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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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部的車燈撕開夜色,連夜向南。

  而三水鎮倒是一天比一天熱鬧。

  姜玉玲托紅霞遞出去那句願意和滿家人談談,像往灶膛里潑了一勺油。

  滿鋼林那顆死灰的心,噌地就立馬燒起來了。

  不過多時,他便換了副嘴臉。


  整個人雄赳赳氣昂昂的。

  只差在腦門上寫四個大字,要復婚。

  滿婆婆更絕。

  她揣著一兜水果糖,逢集就往人堆里扎,見人抓一把,嘴上嘆得比唱得還好聽。

  「我那兒媳婦命苦啊……一個人拉扯個娃,那姓趙的拍拍屁股一走,還不是把她撂下了?」

  「唉,說到底還是我家鋼林實誠,知根知底的,原配的好啊,原配的好!」

  糖散得快,話傳得更快。

  不過,也有人笑話滿婆婆。

  「你兒子為了追老婆,都要和你斷絕關係了,這你能願意?」

  她那麼一嘆,「為了兒子嘛,值得。」

  嘴上說的倒好聽。

  她怕是覺得母子打斷骨頭連著筋,這話嘴上說說得了。

  滿鋼林不可能真的和她斷絕關係的。

  沒兩天,半個三水鎮都知道了,

  姜玉玲要跟滿鋼林復婚了。

  姜白每天聽到這話,尤其是原本和她針鋒對決的小屁孩們,全都圍上來好奇的問他爸媽是不是要和好了。

  姜白就差把白眼翻上天了。

  ……行,造勢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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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去觀察姜玉玲。

  如今正是賣早餐的時間,姜玉玲正低頭揉面,扯著油條下油鍋,臉上淡淡的,一點反應都沒有,像那話說的不是她。

  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倒是無比胸有成竹。

  反而姜白心裡那根弦反倒鬆了下來。

  滿鋼林很快便來勢洶洶,做足了準備。

  不僅如此。

  他這次還帶了一大堆人。

  這一回,他腰板挺得筆直,身後還跟著媒人和一群鄉里鄉親,架勢擺得足足的。

  姜白一把抱住媽媽的腿,從褲腿後頭探出半個腦袋,警惕地瞪著這一家子。

  ……又來。

  滿鋼林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兩張紙,當著大家的面,啪地拍在櫃檯上。

  「玉玲!這是我的誠意!」

  一張,是財產婚前公證。

  白紙黑字寫著,他滿鋼林名下的一切,全歸姜玉玲。

  另一張,是分家書。

  要跟滿婆婆斷絕來往,從此各過各的。

  這居然是真的要分家?!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今兒就把話撂這兒!公證、分家,我一樣都不含糊!」

  滿鋼林挺著胸脯,嗓門洪亮。

  「只要你點頭,咱們當場就按手印!」

  圍觀的街坊越聚越多。

  「哎喲……這滿鋼林,是真捨得下本錢啊。」

  「連老娘都不要了,這決心可夠狠的。」

  「玉玲啊,人家都做到這份上了,你就別端著了……」

  姜白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

  她媽苦了半輩子,憑什麼到這會才來別端著?

  可她抬眼一看姜玉玲。

  她媽非但沒惱,反而放下手裡玩意兒,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擠出一絲為難。

  「鋼林,這……這麼大的事,堵在門口說不像話。」姜玉玲擦了擦手,「擇個日子,鎮東頭茶館,坐下慢慢談,行不?」

  滿鋼林一聽慢慢談,那臉立馬笑成了一朵花。

  行!怎麼不行!

  他心裡那點小算盤,當場就敲成了定局。

  一定成了,穩了。

  滿鋼林後來逢人便說我媳婦要回來啦,媒人第二天就又上了門,問他要掙的錢。

  結果又被滿鋼林兩句話轟了出去。

  媒人:「……」

  算了,她還能指望滿鋼林什麼呢?

