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慢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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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點半的樓下沒有人。

  他跑到小區門口,才看見勝利蹲在欄杆邊繫鞋帶。鞋帶系好了,人沒站起來。

  「十二秒。」勝利抬手腕看了一眼表,「你的鬧鐘,震了十二秒我才醒。我數的。」

  「我記了。」他蹲下去,把自己的鞋帶又緊了一格。

  「記住了啊。」勝利站起來,拍了兩下褲子,「那我陪你跑。一個人跑兩圈的是傻子。」

  跑起來以後金時朔就不說話了。勝利不需要人接話,自己能跑能說,說昨天跟東永裴比誰先做完伏地挺身,說食堂的湯昨天咸了,說他自己媽上禮拜打電話過來,第一句問他瘦沒瘦。

  說這一句的時候,勝利的眼睛看著前面。

  金時朔也沒看他。

  「我隨口說的。」勝利跑了十幾步,又補上一句,「我嘴碎,但好用。」

  「你說,我要是從現在開始練說唱,八月中能不能趕上。」跑到第二個路口,勝利開始算這個,「你答應過我四句的。」

  「我沒答應。」他說完這一句,步子沒慢。

  「你沒拒絕。」勝利把步子放慢半拍,像在給自己數拍子,「這就叫答應了一半。」

  兩圈跑完,天已經亮透了。勝利在樓門口抻了兩下腿,先上樓補覺去了。金時朔沒上樓,他站在原地喘了一會兒,轉身往另一邊走。

  他媽住的地方離學校兩站路。一樓,桌子和廚房之間只隔一道門。

  他去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牛皮紙袋拆開攤著,紙一張一張碼在旁邊,邊角壓平,像剛從複印店裡拿出來。

  母親站在桌子和廚房門中間,拖鞋底上沾著水。

  「你現在才回來。四十分鐘一圈,你當我沒看過表。以前跑八百米,兩分半,你可不是這個樣子。」

  「跑了兩圈,就四十分鐘。」

  「兩圈要四十分鐘。」她把灶上的火擰小,「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

  他去洗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了,沒接。

  母親把手上那張複印件翻過來看了一眼。六十八分那張。她把它從中間那疊里抽出來,慢慢推到桌子另一頭,推到桌角,擺正。推到底的時候,她用兩根手指在紙邊上壓了一下,壓平了才收手。

  「學校的口徑,昨天定了。」她抽出一張新紙攤開,紙邊還溫著,「文藝活動。」

  「原來那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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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收著。」她手上沒停。

  「收哪兒。」他把手裡的毛巾放下了。

  「我家裡鎖著。」

  「這不是我家嗎。」

  母親沒接這一句。

  新紙抽回來,對齊,壓平,線繩繞兩圈。繞完拽一下,試鬆緊。

  「紙張要成套的才像真的。缺一張,人家就得從頭翻一遍。」

  這句話不該從這張桌子上出來。

  母親沒進過那棟樓。他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放,歸到一邊。以後大概用得上。

  他低頭看封口。線繩繞的方向,跟他自己繞的相反。

  繞繩的手停了。她抬起眼睛,看他臉。

  「瘦了。」

  「沒有,我一直吃。」

  「下巴都尖了。」她把手在圍裙上蹭了一下,「鍋里給你熱著,吃完再去。」

  她去盛飯的時候問了一句,「幾點下課。」

  「四點。」他把碗端起來,轉了一下方向。

  「四點你還跑回來吃飯。」

  「明天不跑了。」

  「跑。」她把碗按在他面前,「跑完了過來吃。」

  出門前她遞過來一個水壺,冰的。他接過來試了一下水溫,涼的。

  「拿上。外面熱。」

  「記著了。」他把水壺拎了一下。

  「晚上回來吃。」

  「補課周,得在學校吃。」

  「那就學校吃。」她說,「別省。」

  他把水壺塞進包里,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疊紙已經收進袋子裡了,袋口朝向他,擺得端端正正。

