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鄭家的外姓兒子
第107章 鄭家的外姓兒子
這熟悉的聲音，如同條件反射的開關，讓背對著門口的李旭安身子猛地一僵，連脊背都瞬間挺直了幾分。
講真的，老鄭頭簡直就是李旭安童年時期揮之不去的陰影！
沒有之一！
這老傢伙，當年為了報復李旭安拐跑了他的兩個寶貝女兒，美其名曰鍛鍊男子漢氣概，實際上就是變著法折騰他。
天天拉著他搞什麼拳擊基礎訓練！
跑步、跳繩、空擊、打沙袋————一套下來，當時還是小豆丁的李旭安差點沒累得當場去世，偏偏還不敢說不，畢竟老鄭頭那拳擊手出身的體格和眼神實在太有壓迫感了。
這時，還沒掛斷電話的鄭秀晶在遠處看到，她那平時優雅溫和的偶媽，竟然看也沒看身邊的丈夫，直接幾步上前，伸出雙臂，一把抱住了門口那個「怪人」！
李旭安被老鄭頭的聲音震得還沒完全回過神，正在腦海里緊急組織應對策略，一股熟悉的氣息就撲面而來。
李女士眼眶瞬間就紅了，嗚咽著撲上來緊緊抱住了他，聲音里滿是心疼：「嗚嗚~我可憐的小湯米啊~！」
和老鄭頭那混合著複雜情緒的怨念不同，李女士對李旭安的感情純粹而深厚，是真正
將他視若己出。
畢竟李旭安還不到一歲的時候，他的親生母親就將他託付給李女士照顧。
李女士抬起頭，雙手捧著李旭安的臉，借著燈光仔細端詳，指尖輕柔地撫過他眉宇間的輪廓，滿眼都是憐惜：「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啊————」
這句飽含理解與關懷的話，如同最柔軟的箭，精準地擊中了李旭安內心深處某個一直緊繃著的角落。
他一直努力維持的無懈可擊的外殼，在這一刻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一種長途跋涉後終於可以稍作歇息的疲憊感，混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悄然浮現在他的眼底。
旁邊的老鄭頭見狀，趕緊出聲打斷這感傷的氛圍，聲音洪亮地試圖扭轉氣氛。
「哎哎！打住打住！今天可是難得的好日子，別說那些不開心的事兒！」
李女士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連忙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唇，破涕為笑：「瞧我這張嘴！一激動就亂說話。不說了不說了！快，快跟偶媽進屋！」
她迅速轉移了話題，上下打量著李旭安，眼裡重新泛起慈愛的光芒，語氣也輕快起來：「十幾年沒見，我們小湯米都長得這麼高了！比秀妍還高出一大截呢！」
一旁的老鄭頭作為前拳擊手，眼光毒辣得多。
他目光掃過李旭安包裹在合體衣物下的身形，雖然不誇張，但能看出肩背寬闊，手臂和胸膛的線條流暢，蘊含著力量，那是長期規律鍛鍊才能塑造出的勻稱結實的體魄。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語氣里難得帶上一絲近乎認可的意味：「嗯，是比以前那個小豆芽菜壯實多了。看來我以前教你的那些東西，還沒全忘乾淨。」
等鄭家老兩口一左一右，幾乎是挾持著李旭安進了屋，厚重的大門「咔噠」一聲在李女士身後關上，將溫暖的光亮隔絕在內。
門外，夜風習習。
鄭秀晶還保持著握著手機的姿勢，站在不遠處陰影里，夜風吹動她的髮絲，帶來一絲涼意。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呆滯地落在自家那扇緊閉的大門上。
幾秒鐘的絕對寂靜後，一連串巨大的問號如同漫畫特效般，噗噗噗地從她頭頂冒了出來，幾乎要實體化。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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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偶媽？
我！
鄭秀晶！
你們的親生女兒！親生的！
我還在這裡啊！
還在外面吹著夜風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正在通話中。
再抬頭看看那扇無情關閉的大門。
一股混合著委屈和極度無語的情緒湧上心頭。
所以————那個「怪人」不僅不是怪人，反而看起來跟自家父母熟得不得了？
熟到他們一見面就把他拉進屋裡，完全忘記了還有個剛剛打電話求助，此刻正被關在門外的親生女兒？
鄭秀晶站在夜色中，她突然覺得————身上有點冷，但心裡更涼。
鄭秀妍的座駕駛近家門時，車燈劃破了庭院前的昏暗。
她顯然遠遠就看見了有個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的身影，正蹲在門口陰影里。
車子緩緩停穩，副駕駛的車窗無聲降下，露出鄭秀妍妝容精緻的臉。
她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妹妹身上，語氣帶著一絲疑惑與關切：「水晶？你一個人蹲在這裡幹什麼？怎麼不進去？」