  姜白聽說這事,嘴角抽了抽。

  就這摳門勁兒,還想復婚?

  她想不通,滿家這一家子,得蠢到什麼程度,到現在還扣扣搜搜的。

  姜白現在還看不懂。

  不過,姜玉玲倒是敲定了主意。

  她挑了鎮上最熱鬧的國營飯店,晌午客最多的地方。

  她定了位置,當然,以她的聰明,自然是一分錢沒掏錢。

  都已經撕破了臉,還想讓她付出金錢?

  沒問他們要精神損失費就不錯了。

  她提前一天托媒人去遞給趙家那位何幹事一句話。

  「滿家也要來,也請你們做做見證。就這樣

  何家的幹事一聽滿家也來,只當是姜玉玲想把兩家擺一塊兒,讓他們見證一下兩人是如何在一起,樂得鼻子都冒了尖。

  這樣一來,他倒是不用擔心趙政霖那邊了。

  於是,他特意換了一身體面的行頭,第二天準點到了。

  可他推開國營飯店門那一刻,臉色就變了。

  姜玉玲母女坐當中,正慢悠悠地喝著茶。

  表情中還帶著一絲嘲諷。

  莫名讓人覺得……她不是來複合的。

  "你、你們怎麼也在這兒?"

  滿鋼林也認出了趙家人,噌地站起來。

  「你們趙家算什麼東西,憑什麼來摻和別人的家事?」

  他以為他是來幫趙政霖搶女人的。

  何幹事冷笑,「趙參謀的太太要跟別人復婚,我們趙家,自然要管。」

  「她是趙政霖的太太?那張證早八百年就……」

  「證在人家手裡。」

  何幹事心高氣傲,哪裡瞧得起滿家人,語氣也不是很好聽。

  「你——」

  兩撥人當場就掐了起來。

  一個說對方多管閒事,一個譏對方撿人家不要的破鞋。

  狗咬狗,一嘴毛。

  姜白窩在她媽身邊,看得津津有味。

  ……省得她媽出手,多好。

  姜玉玲端著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任由他們吵。

  等兩邊吵得臉紅脖子粗、快要動手了,她才慢悠悠開口。

  「何幹事。」

  何幹事一梗脖子。

  「你說那張字條,是政霖的字,對吧?」

  她挑了挑眉。

  「趙政霖打算和我離婚。」

  「白紙黑字,如假包換!」

  滿鋼林一臉驚喜,「太好了!」

  「那好。」姜玉玲從隨身的布包里,抽出一張信紙。

  那是趙政霖從京城寄來的所有信件。

  她把字條和信紙並排擺在桌上。

  「何幹事,你認真看看這張信紙上,寫的是什麼。"她指尖點著信紙末尾,一字一頓,「每一封信,他都提到了小白。」

  何幹事里靜了一瞬。

  「可你手上那張字條,從頭頂到尾,一個字都沒提小白。」

  她抬起眼,看著何幹事。

  「你們是不是覺得,對一個男人來說,他最上心的只有他的女人?還真是……無恥的想法。」

  「我了解他的人品,就算我和他關係清清白白的,就以他的性格,對孩子可比對一個女人強多了,因為他是個責任心很強的人,也是個有信仰的人。」

  換而言之,守護姜玉玲是他的愛的本能。

  但守護小白,還有更多原因是他在守護國家未來的希望。

  趙政霖是個對孩子很好的送。

  滿堂安靜。

  連隔壁桌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

  何幹事的額頭,慢慢滲出一層汗。

  姜白在這當口,歪著腦袋,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

  「叔叔,是不是寫這封信的人,壓根就不清楚……爸爸的性格?」

  「噗……」旁邊一桌的顧客沒繃住,笑噴了。

  仔細一看,居然是王曉璐一家子不知何時來湊熱鬧了。

  何幹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姜玉玲把信件慢慢收回包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何幹事,麻煩你回去,替我給趙家帶句話……」

