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咔嚓。」
快門按下去的聲音在空蕩的影像室里顯得有點響。
「今天狀態不錯，眼神沒那麼弱了。」攝影師把嘴裡咬著的原子筆拿下來，在表格上隨手打了個勾，「行，過。」
金智秀鬆了一口氣，鞠躬道了謝，把領口發軟的深灰連帽衫重新拉緊。
走出狹小的影像室，昨夜耳機里男人漫不經心的聲音，不知不覺消散了她胸口鬱結數月的悶氣，沒什麼大用，但至少今天腦子裡沒那麼亂糟糟的，連帶著下樓的腳步都沒那麼沉重了。
……
主菜上來的時候，權寧一帶來的兩位客人正聊著島山公園這帶的物業轉讓。
鄭秀妍切著盤裡的銀鱈魚，基本沒接話。
原本權寧一約她，說的是介紹兩位做歐洲免稅渠道的前輩認識。但一落座，對方聊的全是海外殼公司和資金回流，甚至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Jessica xi在中國的巡演排期，掛進文化基金里做個擔保流水方便嗎？」
鄭秀妍下頜線微微繃著，指尖把餐巾按在腿上，唇角扯出個疏離的弧度，只說這種事得法務團隊確認，自己不碰帳目。
權寧一極其順手地把話頭攬了過去，手肘搭在桌沿，沖那人晃了晃杯子，神態自若得像是在替自家藝人兜底：「秀妍平時只管設計和品牌調性，商業架構這塊，我和團隊替她看著就行。來，理事nim，先喝一杯。」
對面的客人會意地笑笑，端杯碰了一下：「也是，有Tyler你在中間把關，海外放渠道大家心裡都有底。」
權寧一笑著應下來，順手把一小碟沙拉推到她手邊，用英文低聲補了句：「股份的事你不用多說，一會兒我來應付。」
鄭秀妍看著碟子裡的菜葉，眼睫垂下來，掩住了眼底泛起的一層冷意。
她中途藉口去洗手間補妝，剛拐過長廊，側門處餐廳經理正引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往外走，微單長焦鏡頭的反光在安全通道門前一閃而過。她腳下一滯，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回到包廂，她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冷冷地鎖在權寧一臉上：「外面有記者。」
權寧一正同旁邊的人碰杯，聞言手腕只頓了半秒，神色如常地把酒咽下去，甚至連眼皮都沒往門外抬一下。他放下杯子湊近些，眉眼間帶著圓滑，聲音壓得很低：「沒事，這一帶常有《日刊》和D社的人蹲著。拍到了也就是普通聚餐，真要是發兩張模糊照片出來，正好當下個季度的預熱，不算壞事。」
鄭秀妍看著他，沒出聲。
這裡離SM大樓不到兩公里。風口浪尖的時候，跟傳了大半年緋聞的人深夜在私房菜館喝酒，被拍到了他說「正好當預熱」。
她拿起手袋起身：「明天一早還有排練，我先走了。」
權寧一有些意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秀妍啊，這就走了？一會兒還有投資意向——」
鄭秀妍側身避開他的手，戴上墨鏡：「改天去公司談吧。」
保姆車駛過漢南大橋，雨水在車窗上滑出一道道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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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駕駛上的助理回頭看她，神色慌張，聲音都有些發抖，說那家媒體已經把底片直接發給金室長了。進門前Tyler扶她胳膊的那張拍得很清楚，室長在電話里語氣極差，讓立刻給個說法。
鄭秀妍闔著眼，抬手按著太陽穴，眉心擰成一個死結：「清潭洞那邊呢？」
「敏浩歐巴去看了一眼，說樓下停了兩輛外地牌照的麵包車，肯定是狗仔。」助理看了一眼後視鏡，神色猶豫，試探著問要不要先回宿舍睡。