鄭秀晶聞聲抬頭，臉上滿是被父母遺忘在門外的氣悶。
她沒起身，聲音里透著委屈，只是悶悶地回了一句：「我以為裡面的人————總會想起來外面還有一個。」
她真的不信父母能徹底忘了自己，結果硬是在微涼的夜風裡，數著路邊的石子，蹲了整整半個多小時。
而屋內溫暖燈光下笑語隱約，似平根本沒人記起還有個小女兒未曾進門。
鄭秀妍聞言，臉上掠過一抹瞭然又好笑的神情，她推開車門下來，走到妹妹身邊，伸手去拉她。
「快起來，蹲在家門口像什麼樣子。一起進去吧。」
鄭秀晶借著歐尼的手站起來，腿有些發麻，腳步略顯跟蹌地跟著鄭秀妍走向那扇無情關閉的大門。
鄭秀妍伸手用指紋解鎖，厚重的門應聲而開，室內溫暖明亮的光線夾雜著飯菜香氣和隱約的談笑聲，一股腦涌了出來。
李女士正在廚房裡忙活，而李旭安則是坐在沙發上與老鄭頭說著什麼。
還沒等鄭秀晶開口抱怨，接下來的一幕，讓她心中那點鬱悶，瞬間被更大的衝擊所取代。
鄭秀妍的視線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客廳里那個挺拔的身影。
她的眼睛驟然一亮，臉上綻開的笑容明媚得晃眼，嘴裡發出一聲短促歡喜的輕呼，連手提包都來不及放下，就像一隻歸巢的雀鳥，徑直朝著李旭安飛撲過去！
「湯米！」
鄭秀晶的腳步釘在了玄關處，眼睛瞪得溜圓。
她以為之前父母見到這人時的激動表現就已經夠離譜了，萬萬沒想到，自己這位在鏡頭前總是優雅清冷的親歐尼，竟會做出如此————孩子氣的舉動！
鄭秀妍全然不顧在場其他人的目光，雙臂熟練地環上李旭安的脖頸，整個人幾乎是跳起來掛在了他身上。
李旭安顯然也習慣了，手臂穩穩托住她，順勢還將她往上掂了掂，動作自然流暢。
鄭秀妍將臉埋在他肩頸處蹭了蹭，然後抬起頭，笑得眯起了眼睛，那親昵依賴的姿態，看得鄭秀晶心裡一陣泛酸。
「呀！大毛！」李女士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女兒這副模樣，哭笑不得地輕斥了一句，快步走過來，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鄭秀妍的屁股。
「多大的人了，還像小時候那樣讓湯米抱著你！快下來！洗手準備吃飯了！」
這種話，鄭秀妍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壓根沒當回事，整個人還是穩穩掛在李旭安身上。
她高高舉起另一隻手，像幼兒園小朋友響應老師號召般，聲音清脆歡快：「出發！我們去洗手！」
李旭安看她這幅幼稚的樣子，有些寵溺地笑了笑，轉頭看向鄭秀妍，問道：「衛生間在哪兒？」
「這邊這邊！」鄭秀妍立刻充當嚮導，伸手指著左側走廊方向，邊走邊回頭對父母說，「我們很快就好！」
鄭秀晶默默地換好拖鞋，看著歐尼和李旭安消失在走廊拐角，又看看滿臉笑容搖頭的父母，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悄然瀰漫。
她沉默地走到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坐下，感覺自己與這片溫暖熱鬧格格不入。
而之後的晚餐，讓鄭秀晶越發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餐桌上父母不斷給李旭安夾菜，詢問他這些年的生活，歐尼的目光更是幾平沒離開過李旭安。
鄭秀晶埋頭吃著自己碗裡的飯，食不知味。
飯後，這種被隔離的感覺達到了頂點。
鄭秀妍不知從哪裡抱出一本看起來頗有年代感的厚重皮質相冊，毫不客氣地擠進李旭安身側的單人沙發里，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懷裡，興致勃勃地翻開相冊。
李女士和老鄭頭也湊近過來，四人圍坐在主沙發上，頭幾乎碰在一起，對著相冊指指點點，說說笑笑，溫馨的畫面仿佛自帶柔光。
而鄭秀晶只能像個快要氣炸卻無處發泄的小青蛙，獨自蜷縮在客廳另一角的柔軟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孤單地看著對面那儼然一家親密的四人組。
客廳暖黃的燈光籠罩著所有人，卻仿佛在她周圍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她越看越覺得，對面那四個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共享著無數她所不知道的過去與秘密。
而她，鄭秀晶，反而像個誤入私人聚會的無關緊要的客人，甚至可能連客人都算不上，畢竟此刻沒人將目光分給她一絲一毫。
那本相冊————鄭秀晶從未在家裡見過，更不清楚裡面到底藏著什麼她不知道的往事。
想到這裡，一股混合著委屈和好奇的奇怪情緒，讓她胸口更堵了。
她氣鼓鼓地抱起一個靠墊，把下巴擱在上面，眼神幽幽地瞪著那邊。
但很可惜，現在確實沒人在意她的情緒起伏。
李女士指著相冊某一頁，那是一張有些泛白的彩色照片，上面一個裹在柔軟襁褓里的嬰孩，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鏡頭，李女士帶著懷念的笑意說道。
