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去南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以趙政霖的聰明程度,他哪裡看不出來,姜玉玲這是又動了心思。

  姜玉玲總是不安於室,但不是貶義詞的那個意思。

  而是指她一旦有了某個想法,就一定會動身去做。

  一開始趙政霖還覺著,這孩子又胡說了。

  可越琢磨,越覺著有道理。

  這些年來,他也聽過來自上面的風聲,

  為了發展經濟,說是要改革開放。

  還劃定了示範區。

  確實是國家大力推崇的。

  姜玉玲在三水鎮守著一個巴掌大的鋪子,日出開門,日落收攤,掙的是辛苦錢。

  可外頭那麼大的世面,她一個開鋪子的女人,連邊都沒摸著。

  外頭早就變天了,她還蒙在鼓裡呢。

  姜玉玲也是這麼想的。

  第二天一早,

  她沒有出攤,而是把這些日子攢下的錢翻出來,認真的一張一張數。

  有兩張「大團結」,幾張十塊二十塊的,還有一堆毛票鋼鏰。

  湊一塊兒,居然還有兩千出頭。

  姜玉玲捏著那沓錢,心裡定了定神。

  這是她這輩子攢過最多的錢,也是她一雙手,起早貪黑,一分一厘攢下來的。

  可她也清楚,這點錢,夠她守著個小鋪子小攤子安安穩穩過日子。

  「媽媽,你數什麼呢?」姜白湊過來,扒著床邊,一雙眼睛烏溜溜的。

  姜玉玲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數錢呢。」

  「數錢做什麼呀?」

  「……媽媽想進點貨,賣點新鮮東西。」

  姜白眼睛一亮,來了精神。

  「媽媽,我知道!南邊有會發光的表!」

  「還有那種大大的黑眼鏡,戴上去可神氣了!這是以前裴隊長告訴我的。」

  這丫頭,耳朵就是靈。

  姜玉玲被她勾得心裡那團火更旺了。

  當天上午,她繞到大院服務社後頭,買了兩斤點心,提著一兜子,立馬往三號樓去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

  她前兩台擺攤時都聽過,知道大院裡有個軍嫂,娘家是溫州的,姓陳,叫陳巧雲,手裡有南邊的門路。

  陳巧雲四十來歲,燙著個捲髮,說話利索,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她見了姜玉玲那兜子點心,先是推辭,只是客氣的拗不過,最後到底是收了。

  「姜妹子,你這人實在。」陳巧雲給她倒了杯水,「我猜你來,是為著做生意的事吧?」

  姜玉玲也不繞彎子。

  「陳姐,我想問問,南邊那些貨,是怎麼個行情。」

  陳巧雲放下杯子,壓低了些聲音。

  「電子表,一塊進價八毛,運到北邊,賣五塊都有人搶。」

  「蛤蟆鏡、喇叭褲、的確良,都是一個道理。」

  說起來她還有幾分炫耀般的沾沾自喜。

  「你要是進得巧,一趟翻個三五倍,跟玩似的。」

  姜玉玲聽得心跳都快了。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掐脖子的姿勢:「撞槍口上,是要吃官司的,前陣子東街那個倒騰布料的,你聽說沒?叫去談話了,罰了好幾百。」

  「可是現在不都同意經營生意了嗎?」

  「是這麼說,沒錯,但你幹事你總得要有點門路吧,不然中間有人卡你一刀,多難受呀。」

  陳巧雲說的一點都不錯。

  姜玉玲很是贊同。

  可心裡那點火,反倒燒得更旺了。

  回到家後,姜玉玲把陳巧雲給的那張地址,壓在了枕頭底下。

  夜裡,趙政霖下班回來,她一趟一趟地芒果,就是不去看他。

  趙政霖是什麼人,一眼就瞧出她心裡有事。

  吃完飯,他把一個信封推到她面前。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你拿去用。」

  姜玉玲一愣,「你知道了?」

  「你這兩天走路都帶風,我能不知道?」趙政霖看著她,「你要做什麼,我都不攔你,可你要是一門心思自己扛,賠了賺了都不吱聲,那我這心裡,過不去。」

  姜玉玲盯著那個信封,眼圈忽然就熱了。

  她想了想,到底還是把信封拿了起來,轉身進了屋。

  等她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紙,往趙政霖面前一放。

  趙政霖低頭一看……是張借條。

  他的臉色立馬不好看了。

  這是又把他當什麼人了?老公給老婆花錢,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連本帶利,年底還清。」姜玉玲寫得一筆一划,鄭重得很,「你的錢,是借的,不是要的,我姜玉玲,欠誰的情都得還。」

