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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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咖啡廳,午後的陽光刺眼,江時起卻感覺不到暖意。手臂上被咖啡燙到的地方隱隱作痛,但更冷的是心裡。

  子瑜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錐,快得幾乎以為是錯覺,但那刻骨的冰冷和暴戾,絕不是演技能裝出來的。

  還有她擦褲腳的樣子和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林默已經摘了帽子和口罩,臉色在陰影里顯得異常凝重。

  「看到了?」江時起嗓子有點干。

  「嗯。」

  林默的聲音很低沉,手指無意識地摩搓著。

  「快…太快了。躲那一下,快得不正常。還有擦褲腳…不像人,像清掃機器在執行清潔程序。」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看向江時起,帶著一絲複雜的亮光。

  「不過…她不是真的機器做的。」

  「什麼意思?」

  「她生氣了。」林默肯定地說。

  「雖然就一眨眼功夫,但那表情……是真的發怒了,嫌惡得很。被熱咖啡濺到,還被弄髒了衣服,擱誰都得惱火。

  可『它』把這股火氣壓得死死的,轉眼又換上那張笑臉……這證明下面那層東西還在,被壓著,沒死透。周子瑜還在裡頭,只是被關得太深了。」

  江時起心裡猛地一抽,像被一隻手攥緊了又鬆開。還有救?子瑜還在?

  「但這層『殼』太硬了。」林默眉頭緊鎖。

  「光靠她自己,沖不出來。得知道是什麼東西在給她不斷地『上鎖』。

  Sana不是說她回趟台灣就這樣了?肯定帶了什麼東西回來,天天用,才能把這狀態維持得這麼『瓷實』。」

  江時起立刻掏出手機打給Sana。

  「紗夏?是我。突然想起來,子瑜從台灣回來後,有沒有帶什麼特別的東西?

  比如……老家求的護身符?或者…她最近是不是添了什麼新習慣?宿舍里有沒有她特別上心的小物件?」

  電話那頭,Sana的聲音有點疲憊,似乎在努力回想。

  「特別的東西…哦!她帶回來一個小香爐,舊舊的,說是老家廟裡請的,能安神。

  她這些天晚上睡覺前都要點一小塊香,說聞著睡得踏實……味道有點特別,說香不香,帶點藥草氣,聞起來很甜膩,多賢和彩瑛還跟著點過兩天,也說挺好聞……」

  「香爐?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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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時起和林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找到了!

  「紗夏,」江時起語氣嚴肅起來。

  「聽著,那香……暫時別碰了。你也別湊近了聞。有機會的話…提醒下多賢彩瑛,但別說是我說的。

  就……就說你聞多了有點頭暈,讓她們也注意點。」

  他不能說得太明白,怕嚇到她,也怕打草驚蛇。

  掛了電話,江時起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那點剛升起的希望又被沉甸甸的現實壓住。

  東西是找到了,可怎麼用這東西把「殼」敲開一條縫,把裡頭的子瑜拉出來?

  林默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顯然也在苦思冥想。

  ……

  ……

  幾天後,TWICE的團隊會議。室長滿面紅光,語氣激昂地拍著桌子。

  「……大家都看到了吧?子瑜最近的狀態!什麼叫專業?什麼叫偶像標杆?就是子瑜這樣!」

  他目光熱切地掃過眾人。

  「行程排得再滿,問題再刁鑽,人家永遠穩穩噹噹,笑容得體,一點情緒不帶崩的!

  這份定力,這份心性……你們都得學著點!把那些毛毛躁躁、大喜大悲都收一收!

  記住,當偶像,『穩』字當頭!『靜』氣生財!都給我把子瑜當榜樣看齊!」

  娜璉抱著胳膊,撇了撇嘴沒吱聲。Mina低頭看著手指,不知道在想什麼。

  多賢和彩瑛倒是很認真地點頭,眼神里有點羨慕,又有點想模仿的認真勁兒。

  志效作為隊長,只能擠出笑容應和。

  「知道了室長,我們會調整狀態的。」

  Sana坐在角落裡,只覺得會議室里的空調冷得刺骨。

  室長每句話都像裹著蜜糖的刀子,把子瑜那非人的「平靜」捧得高高的,逼著所有人去學。

  這哪是表揚?這是給那個「東西」上供!