「看，這是湯米，那時候才幾個月大。我們大毛啊，第一眼看到就喜歡得不得了，非要讓我把他抱回家，說要讓湯米做她的弟弟，天天念叨。」
老鄭頭聞言，在一邊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仰頭喝了一大口杯中的茶水，臉上寫滿了自家白菜被惦記的不爽。
儘管當時那隻豬還不會跑，儘管是自家的白菜跑進了豬圈————
李女士笑著瞥了丈夫一眼，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角落裡的鄭秀晶，發現小女兒只是臉色有點臭，抱著靠墊不說話，倒也沒什麼不舒服的跡象，便放下心來，繼續說著過去的事情。
「那時候，湯米的偶媽事業特別忙，全世界到處飛，基本沒什麼時間照顧他，都是由保姆照顧。」
「但大毛每天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湯米，然後就會問我，湯米為什麼長得那麼慢，他什麼時候才能長大，跟我一起玩。」
李女士溫柔的話語，揭開了那段塵封歲月的序幕。
自從李旭安的親生母親和鄭家熟悉了以後，便越來越頻繁地將李旭安託付給李女士照看。
再後來，這種臨時的託付逐漸變成了常態，李旭安幾乎可以說是常駐在了鄭家。
他的親生母親如同一個隨機刷新的NPC，偶爾會出現，帶來些昂貴的玩具衣物，或是給鄭家的豐厚謝禮，但往往說不上幾句話，便又因工作匆匆離去。
就這樣，李旭安在鄭家，與鄭秀妍一同成長，後來鄭秀晶也出生了，就這樣一起生活了將近八九個年頭。
在他幼小的心靈里，早就認為老鄭頭、李女士和兩根毛，才是他真正的家人，以至於他幾乎快要忘記自己原本並不姓鄭。
然而，平靜的童年在他九歲那年戛然而止。
他那位身份顯赫的親生父親第一次出現，便以不容抗拒的姿態，強行將他從美國帶走，前往遙遠的半島。
在半島最初的那段壓抑日子裡，李旭安曾偷偷嘗試過給鄭家傳遞消息，但每一封信、
每一個電話都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很久以後他才知曉，他的一切通訊都在生父嚴密的監視之下，如同看管罪大惡極的囚犯，不允許他有任何超出預設軌道的行為。
等到李旭安終於設法擺脫部分監控，想要重新尋找鄭家時，一切卻已太遲。
鄭家離開了舊金山的原住所，以前所有的聯繫方式全部失效，音訊全斷。
等再次看到鄭秀妍時，還是她出道初期的打歌舞台。
但那時的李旭安，剛剛離家出走，親生父親還沒完全放棄繼續掌控他的想法。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靠近，將鄭家捲入不可測的麻煩之中，所以這些年他沒再去找過這一家四口。
正是因為這段關係的存在，當李旭安離家出走後，他母親幾經波折後找到了鄭家。
通過這次聯繫，鄭家這才得知李旭安竟然也在半島。
而在此之前，鄭家一直以為母子二人早已返回華國，開始了新的生活。
就在鄭秀晶感覺自己心裡的醋罈子即將徹底傾覆時，那本厚實得仿佛承載了鄭家家族史的相冊，終於被合上了。
她暗自鬆了口氣，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針已指向不早的位置。
她心想，這下總該結束了吧？
這個叫李旭安的男人，再怎麼是舊相識，也該識趣地告辭了。
畢竟，這裡是鄭家。
然而，李女士接下來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她心裡激起驚濤駭浪o
「時間不早了，」李女士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她看向李旭安，眼神里滿是疼惜與理所當然，「湯米，今晚就別走了，在家裡住下。你的房間一直給你留著，衣服洗漱用品，我都提前給你準備好了新的。」
當年鄭家老兩口在接到李旭安母親電話後，立刻便動用關係四處尋找失蹤的李旭安。
他們甚至專門在家裡收拾布置好了一個房間，滿心期盼著那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能來找他們。
李女士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明天早餐吃什麼，「一會兒去錄個指紋，平時家裡就我和你阿爸兩個，冷清得很，你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這樣也方便。」
鄭秀晶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偶媽。
房間？
一直留著？
錄指紋？
想回來就回來？
這————這哪是一個外人該有的待遇啊！
還沒等鄭秀晶回過神來，李旭安在她震驚的目光注視下，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對著李女士，很輕但很乾脆地點了點頭，應道：「好，麻煩偶媽了。」
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答應明天再來吃飯。
鄭秀晶簡直要無語凝噎。
不是————這位大哥？
你誰啊？
我們很熟嗎？
我偶媽只是讓讓你，你怎麼能這麼————這麼實誠地就答應住下來？