  補課周第二天,放學比平時早半個鐘頭。

  校門口的車比平時多。他出來的時候沒往馬路對面看。那邊停著什麼他清楚。黑車停得比上個月遠,遠到需要拐一個彎才看得見。

  「時朔。」

  叫他的不是司機。

  徐正源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跟早上桌上那個一模一樣,袋口的線繩也繞了兩圈。

  「你媽讓我看看你有沒有瘦。」

  「沒瘦。」

  「她說你瘦。」徐正源把袋子遞過來。遞到一半,他順手扶了一下車門,扶完自己愣了半秒,把手收回去。

  金時朔接過來,拎了拎。溫的。家裡那口鍋的味道。

  「裡面是什麼。」

  「你媽讓帶的。我沒拆。」

  「我說不用帶,她說你中午沒吃好。」徐正源說完,看了一眼他腳上那雙鞋,「鞋該換了。」

  「還能穿。鞋底還沒開。」

  「我說了不算。」徐正源把這句話說得跟公文一樣正經,「你媽說的。」

  「學校那邊,還順利吧。」他換了個話題,「你媽讓我問。」

  「順利。就是天天補課。」

  「那就好。」徐正源上車前停了一下,「你媽還說,家裡的事,你什麼都不用管。」

  金時朔捏著袋子,隔了兩秒才開口。

  「我媽最近睡得好嗎。」

  徐正源的動作停了一下。

  「睡得晚。她不說。」

  「嗯。」

  「你知道就好。」

  車開出去,他站在原地,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往馬路對面看了一眼。

  黑車還在遠處。什麼都沒發生,也是信息。

  公司行政窗口六點就不收件了。他是從學校那邊直接過來的,趕在最後一刻把物料申請遞進去。

  窗口裡的姐姐接過去翻了一遍,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缺一張。」

  「哪張。」他手上還捏著筆。

  「原來那張。複印件不算。」

  他把複印件從底下抽回來,指腹在紙上停了一下。

  「你這不是成套的。」

  他愣了一下。

  「怎麼了。」姐姐這才抬頭。

  「沒什麼。」他把複印件對摺,塞回包里。

  「能不能今天過。」

  「不能。」姐姐把申請單往旁邊那摞紙上一放,「三天後來取。」

  他在窗口下面站了半分鐘才走。

  這句話他今天上午剛在一張飯桌上聽過。上午那張桌上,說話的人一邊繞繩一邊看他臉。這裡這張桌上,說話的人連頭都沒抬。

  同一個詞,兩個地方,說的是兩件事。他站在公司門口的台階上把這兩件事並排放了一會兒,沒捨得分出哪個更重。

  台階上有人在抽菸。

  灰夾克。

  「你小子。」

  李東奎把夾在胳膊底下的文件夾遞過來。裡面是一張收條,最上面一行是他那首歌的編號,最後一欄簽了字。他捏著收條的一角看了一眼,塞進包側兜。

  「收了。」李東奎說,「人家沒砍價。」

  「記下了。」他把包側的兜扣按上。

  「歌先放我這兒,明天一早給 PD聽。」李東奎吸了一口煙,看車流,「別的沒什麼。」

  「好。你看著辦。」

  「哦。」李東奎像是想起來什麼,「金泫雅。」

  他抬頭。

  「在社裡。複查。挺規律。」李東奎說得跟報天氣一樣,「我經辦,所以我知道。就這一句。」

  「記下了。」他沒抬頭。

  李東奎看了他兩秒,又問了一句,「你幾歲了。」

  「十六。」他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

  「十六。」李東奎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沒往下說。這個人酒桌上一張臉,會議室里一張臉,現在這張是拿不準該用哪一張。

  「她問你了嗎。」他聽見自己開口。

  「沒有。」

  「那我問多了。」李東奎把煙按滅在台階邊上,「當我沒問。」

  他拎著包往前走。走了七八步,身後沒聲音。他也沒回頭。

  「沒有」那兩個字,是他自己剛才說的。

  從公司出來,他繞回弘大取落下的譜紙。

  辣炒年糕攤在收攤。老闆娘把塑料凳一張一張往棚子裡疊,抬頭認人,先「哦」了一聲。

  「那個小妹妹上禮拜來過。」

  他站住了。

  「一個人來的,坐了一會兒。」

  「沒吃?」

  「沒吃。也沒提你。」老闆娘把最後一張凳子疊上去,在圍裙上拍了拍手,「你倆是不是鬧彆扭了。」

  「沒有。」他往攤子那邊看了一眼。

  「那就好。」老闆娘往玻璃棚子裡縮了半步,又探出來,「年糕要不要。給你留了兩串,再放就硬了。」

  「不要。」他站在棚子外面沒動。

  「硬了。」老闆娘自己拿一串咬了一口,邊嚼邊說,「我還當她是等人。」

  他沒接。走在路上他才想起來,忘了問是哪一天。

  宿舍熄燈前,他把牛皮紙袋拿出來,平攤在床沿上。

  左下角是第八輪,七月二十五。往前數,七月十一,六月二十七,六月十三,五月三十。再往前,紙角上的日期越寫越淡。

  他把八個日期抄成一列,在每一行後面寫上它按計劃該到的日子。

  零天。一天。零天。半天。零天。一天。零天。一天。

  前八輪沒有一次超過一天。

  這一次不對。

  新紙的落款是七月二十七,星期五。他拿到它的日子是七月三十一,星期二。中間夾著一個周末。

  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個日子。

  上一次是一天。這一次是四天。

  他把「四天」圈起來,又數了一遍。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了,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在數什麼了。

  他想那四天裡發生了什麼。想了很久。

  什麼都沒發生。她沒有拿它去幹什麼,也沒有等誰來問。她只是等這張紙出來,等它湊齊,等它跟出勤和成績一起裝進袋子裡,然後擺到桌上,擺正。

  她不是在拖。她是在補。

  金時朔把筆擱下,在新紙的落款日旁邊寫了兩個字。

  媽。

  寫完他停了很久,沒再寫別的。

  他想起原件在她家裡鎖著,想起這一疊紙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在抄。這條線上兩個人,一個人出材料,一個人記帳。她把自己也放了進來。

  上鋪的人翻了個身。

  「金冬天。」

  「嗯。」

  「你是不是在算什麼。」

  「算什麼。」

  「不知道。」勝利的聲音悶在被子裡,「你算東西的時候,呼吸特別輕。」

  「沒算。」

  「哦。」勝利吸了吸鼻子,「那睡吧。」

  金時朔把紙收進袋裡,想了想,又打開,在袋角第八輪那個日期後面添了一行。

  前八輪的字是他母親的。這一行是他寫的。


  袋口拽了一下。鬆緊合適。

  熄燈以後他躺下,摸到枕頭下面的本子,翻到寫她的那一頁。那一頁只有三行,退團,弘大,練歌房。他在下面添了第四行。

  複查。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最後什麼都沒再添。

  他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手在枕頭上按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把床頭那個鬧鐘往前撥了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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