  「我那男人要是真變了心,讓他回來,當著我的面跟我說清楚,要是沒變,誰也別想拿他的名頭,來拆我這個家。」

  飯店裡里不知誰先帶的頭,稀稀拉拉鼓起了掌。

  滿鋼林震驚,「幹嘛,你不是要和我復婚嗎?」

  幹什麼呀。

  怎麼姜玉玲突然和何幹事吵起來了。

  也就是這時候,裴照夜從隔壁包間裡走了出來。

  原來他早就到了,和警察兄弟們喝茶吃飯。

  他把隨身的本子往桌上一放,慢條斯理地開口。

  「何同志,冒名他人、偽造書信、詐稱親眷。」

  「這套東西,夠你喝一壺了。」

  「要不要和我回警察局談談?」

  他挑了挑眉,狡黠的說。

  何幹事的臉,唰地就白了。

  可他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緩過那口氣,忽然冷笑一聲,反咬一口。

  「哎喲,這可新鮮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聲音一下拔高。

  「我倒要問問,這位姜同志,憑什麼把趙家給的條件一壓再壓?城裡的房子,孩子的學校,三千塊錢……她還嫌少!」

  他掃了一圈圍觀的人,話鋒一轉,陰陽怪氣。

  「我看啊,她這哪是什麼貞潔烈婦。她是想拿這事兒當搖錢樹,兩頭敲!」

  「一邊吊著趙家的錢,一邊等我們滿鋼林復婚,這算盤,真是打得比誰都響!」

  這一頂帽子扣下來,飯店裡里頓時嗡嗡起來。

  「也不能這麼說吧……」

  「可人家趙家開的是這個價,她壓價,確實有點……」

  「我撕爛你的嘴!」王曉璐一拍桌子,又被婆婆摁了回去。

  姜玉玲的臉色,僵了一下。

  這一手,是真陰。

  她一個做買賣的女人,最怕沾上訛錢兩個字。

  這傳出去,她這名聲,比離婚還難聽。

  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從何辯起。

  滿鋼林一看有戲,立馬也跟著起鬨。

  「就是!她拿趙家的錢,再跟我復婚!兩頭占便宜!」

  飯店裡圍著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指指點點。

  姜白氣得攥緊了拳頭。

  這群人的嘴,真是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臭。

  姜玉玲站在那兒,背脊挺得筆直,手指卻在袖子裡攥得發白。

  眼看場面要被她一個人翻過去。

  就在這時候……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尖厲的喇叭聲,緊接著,吱的一聲急剎。

  有人扒著門往外瞧,驚得叫出了聲。

  「哎喲!軍車!」

  一輛墨綠色的軍用吉普車,碾著滿街的塵土,停在了國營飯店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風塵僕僕的高大身影跨了下來。

  姜白眼睛一下子亮了,衝著門口喊,爸爸!」

  所有人,齊刷刷回了頭。

  趙政霖大步跨進門,目光先是飛快地掃了姜玉玲一眼……

  確認她沒吃虧,才緩緩轉向滿鋼林和何幹事。

  他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壓下來。

  「聽說,有人替我做了不少主?」

  全場都炸了。

  滿鋼林腿一軟,往後退了半步,無比心虛。

  至於何幹事臉上那點洋洋得意,也是僵在了半空。

  趙政霖一步一步,穿過滿堂看熱鬧的人,徑直走到姜玉玲身邊。

  伸手,把她的手,輕輕握住了。

  很溫柔。

  但那隻手很涼。

  趙政霖的心口一緊。

  他在路上想像過無數遍,她是不是哭過,是不是瘦了,有沒有被人欺負。

  可真正握到這隻手,他才知道自己回來的路,還是走慢了。

  他轉過身,面對滿鋼林,聲音壓得很沉。

  「滿鋼林……」咬牙切齒。

  「你鬧也鬧了,如今還拿公證,分家這種東西來糊弄人。」

  他一步一步走近,「就你這種人,還指望別人相信你?」

  滿鋼林嘴唇哆嗦,往後退。

  「我告訴你,這裡大家可都看著呢,你最好別做什麼不文明的事……」

  趙政霖不再理他,轉向何幹事。

  何幹事到底是趙家的人,還端著一副架子。

  「少爺,有事好商量。」

  「何春。」

  趙政霖叫出了他的名字。

  何幹事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這張字條,是誰寫的,你心裡沒數?」趙政霖從他面前的桌上,捏起那張紙,「這件事我跟你們沒完。」

