了一眼名片。

  「朴女士,您好。」

  「叫我恩京姐就行。」朴恩京端起拿鐵喝了一口,點點頭,「咖啡不錯。智雅說你這裡氛圍很好,我過來看看。」

  「看完感覺怎麼樣?」

  朴恩京挑了挑眉。

  「你不問我來做什麼?」

  「您已經在看了。」

  朴恩京怔了一下,隨後笑了。

  「難怪智雅說你不像年輕人。」

  「她說得比較客氣。」

  「她還說你嘴欠。」

  沈知行沉默一秒。

  「那她也沒說錯。」

  朴恩京笑得更明顯了。

  她放下咖啡杯,看著最裡面的卡座。

  「我那邊經常有藝人做造型。有時候做完,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喝點東西,但又不想被圍觀。這裡如果一直保持這個規矩,以後應該會有人願意來。」

  沈知行沒有立刻接話。

  朴恩京看他:「不想要客人?」

  「要。」沈知行說,「但我這裡不接宣傳,也不做推薦。如果他們想來,就自己來。來了就是普通客人。」

  朴恩京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里多了一點真正的興趣。

  「你知道這句話在清潭洞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麻煩少一點。」

  「也可能意味著機會少一點。」

  「機會太多,也麻煩。」

  朴恩京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個人,你媽媽真沒說錯。」

  她沒有多坐,喝完咖啡便起身離開。走到後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行。」

  「嗯?」

  「這家店,開久一點。」

  沈知行點頭。

  「儘量。」

  風鈴叮咚響了一聲,門關上。

  金多熙從旁邊探頭。

  「老闆,她也是來喝咖啡的?」

  沈知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嗯。」

  「可是我怎麼覺得她像來考察的?」

  「你進步了。」

  金多熙眼睛一亮:「真的?」

  「有點觀察力了。」

  「那我以後能漲工資嗎?」

  「再觀察一段時間。」

  「……」

  金多熙覺得自己又被老闆繞回去了。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看著窗外重新落下來的小雪。

  清潭洞有一張看不見的網。

  造型室、美容院、娛樂公司、電視台、經紀人、品牌活動、餐廳、咖啡店,每個點都很小,卻會在某個時刻被一條線連起來。

  Rainy Day正在被這張網輕輕碰到。

  還沒有深入。

  只是碰到邊緣。

  但沈知行知道,從這一天開始,這家店會慢慢變得不只是他的咖啡店。

  一月七日,少女時代全員再次到訪。

  這次不是來躲雪,也不是來回血。

  是來慶祝的。

  《再次重逢的世界》在某個年終新人總結里拿了獎,雖然不是大賞,卻足夠讓九個剛出道沒多久的女孩開心一整個晚上。

  她們進店時,風鈴響得格外熱鬧。

  允兒抱著飯糰,Tiffany抱著蛋撻,泰妍抱著紅豆沙,秀英負責吐槽,孝淵負責笑得最大聲,Yuri忙著提醒大家慢點吃,Jessica一臉冷淡地坐下,卻悄悄把蛋撻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徐賢認真向沈知行道謝,說今天給大家添麻煩了。

  Sunny走在最後。

  她摘下圍巾時,臉頰被風吹得微紅,眼睛卻很亮。

  像前幾天那個站在雪夜裡說「抱一下」的女孩,被她小心收起來了。現在站在這裡的,還是那個會炸毛、會故意挑釁沈知行的Sunny。

  「沈老闆。」她抬著下巴,「我們又獲獎了。」

  沈知行看她。

  「恭喜。」

  Sunny等了兩秒。

  「沒了?」

  「辛苦了。」

  她這才滿意一點,卻還要裝作不在意。

  「這還差不多。」

  秀英在旁邊笑:「Sunny啊,你現在很會要誇獎。」

  Sunny立刻瞪她。

  「拿獎的人合理索要評價。」

  允兒小聲補刀:「Sunny歐尼,需要特別誇誇。」

  Sunny抬手就要抓她。

  「林允兒!」

  卡座里笑成一團。

  Tiffany招手:「沈老闆也來坐嘛,一起慶祝。」

  沈知行原本想站在吧檯邊。

  可九雙眼睛一起看過來。

  尤其Sunny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經把「你不坐就是不給面子」寫在臉上。

  他沉默兩秒,最後還是走過去,在Sunny旁邊的空位坐下。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和她們坐在一起。

  不是作為老闆站在旁邊上菜,也不是隔著吧檯看她們打鬧,而是坐進這場小小的慶祝里,和她們碰杯,聽她們吵鬧。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乾杯!」

  九個女孩的聲音擠在一起,熱熱鬧鬧,像一場小型煙火。

  沈知行也舉起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他坐在Sunny旁邊,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還有一點雪水融化後的清冷氣息。她笑的時候會下意識側頭看他一眼,像是確認他有沒有也在笑。確認完,又會迅速移開視線,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沈知行看見了。