  趙政霖看著那張借條,又好氣又好笑。

  「你就非得和我這麼客氣是吧?」

  「政霖,大不了以後我掙的錢都給你花。」

  這下趙政霖是真無語的笑了。

  自己這個大男人居然也有一天,會被小女人寵著。

  「行……」

  可他把那張紙疊好,收進了兜里,收得仔仔細細。

  他要的從來不是這筆錢。

  他是讓她知道,這條路就算摔了,也有人給她墊著。

  姜玉玲轉過身,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聲,「……謝了。」

  沒過兩天,陳巧雲牽的線就搭上了。

  姜玉玲沒敢一上來就下大本錢,只是先托人從溫州捎回一批小貨。

  幾十隻電子表、幾條的確良、幾副蛤蟆鏡。

  又花大價錢,買了一個鋪子,專門用來擺貨。

  姜白倒是熱情的很,專門給這家店起了個名字,就叫精品店。

  這些貨物一擺上櫃檯,整個家屬院都炸了。

  先是幾個大院的年輕媳婦,圍過來瞧新鮮。

  「哎喲,這表還會亮!多少錢?」

  「一塊八。」姜玉玲報的價,比百貨大樓的便宜一半還多。

  「給我來兩隻!」

  「我要那條的確良!」

  不到半天,櫃檯前就擠滿了人。牆外頭的小伙子聽說了,也翻牆進來搶蛤蟆鏡,兩個人為了最後一副,差點沒打起來。

  不到兩三天,貨全清空了。

  姜玉玲夜裡一算帳,淨賺一千二。

  她盯著那個數,可是震驚壞了。

  她在三水鎮,起早貪黑賣早餐,一個月才掙幾十塊。

  如今,短短兩三天就能做到這種程度!

  姜白趴在旁邊,看著她媽發愣的樣子,心裡美滋滋的。

  大院裡那幾個先前酸她的,這陣子也不吭聲了。

  周奶奶拄著拐杖來買了兩隻電子表,還拍著姜玉玲的手夸。

  「小姜啊,腦子活,這院裡就缺你這樣能幹的。」

  姜玉玲嘴上謙虛,心裡卻跟揣了塊炭似的,熱乎乎的。

  可樹大了,總是招風。

  第二天,管理處的老劉就找上門了。

  他話說得客氣,意思卻硬:「趙太太,您這買賣……往小了說是掙點零花,往大了說,可就是投機倒把。您得掂量掂量。」

  不用問,姜玉玲也知道,這是誰遞的話。

  她抬眼一瞧,果然。

  不遠處的牆根底下,李秀蘭正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得意。

  姜玉玲臉上沒什麼表情,把人送走了。

  那幾個跟她相熟的軍嫂也來勸。

  「見好就收吧,別為了仨瓜倆棗,把趙參謀的前程搭進去了女人家,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見好就收」這四個字,姜玉玲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回到家中,姜玉玲一言不發。

  晚上睡覺前也是。

  姜白沒吭聲,把被子往裡縮了縮,眼睛卻睜得溜圓。

  她太清楚她媽在想什麼了,不是不動心,是不敢動。

  怕政策,怕連累男人,怕好不容易熬出來的好日子,一拳頭砸個稀碎。

  可她也知道,她媽這人,越是被人勸別折騰,心裡那根筋就擰得越緊。

  要她說呀,趙政霖如果是個普通人家的男人就好了。

  媽媽做事也不至於這麼束手束腳。

  第二天一早。

  北方的天,灰濛濛的。

  可她心裡那扇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大縫。

  托人捎貨,賺的是小錢。

  真要掙出個天來,得自己走一趟。

  她要親眼去看看,外頭那個變天了的世界。

  管理處那點壓力,姜玉玲沒打算硬頂。

  李秀蘭那邊還攛掇著,說要整治這個不守規矩的軍屬。

  姜玉玲卻先動了手。

  她把櫃檯換了塊招牌,不叫倒買倒賣,叫服務社代銷點。

  她把進貨的電子表、的確良,統統報給大院服務社,掛了幫院裡解決緊缺物資的名頭。

  大院裡買不著的東西,她這兒有。

  她進的東西,明碼標價,薄利多銷。

  末了,她還從賺的錢里,抽出一點,給院裡的老人們謀了實惠。

  尤其是周奶奶那撥人,買她的東西,一律再打個折。

  這一手打出去,管理處的人都不好說什麼了,你總不能把給院裡辦好事的人,按投機倒把辦吧?

  李秀蘭那點小算盤,當眾落了空。

  周奶奶拄著拐杖,在院裡老太太堆里說了一句。

  「我看小姜,比有些人實在多了。」

  一句話,把李秀蘭噎得臉青。

  姜白一邊替她媽收拾空了的貨架,一邊暗爽。

  她媽這招「以正合,以奇勝」,越來越有個生意人的樣子了。

  可姜玉玲的心思,早不在這小小的櫃檯上了。

  破局之後,她膽子更大了。

  那天晚上,她把趙政霖叫到跟前,把話說透了。

  「政霖,我想去一趟南邊。」

  趙政霖一愣,「自己去?」

  「自己去。」姜玉玲看著他,眼睛亮得很,「托人捎貨,那點油水,早被人颳走了。真要把事情做起來,得我自己去,親眼看看行情,親手挑貨。」

  趙政霖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攔不住。

  這個女人,自從在三水鎮支起第一個攤子那天起,就已經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姜玉玲了。