  「我姑姑那邊我會解決,至於你自己揣著明白裝糊塗。」他聲音陡然加重,「你當著這一屋子的鄉親,自己說。」

  今天這件事情不說清楚,對姜玉玲的名聲那可糟了。

  何幹事的額頭,汗珠子滾了下來。

  姜玉玲在旁邊,抬起頭。

  這是她第一回,見到趙政霖發這麼大的火。

  他平日裡話不多,辦事沉穩,哪怕被下放,被刁難,臉上也總是淡淡的。

  可此刻,他站在那裡,一股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氣場,壓得一屋子人喘不過氣。

  裴照夜適時上前。

  「何同志。」他慢悠悠道,「冒名、偽造、詐親,這三樣,哪一樣都夠你回去好好交代交代了。」

  何幹事面上那點架子,終於撐不住了。

  「你一個窮鄉僻壤的小警察,也敢和我們京城來的人作對?」

  「你也知道我是窮鄉僻壤的小警察,你覺得你進了我們這窮鄉僻壤,還有的是機會出去嗎?」裴照夜惡劣一笑。

  他看看趙政霖,又看看裴照夜,一下坐回了椅子上。

  裴照夜沖門口一招手,進來兩個警員,把人帶了走。

  滿鋼林見勢不妙,起身就想溜。

  「站住。」

  趙政霖的聲音,從背後追了上來。

  滿鋼林一哆嗦。

  「你這輩子,對不起的,不是我。」趙政霖看著他,「是玉玲和小白。」

  他停頓了一下。

  「往後,你要是再敢拿他們的名字在外頭說一個字……」

  「我就把你的舌頭拔了,你敢信嗎?」

  他立馬連滾帶爬地出了門。

  門口圍著的街坊,唰地讓開一條道。

  先前勸姜玉玲的那幾個壞傢伙,這會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訕訕地縮了脖子。

  也有人趕緊湊上來打圓場,「哎呀,玉玲啊,我早說了嘛,那滿家就不是東西……」

  姜玉玲只笑不語。

  一場鬧劇,看著算是了了。

  可姜玉玲心裡那點堵,還沒散。

  她低著頭,看著趙政霖還握著她的那隻手,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你姑母那邊,是不是還要鬧?」

  趙政霖一愣。

  姜玉玲抬眼看他,眼睛很亮,聲音卻低,

  「她說我拖累你,這話,我認,畢竟我也沒什麼權勢……」

  「你要回軍區是要見大人物,我一個開鋪子的鄉下女人,跟著你,是給你添麻煩的,對嗎?」

  趙政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一臉不可置信。

  「我什麼時候把你當成拖累過?」

  「我可是個正人君子,嫌貧愛富這種名頭居然也能潑到我身上?」

  他當了一輩子好人了,沒想到在這種時候被人當成了壞人。

  「至於我那婚事啊……」

  原來趙政霖來之前,這件事早就解決了。

  林晚那姑娘,早有自己的心上人,死活要去留學,這門親事從頭到尾是趙家姑母幾個人在中間瞎撮合。

  這群老東西,就想折騰年輕人的婚事。

  控制欲太強。

  首長發了一通脾氣,直接把姑母狠狠訓了一頓。

  「姑母說的話,不作數。」趙政霖看著她,「真正作數的,是這句……」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

  「我……我愛你。」

  姜玉玲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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