「回宿舍幹什麼？」鄭秀妍掀開眼皮，眼底泛著紅血絲，聲音冷得發澀，「泰妍和帕尼都在。照片剛捅到室長手裡，今晚回宿舍，是嫌大家明天不夠分心？」
助理噤了聲。
鄭秀妍偏頭看著窗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家裡有父母在，她絕不可能把記者引過去；宿舍早就搬出來了，這時候回去無異於把定時炸彈往隊友眼前砸；清潭洞自己的公寓大門被堵死。首爾這麼大，她坐在車裡，突然發現自己連個清淨過夜的地方都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翻出手機撥了顧恆的號碼。響到第四聲那邊才接，背景里混著斷斷續續的金屬摩擦聲。
顧恆嗓音沙啞，透著股干體力活後的倦意，說自己沒在新沙洞，人在論峴洞。鄭秀妍眉頭一蹙，問他跑那邊幹什麼，顧恆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試探，反倒問她車開到哪了。
鄭秀妍揉著眉心，有些脫力地說清潭洞樓下被記者堵了。
電話那頭敲敲打打的動靜驟停，顧恆在聽筒里吸了一口氣，，問她是不是沒地方去了。他說工作室臨街，落地窗太大，保姆車停樓下扎眼，最後在鑰匙串的輕響聲中報了個論峴洞的地址。
車子停在論峴洞一棟公寓樓下，這裡是一梯兩戶，電梯門一開，走廊里靜得發慌。
顧恆拉開一條門縫，身上穿件舊灰T恤，手裡握著把剛拆完紙箱的螺絲刀。他眉眼間帶著警惕，先往電梯間掃了一圈，確認沒人，神色才鬆弛下來，把門徹底拉開。
「沒人跟吧？」
「沒有。」鄭秀妍垂著眼，踩著高跟鞋走進去，順手把門摔上。
但走出兩步，她整個人僵在了玄關口。
屋裡瀰漫著新刷木料的澀味，客廳大得空曠。沒電視，沒茶几，幾個紙箱靠著踢腳線擺著，布藝沙發上的防塵膜只扯開了一半。窗台上放著幾本厚圖冊，那本深藍封皮的建築年鑑，旁邊簡易衣架上掛著他的兩件外套。
她沒有坐，而是脫了風衣搭在臂彎里，踩著步子慢慢往裡走。
推開主臥半掩的門，衣櫃敞著，裡面整齊掛著顧恆那幾件常穿的風衣和皮夾克；轉到開放式廚房，拉開雙門冰箱，裡面除了幾排礦泉水，連一盒牛奶都沒有。
她走回客廳，站在離顧恆兩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顧恆正蹲在地上收東西，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鄭秀妍問，語調極平，眼神卻逼得很緊。
顧恆眼神飄了一下，摸了摸後頸：「有一陣了。」
「秀晶知道嗎？」
「不知道。」
「叔叔阿姨呢？」
「知道。」
鄭秀妍胸口起伏了一下，那雙貓眼裡透著一股惱意：「所以要是我今天不來，你就打算不告訴我然後直接搬過來？」
顧恆動作一滯，抬眼撞上她泛紅的眼眶，原本準備隨口插科打諢的表情收斂了個乾淨。他下意識想說不是，但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他有些心虛地站起身，把螺絲刀扔在紙箱上，煩躁地抹了把臉：「前幾天剛簽完合同，本來想等東西全齊了再叫你們過來的。」
鄭秀妍盯了他好幾秒，嘴唇抿得泛白，最後眼帘一垂，像是渾身的力氣被卸了大半，把風衣重重扔在沙發扶手上。
「算了。」
輕飄飄的兩個字，比大吵一架還沉。
顧恆看著她蹬掉高跟鞋，整個人陷進沙發里，低頭揉著被後幫磨破滲血的腳後跟，眉梢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他沒吭聲，轉身去廚房拿了瓶水，擰鬆了蓋子遞過去：「怎麼弄成這樣？清潭洞樓下的記者到底哪來的？」
鄭秀妍接過水灌了一大口，眼底那股委屈和怒火重新翻了上來，把飯局上的事三兩句講了，提到權寧一那副吃定她的嘴臉和門外的狗仔，手指骨節捏得泛白。
顧恆皺了皺眉：「下次他再約你，我陪你去吧。」