這是我家！我家！
不是酒店也不是你家！
拜託你有點身為外人的自覺好不好！
她的目光帶著控訴，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客廳里的其他人。
老鄭頭雖然還是那副嚴肅表情，但竟然沒有出言反對，只是又默默喝了一口酒，默認了妻子的安排。
鄭秀妍就更不用說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開心，甚至還挽上了李旭安的胳膊。
沒有一個人，覺得這個安排有任何問題，更沒有一個人，想起來要詢問一下她這個家庭正式成員的意見。
一股被徹底忽視，邊界被侵犯的委屈和怒火衝上頭頂。
鄭秀晶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將懷裡抱了半天的靠枕往旁邊沙發上一摔，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站起身，用力跺了一下腳，什麼話也沒說，繃著小臉，頭也不回地噔噔噔衝上了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樓拐角，只留下一串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看到鄭秀晶憤然離去的背影，李旭安臉上那點因被接納而生的暖意淡去，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雖然當初那場意外發生時，他自己也幾平等同於被劫持，身不由己，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主要責任都不在他。
但無論如何，鄭秀晶因此受到的傷害是實實在在的，那份牽連其中的愧疚感，始終沉
甸甸地壓在李旭安的心底，從未真正消散。
李女士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低落。
走過來，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李旭安略顯緊繃的肩膀，聲音放得很柔，帶著撫慰的力量：「那件事，怎麼也怨不到你頭上。真要追究，也是我和你阿爸當時疏忽，沒有看好水晶————」
她的語氣里有深深的自責，卻將李旭安完全摘離了責任區。
旁邊一直沉默喝酒的老鄭頭，此刻也放下了酒杯，他的聲音有些粗啞，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豁達。
「過去的事情，揪著不放沒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現在，水晶現在健健康康的，你————也完完整整地回來了。往前看，把以後的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這話既是對李旭安的寬解，也像是對全家人的告誡。
鄭秀妍抱緊李旭安的手臂，輕聲說：「別想那些了，阿爸偶媽說得對。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我們慢慢來。」
她站起身拉了拉李旭安，眼神示意樓上，「先上樓休息吧，我帶你去房間。」
李旭安也知道，此刻沉浸於愧疚無濟於事，他深吸一口氣，對鄭家父母點了點頭，將翻湧的情緒妥善收起，順著鄭秀妍的牽引，起身朝樓梯走去。
其實，早在與鄭秀妍重逢的第二天，李旭安就撥通了鄭家的電話。
於情於理，他都該立刻上門拜見，但彼時他手裡哈游一攤繁重複雜的工作，實在分身乏術，只能先通過電話告罪。
也正是在那通電話里，他才詳細得知了鄭秀晶失憶的事。
上樓梯時，鄭秀妍挽著李旭安的手臂，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回憶的沉重：「水晶剛被救回來那段時間————看到任何與你有關的東西，都會引發劇烈的頭疼，但她又什麼都想不起來，那種痛苦————」
「直到前段時間，偶媽偶然發現，水晶拿著你以前的照片，一個人看了很久，但沒有出現小時候那種嚴重的生理反應了。」
今晚餐桌上那些關於過去的交談，包括那本相冊的展示，其實都是李女士、老鄭頭、
鄭秀妍和李旭安在電話及後續見面中商量好的。
他們有意在鄭秀晶面前，用一種相對自然的方式提及李旭安的存在和過去，就是想試探一下她的反應，觀察往日的陰影是否還在影響她。
從鄭秀晶今晚的表現來看，更多的是對陌生人侵入領地的不滿和醋意，而非觸及創傷的痛苦或恐懼。
那場重病對她心理的直接影響或許已經消退，但與之相關的記憶，也確確實實被剝離了。
「那本相冊里，大部分都是我們小時候的照片，還有一些家庭合影。」鄭秀妍輕聲說，腳步停在了二樓走廊。
「以水晶那個性格，我們越是這樣藏著掖著，她越是忍不住想辦法偷看的。等她主動來問，我們再一點一點告訴她吧。」
對於現在的鄭秀晶而言，李旭安就是一個突然闖入家庭的陌生人。
指望她立刻接受李旭安這個陌生人，成為自己最親密的家人之一，無異於天方夜譚。
情感的重建，需要時間和耐心的浸潤。
家裡人僅僅只是表現出對他的親近與接納，就已經讓鄭秀晶如此不滿。