  「……行。」他點了頭,「我不攔你。可你一個人出門,我不放心,我托個轉業的老戰友,一路照應你。」

  「不用。」

  「這事由不得你。」

  姜玉玲看他一眼,到底沒再犟。

  臨行前,姜白哭著鬧著非要跟著去,抱著她媽的腿不撒手。

  「媽媽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姜玉玲哭笑不得,最後到底把她帶上了。

  綠皮火車轟隆隆地往南開。

  姜玉玲攥著包袱,望著窗外飛快後退的田野,心裡又緊張又興奮。

  這是她頭一回出這麼遠的門。

  以前她這輩子走過的路,從娘家到三水鎮,來回也就百十里。

  如今,她要往南,再往南,去一個從來沒到過的地方。

  她不是被誰推著走的。

  是她自己選的。

  到了地方,天已經黑透了。

  姜玉玲牽著女兒,走出車站,一下子愣在原地。

  滿街的霓虹,一個挨一個的攤位,錄音機里放著從沒聽過的軟嗓子歌。

  滿街都是穿著花襯衫,喇叭褲的年輕人,說說笑笑,腳步飛快。

  這跟她認識的那個世界,是兩個世界!

  姜玉玲攥緊了錢袋子,手心全是汗。

  原來外頭,早就變了天了。

  姜白趴在她媽肩頭,把這條街盡收眼底,心裡感慨得很。

  這算什麼?

  往後十年,這條街還得翻天覆地。擺攤的、賣貨的、開廠的、倒騰國庫券的。

  多少往後的大人物,就是從這樣一條街起步的。

  可惜這會兒,她媽還只是那個攥著錢、站在街頭髮愣的鄉下女人。

  第二天,姜玉玲去進貨。

  她到底還是嫩。一個油嘴滑舌的販子,把她堵在巷口,一通神吹。

  「妹子,這批電子表,是我壓箱底的好貨!就剩這麼點了,過了這村沒這店!」

  姜玉玲被說得心裡發慌,怕貨真被人搶了,一咬牙,交了大半本錢,抱回一包電子表。

  回到旅店,她拆開一看,臉就白了。

  一半的表,是壞的。

  她抄起那包貨就去找人理論,對方卻翻臉比翻書還快,一把奪過表,往櫃檯上一摔。

  「概不退貨!你自己挑的,怪得著誰?」

  幾個壯漢往門口一站,把人生地不熟的她堵了回來。

  這個夜晚。

  姜玉玲一個人坐在小旅館的床沿上,屋裡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

  她把那些壞表擺在床上,一顆一顆地試,試到最後,手都在抖。

  本錢沒了一半。

  她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自己「嫩」得可笑。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媽媽。」

  姜白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爬過來,拍拍她的手背,奶聲奶氣地說。

  「不哭。」

  「誰哭了。」姜玉玲別過臉。

  「咱們還有一半本錢呢。」姜白眨巴著眼睛,「媽媽不是最能幹了嗎?在三水鎮,什麼難事沒見過。」

  姜玉玲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女兒。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抬手胡亂抹了把臉。

  「對。」她咬著牙,「一半夠了。」

  接下來的兩天,姜玉玲像是換了個人。

  她不再貪大,專挑那些便宜,搶手,好帶的小玩意兒。

  電子表、泡泡糖、好看的發卡、的確良的小手絹。

  她一家一家地跑,一樣一樣地驗,一樣一樣地壓價。

  哪家的貨真,哪家的價虛,跑了幾趟,她心裡就有數了。

  三水鎮練出來的那股利索勁兒,全被她使了出來。

  她還是那個能一個人和面、剁餡、支起一個攤子的姜玉玲。

  是不認得路,可不是不認得人心。

  兩天下來,她進的貨,裝了滿滿兩大包。

  回京那天,姜玉玲牽著女兒,扛著兩大包貨,從車站擠出來,一身土,一臉汗,眼睛卻亮得驚人。

  貨一上架,又是被搶空。

  姜玉玲夜裡一算帳,這一趟,刨去虧的,還淨賺了三千多。

  她盯著那個數,手抖了半天。

  這是她這輩子,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數。

  李秀蘭站在院子那頭,抱著胳膊,臉色酸得能滴下水來。

  趙政霖靠在門框上,看著燈下那個數錢的女人,眼裡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一句話也沒說。

  姜白趴在桌邊,看著她媽把那沓錢一張一張數過去,心裡那本小帳,翻得飛快。

  這才哪到哪。

  再過幾年,國庫券、認購證、股票、廠房……那才是真正的大浪。

  她媽這一雙手,往後要撐起來的,可不是一個大院的小櫃檯。

  「媽媽,」她忽然開口,一本正經地問,「咱們要不要再進點貨呀?」

  姜玉玲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

  「好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