秀妍靠在沙發上，手指纏繞著頭髮，沒好氣地說「叫你過去幹嘛，你又不懂這些。」
「那也好過你自己去又被別人誤會。」
「顧恆，你——」秀妍剛下意識想反駁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直起身來，盯著他看，嗤笑一聲：「你以什麼身份去？品牌設計師，還是我的監護人？」
她挑著眉梢，目光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掃了一圈，方才那點煩悶散了大半，語氣裡帶上了一貫的慢條斯理：
「平時讓你去趟公司跑腿跟要你命似的，現在倒主動想當保鏢了。別人怎麼誤會……你這麼在意幹什麼？」
顧恆眼皮微撩，視線撞上她那雙帶著探究的眼睛，神色沒變，只是搭在沙發背上的手收了回來。
「你想多了。」顧恆語氣如常，甚至帶了點嫌棄，「我是怕你哪天被他騙光錢，公司也不要你了，秀晶天天跑去清潭洞跟我哭。」
秀妍沒仔細聽他在說什麼，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嘴硬的樣子，微微一笑：「知道了，顧大設計師。」
屋裡靜了下來。顧恆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起身去玄關按滅了大燈，只留了走廊一盞昏黃的壁燈。
「今晚別回去了。」顧恆走回沙發邊，語氣放緩了些，「客房床還沒送來，你睡臥室，我睡沙發。」
鄭秀妍抬頭掃了一眼玄關，門口除了她脫下來的高跟鞋，就只有顧恆腳上那雙磨平了底的舊拖鞋，鞋架上空無一物。
她撐著沙發站起來，眉尖微蹙：「你這裡一雙連多餘的拖鞋都沒有？」
「剛搬過來，哪來那麼多講究。」
「牙刷呢？毛巾呢？沒有的話我怎麼洗漱？」鄭秀妍瞪著他，站在那想了想，「附近有大超市吧？我開車去一趟。」
顧恆瞥了一眼她破皮的腳踝，皺眉道：「你都這樣子還要出去？」
「就這點小傷算什麼，而且戴好帽子口罩坐在車裡，能有什麼事？」鄭秀妍沒理他，徑直走到衣架邊，賭氣似的扯下顧恆那件寬大的黑色連帽風衣裹在身上，拉鏈直接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倔強的眼睛，「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去。」
顧恆看著眼前被大號衣服套得像個小孩一樣的女人，神色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從鞋柜上撈起鑰匙，快步追上秀妍：「真是欠你的。」
兩人一路無話，直接扎進附近一家深夜營業的大型綜合超市地庫。
二樓生活區空無一人，冷氣吹得人汗毛直豎。鄭秀妍低著頭，拖著步子先去挑拖鞋，拿了雙米白色的軟底款。正要轉身，餘光瞥見旁邊一排男士拖鞋，又想起顧恆腳下那雙破爛，秀眉一挑，順手從架子上抽了一雙深灰色的，啪的一聲扔進推車。
顧恆推著車走在旁邊，垂眸看了一眼：「不用買我的，我有。」
「你那雙能穿？而且丑的要死。」鄭秀妍下巴微揚，嫌棄地斜他一眼，「回去扔了。」
顧恆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只由著她去。
牙刷拿了盒兩支裝的，毛巾挑了兩條素色的棉織款。走到杯子陳列架前，鄭秀妍伸手拿下一隻粉色陶瓷杯，剛要在推車裡放穩，手上的動作卻突兀地頓住了。
她眼睫顫了顫，目光在空蕩蕩的貨架上游移了半秒，神使鬼差地又伸手拿了一隻一模一樣的，輕輕並排擺在推車角落裡。
兩雙拖鞋，兩支牙刷，兩個杯子。
白熾燈冷白的光線照下來，那兩套東西規整得扎眼。
鄭秀妍低頭看著推車，指尖忽然像是被燙了一下，下意識蜷縮起來。她其實只是來借住一晚，可剛才伸手去拿的時候，根本沒過腦子，好像潛意識裡就覺得他的房子裡理應有一副屬於她的東西。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臉上騰地有些發燥，借著整理帽檐的動作掩飾過去，伸手想把其中一隻杯子放回去。