未來的路，還很長。
這熟悉的聲音，如同條件反射的開關，讓背對著門口的李旭安身子猛地一僵，連脊背都瞬間挺直了幾分。
講真的，老鄭頭簡直就是李旭安童年時期揮之不去的陰影！
沒有之一！
這老傢伙，當年為了報復李旭安拐跑了他的兩個寶貝女兒，美其名曰鍛鍊男子漢氣概，實際上就是變著法折騰他。
天天拉著他搞什麼拳擊基礎訓練！
跑步、跳繩、空擊、打沙袋————一套下來，當時還是小豆丁的李旭安差點沒累得當場去世，偏偏還不敢說不，畢竟老鄭頭那拳擊手出身的體格和眼神實在太有壓迫感了。
這時，還沒掛斷電話的鄭秀晶在遠處看到，她那平時優雅溫和的偶媽，竟然看也沒看身邊的丈夫，直接幾步上前，伸出雙臂，一把抱住了門口那個「怪人」！
李旭安被老鄭頭的聲音震得還沒完全回過神，正在腦海里緊急組織應對策略，一股熟悉的氣息就撲面而來。
李女士眼眶瞬間就紅了，嗚咽著撲上來緊緊抱住了他，聲音里滿是心疼：「嗚嗚~我可憐的小湯米啊~！」
和老鄭頭那混合著複雜情緒的怨念不同，李女士對李旭安的感情純粹而深厚，是真正
將他視若己出。
畢竟李旭安還不到一歲的時候，他的親生母親就將他託付給李女士照顧。
李女士抬起頭，雙手捧著李旭安的臉，借著燈光仔細端詳，指尖輕柔地撫過他眉宇間的輪廓，滿眼都是憐惜：「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啊————」
這句飽含理解與關懷的話，如同最柔軟的箭，精準地擊中了李旭安內心深處某個一直緊繃著的角落。
他一直努力維持的無懈可擊的外殼，在這一刻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一種長途跋涉後終於可以稍作歇息的疲憊感，混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悄然浮現在他的眼底。
旁邊的老鄭頭見狀，趕緊出聲打斷這感傷的氛圍，聲音洪亮地試圖扭轉氣氛。
「哎哎！打住打住！今天可是難得的好日子，別說那些不開心的事兒！」
李女士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連忙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唇，破涕為笑：「瞧我這張嘴！一激動就亂說話。不說了不說了！快，快跟偶媽進屋！」
她迅速轉移了話題，上下打量著李旭安，眼裡重新泛起慈愛的光芒，語氣也輕快起來：「十幾年沒見，我們小湯米都長得這麼高了！比秀妍還高出一大截呢！」
一旁的老鄭頭作為前拳擊手，眼光毒辣得多。
他目光掃過李旭安包裹在合體衣物下的身形，雖然不誇張，但能看出肩背寬闊，手臂和胸膛的線條流暢，蘊含著力量，那是長期規律鍛鍊才能塑造出的勻稱結實的體魄。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語氣里難得帶上一絲近乎認可的意味：「嗯，是比以前那個小豆芽菜壯實多了。看來我以前教你的那些東西，還沒全忘乾淨。」
等鄭家老兩口一左一右，幾乎是挾持著李旭安進了屋，厚重的大門「咔噠」一聲在李女士身後關上，將溫暖的光亮隔絕在內。
門外，夜風習習。
鄭秀晶還保持著握著手機的姿勢，站在不遠處陰影里，夜風吹動她的髮絲，帶來一絲涼意。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呆滯地落在自家那扇緊閉的大門上。
幾秒鐘的絕對寂靜後，一連串巨大的問號如同漫畫特效般，噗噗噗地從她頭頂冒了出來，幾乎要實體化。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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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鄭秀晶！
你們的親生女兒！親生的！
我還在這裡啊！
還在外面吹著夜風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正在通話中。
再抬頭看看那扇無情關閉的大門。
一股混合著委屈和極度無語的情緒湧上心頭。
所以————那個「怪人」不僅不是怪人，反而看起來跟自家父母熟得不得了？
熟到他們一見面就把他拉進屋裡，完全忘記了還有個剛剛打電話求助，此刻正被關在門外的親生女兒？
鄭秀晶站在夜色中，她突然覺得————身上有點冷，但心裡更涼。
鄭秀妍的座駕駛近家門時，車燈劃破了庭院前的昏暗。
她顯然遠遠就看見了有個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的身影，正蹲在門口陰影里。
車子緩緩停穩，副駕駛的車窗無聲降下，露出鄭秀妍妝容精緻的臉。
她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妹妹身上，語氣帶著一絲疑惑與關切：「水晶？你一個人蹲在這裡幹什麼？怎麼不進去？」
鄭秀晶聞聲抬頭，臉上滿是被父母遺忘在門外的氣悶。
她沒起身，聲音里透著委屈，只是悶悶地回了一句：「我以為裡面的人————總會想起來外面還有一個。」