  更讓她心慌的是多賢和彩瑛的反應,她們離子瑜太近了,近到好像也在被那種甜膩的氣息一點點浸透。

  這種感覺在練習室變得更真切。

  Sana一個轉身沒留意,手裡的水杯脫手,「哐當」一聲砸在多賢腳邊,水濺濕了她的鞋襪和褲腳。

  「哎呀!」

  Sana下意識叫出聲,趕緊蹲下去撿杯子。

  「對不起對不起多賢!沒燙著吧?」

  要是以前,多賢肯定早就跳著腳喊「歐尼!」,嬌嗔著抱怨兩句,然後笑嘻嘻地要Sana請客補償。

  可這次,多賢只是低頭看了看濕掉的鞋襪,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彎著,形成一個有點眼熟的、過於「標準」的弧度。

  「沒事的歐尼。」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擦擦就好了。」

  然後,她慢條斯理地從包里掏出紙巾,蹲下身,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按壓著鞋面和襪子上的水漬,專注得仿佛在處理一件藝術品上的灰塵。

  那動作,那神情…像極了那天咖啡廳里的子瑜!

  Sana僵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濕漉漉的杯子,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她看著多賢平靜的側臉,又看看不遠處正對著鏡子練習走位、臉上掛著同樣「標準」微笑的子瑜和彩瑛……

  空氣仿佛凝固了。她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冰窟窿,周圍全是無聲微笑的「影子」,一點點把她往深處拖。

  ——

  首爾江南區,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反射著刺眼的陽光,豪車如流,衣香鬢影。

  然而,僅僅一街之隔,卻是一片被遺忘的、破敗擁擠的貧民窟。

  低矮的棚戶歪斜著,污水在狹窄的巷道里流淌,空氣中混雜著腐爛垃圾和廉價食物的氣味。

  幾個穿著粗布僧衣的人影,在這片灰敗中顯得有些突兀。

  他們臉上都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嘴角微微上揚,掛著一種……過於恆定的、讓人看了心裡發毛的微笑。

  為首的是個清瘦的老和尚,皺紋深刻,眼神卻像蒙著一層霧。

  他面前圍坐著十幾個神情麻木、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居民。

  老和尚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嘈雜的背景音里穩穩地傳開。

  「……世間萬苦,皆由『情』生。父母牽絆,是『情障』;兒女掛念,是『業網』;愛恨嗔痴,皆是焚燒魂魄的『業火』!」

  他緩緩攤開雙手,掌心向上,眼神仿佛帶著悲憫,卻又冰冷無比。

  「唯有斬斷塵緣,熄滅心火,方能得清淨,入大自在之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被生活折磨得麻木的臉,聲音帶著誘惑。

  「看這污濁皮囊,困於病痛饑寒,皆是『情障』所累!吾等法門,可助爾等剝離諸般苦痛雜念,得證『琉璃身』!

  心如明鏡台,身似琉璃盞,不惹塵埃,不沾悲喜,得大歡喜,大解脫!」

  他身邊一個年輕的僧侶適時地捧起一個古樸的香爐,裡面正升起裊裊青煙,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與子瑜宿舍里相似的甜膩香氣。

  老僧的聲音如同魔咒。

  「此乃『清淨引』,可滌盪心塵,助爾等斬斷俗念,早登『自在』彼岸。每日誠心供奉,靜心嗅聞,摒棄雜念,這永恆『歡喜』……便離爾等不遠矣。」

  一些貧民麻木的眼神中,竟真的閃現出一絲病態的渴望,仿佛在絕望的泥沼中抓住了一根扭曲的稻草——

  拋棄痛苦的情感,就能獲得永恆的平靜和「歡喜」?

  他們朝著那飄散的青煙,不自覺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江南的繁華近在咫尺,卻照不進這片被「清淨引」煙霧籠罩的角落。

  這裡,幾名僧侶正用「斬塵緣」、「琉璃身」、「大自在」的扭曲佛理,配合著那詭異的薰香,將絕望的貧民,一點點拖入和周子瑜一樣的、永恆微笑的深淵。

  而他們的目標,顯然不止於此。首爾光鮮亮麗的表皮之下,冰冷的脈絡正在瘋狂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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