手停在半空兩秒。
她抿了抿唇，又把手收了回來。
算了，他這裡連個正經喝水的杯子都沒有，總不能天天對著礦泉水瓶灌。她在心裡生硬地給自己找了個藉口，推了推車沿，聲音有些發虛：「走了，結帳。」
顧恆沒動。
鄭秀妍回頭看向他。
顧恆正仰頭看著另一側貨架，伸手從頂層拿下一隻白色的摺疊吹風機，隨手放進推車裡。
鄭秀妍怔住，眼神有些疑惑：「你短髮用這東西幹嘛？」
顧恆手插在口袋裡，神情散漫地推著車往前走，耳尖卻微微動了動，語氣平淡：「你不需要？」
鄭秀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後腦勺，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半晌才快步跟上去。
走到洗髮水那排，她剛要伸手，顧恆已經跨前半步，熟練地抽出了她平時慣用的那款香型扔進車裡。
鄭秀妍側目看他：「你怎麼知道是這瓶？」
「清潭洞擺了那麼多瓶，瞎子才看不見。」顧恆斜了她一眼，語氣帶著點慣常的調侃，「而且你平時身上全是這味道，想記不住都難。」
鄭秀妍沒接話，垂在風衣口袋裡的手微微收緊。走了兩步，她注意到顧恆上身只套著一件單薄的舊T恤，超市頂上的冷風正對著吹，他的手臂上隱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冷不冷？」她放軟了聲音問。
顧恆側頭看著她被自己的大風衣裹得嚴嚴實實的樣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衣服都穿你身上了，現在知道問了？」
鄭秀妍臉上微燙，到了嘴邊的刻薄話咽了回去，步子邁得大了些，掩飾般地催促：「快點，買完趕緊回去。」
顧恆眼底浮起一點極淺的笑意，推車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與她並排走在空曠的貨架之間。
回到公寓時，窗外的雨徹底停了。
鄭秀妍踩上米白色的新拖鞋，彎腰把高跟鞋規整地收進鞋櫃，順腳把顧恆那雙舊塑料拖鞋踢進了門後死角。
浴室里，兩隻粉色杯子並排立在鏡台前，裡面插著兩支拆開的新牙刷，空氣里飄散著沐浴露的淡香。
鄭秀妍洗漱完出來，換了件從顧恆衣櫃裡翻出來的淺灰色長袖T恤，長發用毛巾揉得半干，發尾濕漉漉地貼在鎖骨上。衣服太寬大，領口微微滑落在一側，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頸項。
客廳里只亮著暗黃的壁燈。
顧恆正坐在摺疊椅上，低頭看著攤在膝蓋上的圖紙，聽見拖鞋踩地的細微聲響，下意識抬起頭。
目光撞上她泛著水汽的面容和松垮的領口，顧恆眼神微不可察地滯了滯，隨即迅速把視線落回圖紙上，清了清微啞的嗓子：「洗完了？」
鄭秀妍抱著雙臂站在臥室門邊，眼底閃過一絲侷促，輕聲道：「嗯。」
她沒馬上進臥室。她把毛巾搭在肩上，環視了一圈客廳，目光最後落在中間那張剛拆掉塑料膜的雙人沙發上。
沙髮長度有限，進深也窄，硬邦邦的布料泛著新家具特有的緊繃感，上面只搭著一條剛拆封的薄毯子。
鄭秀妍皺了皺眉：「你今晚就睡這個？」
「嗯，門帶上。」顧恆沒抬頭，手指在圖紙邊緣搓了搓。
鄭秀妍在原地站了兩秒，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進了主臥。
房門咔噠一聲合攏，反鎖的脆響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屋裡徹底沉寂下來。
顧恆在椅子上坐了足足兩分鐘，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剛起身揉著脖子準備躺下。
臥室門「咔噠」一聲突然開了半扇。