她真的不信父母能徹底忘了自己，結果硬是在微涼的夜風裡，數著路邊的石子，蹲了整整半個多小時。
而屋內溫暖燈光下笑語隱約，似平根本沒人記起還有個小女兒未曾進門。
鄭秀妍聞言，臉上掠過一抹瞭然又好笑的神情，她推開車門下來，走到妹妹身邊，伸手去拉她。
「快起來，蹲在家門口像什麼樣子。一起進去吧。」
鄭秀晶借著歐尼的手站起來，腿有些發麻，腳步略顯跟蹌地跟著鄭秀妍走向那扇無情關閉的大門。
鄭秀妍伸手用指紋解鎖，厚重的門應聲而開，室內溫暖明亮的光線夾雜著飯菜香氣和隱約的談笑聲，一股腦涌了出來。
李女士正在廚房裡忙活，而李旭安則是坐在沙發上與老鄭頭說著什麼。
還沒等鄭秀晶開口抱怨，接下來的一幕，讓她心中那點鬱悶，瞬間被更大的衝擊所取代。
鄭秀妍的視線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客廳里那個挺拔的身影。
她的眼睛驟然一亮，臉上綻開的笑容明媚得晃眼，嘴裡發出一聲短促歡喜的輕呼，連手提包都來不及放下，就像一隻歸巢的雀鳥，徑直朝著李旭安飛撲過去！
「湯米！」
鄭秀晶的腳步釘在了玄關處，眼睛瞪得溜圓。
她以為之前父母見到這人時的激動表現就已經夠離譜了，萬萬沒想到，自己這位在鏡頭前總是優雅清冷的親歐尼，竟會做出如此————孩子氣的舉動！
鄭秀妍全然不顧在場其他人的目光，雙臂熟練地環上李旭安的脖頸，整個人幾乎是跳起來掛在了他身上。
李旭安顯然也習慣了，手臂穩穩托住她，順勢還將她往上掂了掂，動作自然流暢。
鄭秀妍將臉埋在他肩頸處蹭了蹭，然後抬起頭，笑得眯起了眼睛，那親昵依賴的姿態，看得鄭秀晶心裡一陣泛酸。
「呀！大毛！」李女士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女兒這副模樣，哭笑不得地輕斥了一句，快步走過來，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鄭秀妍的屁股。
「多大的人了，還像小時候那樣讓湯米抱著你！快下來！洗手準備吃飯了！」
這種話，鄭秀妍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壓根沒當回事，整個人還是穩穩掛在李旭安身上。
她高高舉起另一隻手，像幼兒園小朋友響應老師號召般，聲音清脆歡快：「出發！我們去洗手！」
李旭安看她這幅幼稚的樣子，有些寵溺地笑了笑，轉頭看向鄭秀妍，問道：「衛生間在哪兒？」
「這邊這邊！」鄭秀妍立刻充當嚮導，伸手指著左側走廊方向，邊走邊回頭對父母說，「我們很快就好！」
鄭秀晶默默地換好拖鞋，看著歐尼和李旭安消失在走廊拐角，又看看滿臉笑容搖頭的父母，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悄然瀰漫。
她沉默地走到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坐下，感覺自己與這片溫暖熱鬧格格不入。
而之後的晚餐，讓鄭秀晶越發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餐桌上父母不斷給李旭安夾菜，詢問他這些年的生活，歐尼的目光更是幾平沒離開過李旭安。
鄭秀晶埋頭吃著自己碗裡的飯，食不知味。
飯後，這種被隔離的感覺達到了頂點。
鄭秀妍不知從哪裡抱出一本看起來頗有年代感的厚重皮質相冊，毫不客氣地擠進李旭安身側的單人沙發里，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懷裡，興致勃勃地翻開相冊。
李女士和老鄭頭也湊近過來，四人圍坐在主沙發上，頭幾乎碰在一起，對著相冊指指點點，說說笑笑，溫馨的畫面仿佛自帶柔光。
而鄭秀晶只能像個快要氣炸卻無處發泄的小青蛙，獨自蜷縮在客廳另一角的柔軟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孤單地看著對面那儼然一家親密的四人組。
客廳暖黃的燈光籠罩著所有人，卻仿佛在她周圍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她越看越覺得，對面那四個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共享著無數她所不知道的過去與秘密。
而她，鄭秀晶，反而像個誤入私人聚會的無關緊要的客人，甚至可能連客人都算不上，畢竟此刻沒人將目光分給她一絲一毫。
那本相冊————鄭秀晶從未在家裡見過，更不清楚裡面到底藏著什麼她不知道的往事。
想到這裡，一股混合著委屈和好奇的奇怪情緒，讓她胸口更堵了。
她氣鼓鼓地抱起一個靠墊，把下巴擱在上面，眼神幽幽地瞪著那邊。
但很可惜，現在確實沒人在意她的情緒起伏。
李女士指著相冊某一頁，那是一張有些泛白的彩色照片，上面一個裹在柔軟襁褓里的嬰孩，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鏡頭，李女士帶著懷念的笑意說道。
「看，這是湯米，那時候才幾個月大。我們大毛啊，第一眼看到就喜歡得不得了，非要讓我把他抱回家，說要讓湯米做她的弟弟，天天念叨。」