  但沒有拆穿。

  慶祝會持續了不到兩個小時。

  對她們來說,已經很奢侈。

  離開時,Sunny照舊走在最後。

  她站在後門口,回頭看沈知行。

  「沈知行。」

  「嗯?」

  「謝謝你今天坐過來。」

  「沒什麼。」

  「對你來說沒什麼。」Sunny低頭,鞋尖輕輕蹭了蹭門口的雪,「對我來說……還挺重要的。」

  她說完,像怕自己講得太明顯,立刻補了一句。

  「畢竟你這個老闆平時太有距離感了,坐過來顯得我們很有排面。」

  沈知行看著她。

  「嗯,拿獎顧客有排面。」

  Sunny笑了。

  眼睛彎彎的,臉頰邊的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要開心一點。」

  說完,她轉身跑進雪裡。

  沈知行站在後門燈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雪又開始下了。

  他回到店裡,關掉大部分燈,只留下後門那盞。

  二樓工作檯上,那枚素銀環還沒做完。

  他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

  戒面已經磨得很光滑,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它不像戒指,更像一個還不知道會被掛在哪裡的小小圓環。

  沈知行拿起細砂紙,繼續打磨。

  沙沙沙。

  沙沙沙。

  銀環在指尖慢慢變亮。

  窗外雪落無聲。

  一月十日,沈知行收到哥哥沈知衡的簡訊。

  【媽問你春節回不回來。】

  沈知行看著這行字,愣了一下。

  春節。

  他差點忘了。

  半島的新年已經過了,可華國真正的年還在後面。粵省老宅這時候大概已經開始準備年貨,母親會提前列很長的菜單,父親嘴上說隨便吃點,實際上每年都要挑剔腊味不夠香。哥哥沈知衡會負責被母親使喚,嘴上抱怨,身體卻很誠實地開車去買一堆東西回來。

  他忽然有點想家。

  不是那種翻江倒海的想。

  是雪夜裡忽然想起一碗熱湯、一盞院子裡的燈、一句母親的嘮叨,心口慢慢塌下去的一點軟。

  【不一定。】他回。

  沈知衡很快回:【什麼叫不一定?】

  【店裡事情多。】

  【你那店不是你自己說了算?】

  沈知行看著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

  哥哥說得對。

  Rainy Day忙不忙,很多時候確實由他說了算。

  想忙就接外帶,想休息就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

  可現在不一樣。

  SM那邊的合作外帶剛開始穩定,朴恩京這樣的造型室室長也開始來試探,清潭洞這張看不見的網剛剛碰到Rainy Day的邊緣。他如果這時候關店回華國,一走就是好幾天,前面好不容易積起來的信任很可能會斷。

  當然,還有一個更私人的理由。

  他沒有寫。

  後門燈如果滅了,有人會發現。

  有人可能嘴上說「關我什麼事」,心裡卻會在某個深夜少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春節可能不回去了。】沈知行打字,【夏天回。】

  沈知衡這次隔了一會兒才回。

  【媽會失望。】

  沈知行看著那句話,指尖停了很久。

  【我知道。】

  【那你自己跟她說。】

  【嗯。】

  幾分鐘後,沈知衡又發來一條語音。

  沈知行點開,聽見哥哥低沉的聲音。

  「知行,你是不是在那邊有人了?」

  沈知行的手指輕輕一頓。

  他抬頭看向窗外。

  雪還在下。

  後門燈在一樓亮著,從樓梯口透上一點暖黃的光。

  他沒有立刻回復。

  很久後,他打字:

  【沒有。】

  沈知衡回得很快。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

  沈知行看著屏幕,慢慢打下一行。

  【哥,我有些事情想自己處理好。】

  這次沈知衡沒有立刻回。

  過了一會兒,他發來一句:

  【行。注意身體。缺錢說。別一個人在外面硬撐。】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

  【嗯。】

  他放下手機,坐在二樓工作檯前,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首爾雪夜很安靜。

  遠沒有粵省老宅熱鬧。

  那裡有母親煲湯的香味,有父親下棋時敲棋子的聲音,有哥哥看似不耐煩實則隨時兜底的電話,有院子裡冬天也不會完全枯掉的綠植。

  這裡有一間剛剛站穩腳跟的咖啡店。

  有一隻逐漸變圓的橘貓。

  有員工,有熟客,有清潭洞雪夜裡來來往往的保姆車。

  還有一個會在新年第一天跑來說「新年快樂」的女孩。

  沈知行低頭,拿起那枚素銀環。

  他不知道它最後會被做成什麼。

  鑰匙扣。

  項鍊墜。

  又或者只是一個被放進抽屜里的練手作品。

  但它一點一點變亮的過程,讓他覺得安心。

  像這家店。


  不是突然變好的。

  是被他一點點磨出來的。

  沙沙沙。

  沙沙沙。

  銀環在指尖慢慢發亮。

  窗外雪落無聲。

  Rainy Day安靜地站在清潭洞的街道上。

  後門燈亮著。

  等著下一個推開門的人。

  也等著下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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