快門按下去的聲音在空蕩的影像室里顯得有點響。
「今天狀態不錯，眼神沒那麼弱了。」攝影師把嘴裡咬著的原子筆拿下來，在表格上隨手打了個勾，「行，過。」
金智秀鬆了一口氣，鞠躬道了謝，把領口發軟的深灰連帽衫重新拉緊。
走出狹小的影像室，昨夜耳機里男人漫不經心的聲音，不知不覺消散了她胸口鬱結數月的悶氣，沒什麼大用，但至少今天腦子裡沒那麼亂糟糟的，連帶著下樓的腳步都沒那麼沉重了。
……
主菜上來的時候，權寧一帶來的兩位客人正聊著島山公園這帶的物業轉讓。
鄭秀妍切著盤裡的銀鱈魚，基本沒接話。
原本權寧一約她，說的是介紹兩位做歐洲免稅渠道的前輩認識。但一落座，對方聊的全是海外殼公司和資金回流，甚至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Jessica xi在中國的巡演排期，掛進文化基金里做個擔保流水方便嗎？」
鄭秀妍下頜線微微繃著，指尖把餐巾按在腿上，唇角扯出個疏離的弧度，只說這種事得法務團隊確認，自己不碰帳目。
權寧一極其順手地把話頭攬了過去，手肘搭在桌沿，沖那人晃了晃杯子，神態自若得像是在替自家藝人兜底：「秀妍平時只管設計和品牌調性，商業架構這塊，我和團隊替她看著就行。來，理事nim，先喝一杯。」
對面的客人會意地笑笑，端杯碰了一下：「也是，有Tyler你在中間把關，海外放渠道大家心裡都有底。」
權寧一笑著應下來，順手把一小碟沙拉推到她手邊，用英文低聲補了句：「股份的事你不用多說，一會兒我來應付。」
鄭秀妍看著碟子裡的菜葉，眼睫垂下來，掩住了眼底泛起的一層冷意。
她中途藉口去洗手間補妝，剛拐過長廊，側門處餐廳經理正引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往外走，微單長焦鏡頭的反光在安全通道門前一閃而過。她腳下一滯，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回到包廂，她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冷冷地鎖在權寧一臉上：「外面有記者。」
權寧一正同旁邊的人碰杯，聞言手腕只頓了半秒，神色如常地把酒咽下去，甚至連眼皮都沒往門外抬一下。他放下杯子湊近些，眉眼間帶著圓滑，聲音壓得很低：「沒事，這一帶常有《日刊》和D社的人蹲著。拍到了也就是普通聚餐，真要是發兩張模糊照片出來，正好當下個季度的預熱，不算壞事。」
鄭秀妍看著他，沒出聲。
這裡離SM大樓不到兩公里。風口浪尖的時候，跟傳了大半年緋聞的人深夜在私房菜館喝酒，被拍到了他說「正好當預熱」。
她拿起手袋起身：「明天一早還有排練，我先走了。」
權寧一有些意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秀妍啊，這就走了？一會兒還有投資意向——」
鄭秀妍側身避開他的手，戴上墨鏡：「改天去公司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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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秀妍闔著眼，抬手按著太陽穴，眉心擰成一個死結：「清潭洞那邊呢？」
「敏浩歐巴去看了一眼，說樓下停了兩輛外地牌照的麵包車，肯定是狗仔。」助理看了一眼後視鏡，神色猶豫，試探著問要不要先回宿舍睡。
「回宿舍幹什麼？」鄭秀妍掀開眼皮，眼底泛著紅血絲，聲音冷得發澀，「泰妍和帕尼都在。照片剛捅到室長手裡，今晚回宿舍，是嫌大家明天不夠分心？」
助理噤了聲。