老鄭頭聞言，在一邊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仰頭喝了一大口杯中的茶水，臉上寫滿了自家白菜被惦記的不爽。
儘管當時那隻豬還不會跑，儘管是自家的白菜跑進了豬圈————
李女士笑著瞥了丈夫一眼，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角落裡的鄭秀晶，發現小女兒只是臉色有點臭，抱著靠墊不說話，倒也沒什麼不舒服的跡象，便放下心來，繼續說著過去的事情。
「那時候，湯米的偶媽事業特別忙，全世界到處飛，基本沒什麼時間照顧他，都是由保姆照顧。」
「但大毛每天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湯米，然後就會問我，湯米為什麼長得那麼慢，他什麼時候才能長大，跟我一起玩。」
李女士溫柔的話語，揭開了那段塵封歲月的序幕。
自從李旭安的親生母親和鄭家熟悉了以後，便越來越頻繁地將李旭安託付給李女士照看。
再後來，這種臨時的託付逐漸變成了常態，李旭安幾乎可以說是常駐在了鄭家。
他的親生母親如同一個隨機刷新的NPC，偶爾會出現，帶來些昂貴的玩具衣物，或是給鄭家的豐厚謝禮，但往往說不上幾句話，便又因工作匆匆離去。
就這樣，李旭安在鄭家，與鄭秀妍一同成長，後來鄭秀晶也出生了，就這樣一起生活了將近八九個年頭。
在他幼小的心靈里，早就認為老鄭頭、李女士和兩根毛，才是他真正的家人，以至於他幾乎快要忘記自己原本並不姓鄭。
然而，平靜的童年在他九歲那年戛然而止。
他那位身份顯赫的親生父親第一次出現，便以不容抗拒的姿態，強行將他從美國帶走，前往遙遠的半島。
在半島最初的那段壓抑日子裡，李旭安曾偷偷嘗試過給鄭家傳遞消息，但每一封信、
每一個電話都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很久以後他才知曉，他的一切通訊都在生父嚴密的監視之下，如同看管罪大惡極的囚犯，不允許他有任何超出預設軌道的行為。
等到李旭安終於設法擺脫部分監控，想要重新尋找鄭家時，一切卻已太遲。
鄭家離開了舊金山的原住所，以前所有的聯繫方式全部失效，音訊全斷。
等再次看到鄭秀妍時，還是她出道初期的打歌舞台。
但那時的李旭安，剛剛離家出走，親生父親還沒完全放棄繼續掌控他的想法。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靠近，將鄭家捲入不可測的麻煩之中，所以這些年他沒再去找過這一家四口。
正是因為這段關係的存在，當李旭安離家出走後，他母親幾經波折後找到了鄭家。
通過這次聯繫，鄭家這才得知李旭安竟然也在半島。
而在此之前，鄭家一直以為母子二人早已返回華國，開始了新的生活。
就在鄭秀晶感覺自己心裡的醋罈子即將徹底傾覆時，那本厚實得仿佛承載了鄭家家族史的相冊，終於被合上了。
她暗自鬆了口氣，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針已指向不早的位置。
她心想，這下總該結束了吧？
這個叫李旭安的男人，再怎麼是舊相識，也該識趣地告辭了。
畢竟，這裡是鄭家。
然而，李女士接下來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她心裡激起驚濤駭浪o
「時間不早了，」李女士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她看向李旭安，眼神里滿是疼惜與理所當然，「湯米，今晚就別走了，在家裡住下。你的房間一直給你留著，衣服洗漱用品，我都提前給你準備好了新的。」
當年鄭家老兩口在接到李旭安母親電話後，立刻便動用關係四處尋找失蹤的李旭安。
他們甚至專門在家裡收拾布置好了一個房間，滿心期盼著那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能來找他們。
李女士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明天早餐吃什麼，「一會兒去錄個指紋，平時家裡就我和你阿爸兩個，冷清得很，你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這樣也方便。」
鄭秀晶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偶媽。
房間？
一直留著？
錄指紋？
想回來就回來？
這————這哪是一個外人該有的待遇啊！
還沒等鄭秀晶回過神來，李旭安在她震驚的目光注視下，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對著李女士，很輕但很乾脆地點了點頭，應道：「好，麻煩偶媽了。」
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答應明天再來吃飯。
鄭秀晶簡直要無語凝噎。
不是————這位大哥？
你誰啊？
我們很熟嗎？
我偶媽只是讓讓你，你怎麼能這麼————這麼實誠地就答應住下來？
這是我家！我家！
不是酒店也不是你家！
拜託你有點身為外人的自覺好不好！