鄭秀妍偏頭看著窗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家裡有父母在，她絕不可能把記者引過去；宿舍早就搬出來了，這時候回去無異於把定時炸彈往隊友眼前砸；清潭洞自己的公寓大門被堵死。首爾這麼大，她坐在車裡，突然發現自己連個清淨過夜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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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恆嗓音沙啞，透著股干體力活後的倦意，說自己沒在新沙洞，人在論峴洞。鄭秀妍眉頭一蹙，問他跑那邊幹什麼，顧恆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試探，反倒問她車開到哪了。
鄭秀妍揉著眉心，有些脫力地說清潭洞樓下被記者堵了。
電話那頭敲敲打打的動靜驟停，顧恆在聽筒里吸了一口氣，，問她是不是沒地方去了。他說工作室臨街，落地窗太大，保姆車停樓下扎眼，最後在鑰匙串的輕響聲中報了個論峴洞的地址。
車子停在論峴洞一棟公寓樓下，這裡是一梯兩戶，電梯門一開，走廊里靜得發慌。
顧恆拉開一條門縫，身上穿件舊灰T恤，手裡握著把剛拆完紙箱的螺絲刀。他眉眼間帶著警惕，先往電梯間掃了一圈，確認沒人，神色才鬆弛下來，把門徹底拉開。
「沒人跟吧？」
「沒有。」鄭秀妍垂著眼，踩著高跟鞋走進去，順手把門摔上。
但走出兩步，她整個人僵在了玄關口。
屋裡瀰漫著新刷木料的澀味，客廳大得空曠。沒電視，沒茶几，幾個紙箱靠著踢腳線擺著，布藝沙發上的防塵膜只扯開了一半。窗台上放著幾本厚圖冊，那本深藍封皮的建築年鑑，旁邊簡易衣架上掛著他的兩件外套。
她沒有坐，而是脫了風衣搭在臂彎里，踩著步子慢慢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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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開始的？」鄭秀妍問，語調極平，眼神卻逼得很緊。
顧恆眼神飄了一下，摸了摸後頸：「有一陣了。」
「秀晶知道嗎？」
「不知道。」
「叔叔阿姨呢？」
「知道。」
鄭秀妍胸口起伏了一下，那雙貓眼裡透著一股惱意：「所以要是我今天不來，你就打算不告訴我然後直接搬過來？」
顧恆動作一滯，抬眼撞上她泛紅的眼眶，原本準備隨口插科打諢的表情收斂了個乾淨。他下意識想說不是，但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他有些心虛地站起身，把螺絲刀扔在紙箱上，煩躁地抹了把臉：「前幾天剛簽完合同，本來想等東西全齊了再叫你們過來的。」
鄭秀妍盯了他好幾秒，嘴唇抿得泛白，最後眼帘一垂，像是渾身的力氣被卸了大半，把風衣重重扔在沙發扶手上。
「算了。」
輕飄飄的兩個字，比大吵一架還沉。
顧恆看著她蹬掉高跟鞋，整個人陷進沙發里，低頭揉著被後幫磨破滲血的腳後跟，眉梢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他沒吭聲，轉身去廚房拿了瓶水，擰鬆了蓋子遞過去：「怎麼弄成這樣？清潭洞樓下的記者到底哪來的？」
鄭秀妍接過水灌了一大口，眼底那股委屈和怒火重新翻了上來，把飯局上的事三兩句講了，提到權寧一那副吃定她的嘴臉和門外的狗仔，手指骨節捏得泛白。
顧恆皺了皺眉：「下次他再約你，我陪你去吧。」
秀妍靠在沙發上，手指纏繞著頭髮，沒好氣地說「叫你過去幹嘛，你又不懂這些。」
「那也好過你自己去又被別人誤會。」
「顧恆，你——」秀妍剛下意識想反駁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直起身來，盯著他看，嗤笑一聲：「你以什麼身份去？品牌設計師，還是我的監護人？」
她挑著眉梢，目光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掃了一圈，方才那點煩悶散了大半，語氣裡帶上了一貫的慢條斯理：
「平時讓你去趟公司跑腿跟要你命似的，現在倒主動想當保鏢了。別人怎麼誤會……你這麼在意幹什麼？」
顧恆眼皮微撩，視線撞上她那雙帶著探究的眼睛，神色沒變，只是搭在沙發背上的手收了回來。
「你想多了。」顧恆語氣如常，甚至帶了點嫌棄，「我是怕你哪天被他騙光錢，公司也不要你了，秀晶天天跑去清潭洞跟我哭。」
秀妍沒仔細聽他在說什麼，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嘴硬的樣子，微微一笑：「知道了，顧大設計師。」
屋裡靜了下來。顧恆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起身去玄關按滅了大燈，只留了走廊一盞昏黃的壁燈。
「今晚別回去了。」顧恆走回沙發邊，語氣放緩了些，「客房床還沒送來，你睡臥室，我睡沙發。」
鄭秀妍抬頭掃了一眼玄關，門口除了她脫下來的高跟鞋，就只有顧恆腳上那雙磨平了底的舊拖鞋，鞋架上空無一物。
她撐著沙發站起來，眉尖微蹙：「你這裡一雙連多餘的拖鞋都沒有？」
「剛搬過來，哪來那麼多講究。」
「牙刷呢？毛巾呢？沒有的話我怎麼洗漱？」鄭秀妍瞪著他，站在那想了想，「附近有大超市吧？我開車去一趟。」
顧恆瞥了一眼她破皮的腳踝，皺眉道：「你都這樣子還要出去？」
「就這點小傷算什麼，而且戴好帽子口罩坐在車裡，能有什麼事？」鄭秀妍沒理他，徑直走到衣架邊，賭氣似的扯下顧恆那件寬大的黑色連帽風衣裹在身上，拉鏈直接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倔強的眼睛，「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去。」
顧恆看著眼前被大號衣服套得像個小孩一樣的女人，神色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從鞋柜上撈起鑰匙，快步追上秀妍：「真是欠你的。」
兩人一路無話，直接扎進附近一家深夜營業的大型綜合超市地庫。
二樓生活區空無一人，冷氣吹得人汗毛直豎。鄭秀妍低著頭，拖著步子先去挑拖鞋，拿了雙米白色的軟底款。正要轉身，餘光瞥見旁邊一排男士拖鞋，又想起顧恆腳下那雙破爛，秀眉一挑，順手從架子上抽了一雙深灰色的，啪的一聲扔進推車。
顧恆推著車走在旁邊，垂眸看了一眼：「不用買我的，我有。」
「你那雙能穿？而且丑的要死。」鄭秀妍下巴微揚，嫌棄地斜他一眼，「回去扔了。」
顧恆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只由著她去。
牙刷拿了盒兩支裝的，毛巾挑了兩條素色的棉織款。走到杯子陳列架前，鄭秀妍伸手拿下一隻粉色陶瓷杯，剛要在推車裡放穩，手上的動作卻突兀地頓住了。
她眼睫顫了顫，目光在空蕩蕩的貨架上游移了半秒，神使鬼差地又伸手拿了一隻一模一樣的，輕輕並排擺在推車角落裡。
兩雙拖鞋，兩支牙刷，兩個杯子。
白熾燈冷白的光線照下來，那兩套東西規整得扎眼。
鄭秀妍低頭看著推車，指尖忽然像是被燙了一下，下意識蜷縮起來。她其實只是來借住一晚，可剛才伸手去拿的時候，根本沒過腦子，好像潛意識裡就覺得他的房子裡理應有一副屬於她的東西。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臉上騰地有些發燥，借著整理帽檐的動作掩飾過去，伸手想把其中一隻杯子放回去。
手停在半空兩秒。
她抿了抿唇，又把手收了回來。
算了，他這裡連個正經喝水的杯子都沒有，總不能天天對著礦泉水瓶灌。她在心裡生硬地給自己找了個藉口，推了推車沿，聲音有些發虛：「走了，結帳。」