她的目光帶著控訴，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客廳里的其他人。
老鄭頭雖然還是那副嚴肅表情，但竟然沒有出言反對，只是又默默喝了一口酒，默認了妻子的安排。
鄭秀妍就更不用說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開心，甚至還挽上了李旭安的胳膊。
沒有一個人，覺得這個安排有任何問題，更沒有一個人，想起來要詢問一下她這個家庭正式成員的意見。
一股被徹底忽視，邊界被侵犯的委屈和怒火衝上頭頂。
鄭秀晶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將懷裡抱了半天的靠枕往旁邊沙發上一摔，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站起身，用力跺了一下腳，什麼話也沒說，繃著小臉，頭也不回地噔噔噔衝上了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樓拐角，只留下一串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看到鄭秀晶憤然離去的背影，李旭安臉上那點因被接納而生的暖意淡去，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雖然當初那場意外發生時，他自己也幾平等同於被劫持，身不由己，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主要責任都不在他。
但無論如何，鄭秀晶因此受到的傷害是實實在在的，那份牽連其中的愧疚感，始終沉
甸甸地壓在李旭安的心底，從未真正消散。
李女士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低落。
走過來，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李旭安略顯緊繃的肩膀，聲音放得很柔，帶著撫慰的力量：「那件事，怎麼也怨不到你頭上。真要追究，也是我和你阿爸當時疏忽，沒有看好水晶————」
她的語氣里有深深的自責，卻將李旭安完全摘離了責任區。
旁邊一直沉默喝酒的老鄭頭，此刻也放下了酒杯，他的聲音有些粗啞，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豁達。
「過去的事情，揪著不放沒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現在，水晶現在健健康康的，你————也完完整整地回來了。往前看，把以後的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這話既是對李旭安的寬解，也像是對全家人的告誡。
鄭秀妍抱緊李旭安的手臂，輕聲說：「別想那些了，阿爸偶媽說得對。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我們慢慢來。」
她站起身拉了拉李旭安，眼神示意樓上，「先上樓休息吧，我帶你去房間。」
李旭安也知道，此刻沉浸於愧疚無濟於事，他深吸一口氣，對鄭家父母點了點頭，將翻湧的情緒妥善收起，順著鄭秀妍的牽引，起身朝樓梯走去。
其實，早在與鄭秀妍重逢的第二天，李旭安就撥通了鄭家的電話。
於情於理，他都該立刻上門拜見，但彼時他手裡哈游一攤繁重複雜的工作，實在分身乏術，只能先通過電話告罪。
也正是在那通電話里，他才詳細得知了鄭秀晶失憶的事。
上樓梯時，鄭秀妍挽著李旭安的手臂，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回憶的沉重：「水晶剛被救回來那段時間————看到任何與你有關的東西，都會引發劇烈的頭疼，但她又什麼都想不起來，那種痛苦————」
「直到前段時間，偶媽偶然發現，水晶拿著你以前的照片，一個人看了很久，但沒有出現小時候那種嚴重的生理反應了。」
今晚餐桌上那些關於過去的交談，包括那本相冊的展示，其實都是李女士、老鄭頭、
鄭秀妍和李旭安在電話及後續見面中商量好的。
他們有意在鄭秀晶面前，用一種相對自然的方式提及李旭安的存在和過去，就是想試探一下她的反應，觀察往日的陰影是否還在影響她。
從鄭秀晶今晚的表現來看，更多的是對陌生人侵入領地的不滿和醋意，而非觸及創傷的痛苦或恐懼。
那場重病對她心理的直接影響或許已經消退，但與之相關的記憶，也確確實實被剝離了。
「那本相冊里，大部分都是我們小時候的照片，還有一些家庭合影。」鄭秀妍輕聲說，腳步停在了二樓走廊。
「以水晶那個性格，我們越是這樣藏著掖著，她越是忍不住想辦法偷看的。等她主動來問，我們再一點一點告訴她吧。」
對於現在的鄭秀晶而言，李旭安就是一個突然闖入家庭的陌生人。
指望她立刻接受李旭安這個陌生人，成為自己最親密的家人之一，無異於天方夜譚。
情感的重建，需要時間和耐心的浸潤。
家裡人僅僅只是表現出對他的親近與接納，就已經讓鄭秀晶如此不滿。
未來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