顧恆沒動。
鄭秀妍回頭看向他。
顧恆正仰頭看著另一側貨架，伸手從頂層拿下一隻白色的摺疊吹風機，隨手放進推車裡。
鄭秀妍怔住，眼神有些疑惑：「你短髮用這東西幹嘛？」
顧恆手插在口袋裡，神情散漫地推著車往前走，耳尖卻微微動了動，語氣平淡：「你不需要？」
鄭秀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後腦勺，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半晌才快步跟上去。
走到洗髮水那排，她剛要伸手，顧恆已經跨前半步，熟練地抽出了她平時慣用的那款香型扔進車裡。
鄭秀妍側目看他：「你怎麼知道是這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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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秀妍沒接話，垂在風衣口袋裡的手微微收緊。走了兩步，她注意到顧恆上身只套著一件單薄的舊T恤，超市頂上的冷風正對著吹，他的手臂上隱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冷不冷？」她放軟了聲音問。
顧恆側頭看著她被自己的大風衣裹得嚴嚴實實的樣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衣服都穿你身上了，現在知道問了？」
鄭秀妍臉上微燙，到了嘴邊的刻薄話咽了回去，步子邁得大了些，掩飾般地催促：「快點，買完趕緊回去。」
顧恆眼底浮起一點極淺的笑意，推車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與她並排走在空曠的貨架之間。
回到公寓時，窗外的雨徹底停了。
鄭秀妍踩上米白色的新拖鞋，彎腰把高跟鞋規整地收進鞋櫃，順腳把顧恆那雙舊塑料拖鞋踢進了門後死角。
浴室里，兩隻粉色杯子並排立在鏡台前，裡面插著兩支拆開的新牙刷，空氣里飄散著沐浴露的淡香。
鄭秀妍洗漱完出來，換了件從顧恆衣櫃裡翻出來的淺灰色長袖T恤，長發用毛巾揉得半干，發尾濕漉漉地貼在鎖骨上。衣服太寬大，領口微微滑落在一側，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頸項。
客廳里只亮著暗黃的壁燈。
顧恆正坐在摺疊椅上，低頭看著攤在膝蓋上的圖紙，聽見拖鞋踩地的細微聲響，下意識抬起頭。
目光撞上她泛著水汽的面容和松垮的領口，顧恆眼神微不可察地滯了滯，隨即迅速把視線落回圖紙上，清了清微啞的嗓子：「洗完了？」
鄭秀妍抱著雙臂站在臥室門邊，眼底閃過一絲侷促，輕聲道：「嗯。」
她沒馬上進臥室。她把毛巾搭在肩上，環視了一圈客廳，目光最後落在中間那張剛拆掉塑料膜的雙人沙發上。
沙髮長度有限，進深也窄，硬邦邦的布料泛著新家具特有的緊繃感，上面只搭著一條剛拆封的薄毯子。
鄭秀妍皺了皺眉：「你今晚就睡這個？」
「嗯，門帶上。」顧恆沒抬頭，手指在圖紙邊緣搓了搓。
鄭秀妍在原地站了兩秒，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進了主臥。
房門咔噠一聲合攏，反鎖的脆響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屋裡徹底沉寂下來。
顧恆在椅子上坐了足足兩分鐘，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剛起身揉著脖子準備躺下。
臥室門「咔噠」一聲突然開了半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