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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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林川換了干褂子,頭髮用碎布胡亂擦了幾下還是潮的。

  棚子裡只有一張鋪,鋪底墊著干稻草,上面蓋著從廢棄窩棚里扒來的舊麻被。

  床是沿牆根用石塊和木板搭出來的一條窄台,剛夠兩個人躺下,翻個身胳膊肘就能碰到牆。

  蘇婉兒睡裡頭。

  林川睡外頭。

  中間隔著一條疊成長條的舊被子,像一道矮矮的城牆。

  林川躺下去的時候渾身僵著,兩條胳膊貼在身體兩側,跟個木板似的。

  灶膛里的火早滅了,棚子裡一片漆黑,只有門縫裡漏進來一絲月光,照在對麵糊過黃泥的石牆上。

  蘇婉兒縮在被子裡,側身面朝牆壁,小小的一團。

  她剛洗過澡,頭髮半干半濕地散在枕邊的稻草上,幾縷貼在後頸。

  空氣里殘留著她身上的味道。

  就是那種乾乾淨淨的體香,幽幽的,像山澗邊上生的那種白色的小野花,風一吹就鑽進鼻子。

  林川翻了個身,面朝外。

  沒用,味道還在。

  他又翻了個身,面朝里。

  更糟了,這回離她更近了,那股味道濃了一倍都不止。

  他閉緊眼睛,在腦子裡默念義父教的辨蹤口訣,一橫去西坡,兩豎去北溝,三塊疊石指向水源。

  念了三遍。

  沒用。

  腦子裡全是剛才籬笆上面飄過來的熱氣和那道模糊的輪廓。

  他攥緊了拳頭捶了一下稻草枕頭,翻身仰躺,盯著頭頂黑漆漆的茅草棚頂。

  身體裡那團火又燒起來了。

  從丹田的位置往上躥又往下墜,熱流在血管里亂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太陽穴跟著突突地跳。

  青龍體覺醒之後這股熱就沒斷過,白天忙著幹活還能壓住,到了夜裡一躺下來就跟點著了引信似的。

  整個人像塞進了灶膛里。

  褲子又支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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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側過身,把膝蓋蜷起來擋住,牙齒咬著嘴唇里的肉,疼才能分散一點注意力。

  蘇婉兒翻了個身。

  他聽見了,稻草窸窣的聲音,布料摩擦皮膚的聲音,被子下面身體挪動的聲音。

  那些聲音在夜深人靜的棚子裡被放大了十倍。

  然後她的呼吸聲也變了,從均勻的淺呼吸變成了帶著一點鼻音的長呼吸,像是半醒半睡之間含糊地出了一口氣。

  林川攥著稻草的手指頭都快插穿了鋪底。

  她現在面朝他這邊了,他不用睜眼都知道。

  中間的舊被子只有三寸寬,隔著那三寸,他能感覺到她身上傳過來的溫度。

  比體溫高一點,暖烘烘的,像冬天灶膛里沒滅透的炭火。

  那股野花的香味也近了。

  近到他覺得自己下一口氣吸進去的全是她。

  林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稻草堆里。

  稻草尖扎在臉上,扎得顴骨和鼻樑生疼生疼的。

  他用這種疼逼著自己冷靜。

  她是他救的人。

  她肋骨還斷著。

  她被陳家的人打得半死扔在溪邊等死。

  他不能想那些有的沒的。

  不能。

  可身體不聽腦子的。

  那個不聽話的東西硬邦邦地頂著褲腰帶,根本軟不下去,跟灌了鐵水似的。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稻草被他拱得嘩啦嘩啦響。

  蘇婉兒的聲音從黑暗裡飄過來,帶著困意和一點沙啞。

  「你怎麼了?」

  林川的動作僵住了。

  「沒怎麼。」

  「你翻了七八個身了。」

  「蚊子咬。」

  安靜了兩息。

  「棚子裡沒有蚊子,你昨天在門口點了艾草熏過。」

  林川把臉從稻草里拔出來,臉上扎出了一片紅印子。

  他盯著頭頂,嗓子發緊,聲音悶得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睡不著。」

  「為什麼睡不著?」

  「熱。」

  蘇婉兒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又翻了個身,這回朝著他的方向沒再動。

  呼吸聲近了一截。

  林川能聽見她的心跳。

  也許是他自己的。

  分不清了。

  那股味道更濃了,暖暖的柔柔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捋著他的脊梁骨往下摸。

  他把手掌按在小腹上,按住那團翻湧的熱。

  沒用。

  越按越燙。

  蘇婉兒的聲音又飄過來了,比剛才更輕,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

  「林川。」

  「嗯。」

  「你是不是又熱了?」

  他沒回答。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動靜,是被子下面手指頭蜷起來抓緊布料的聲音。

  蘇婉兒的聲音從兩尺之外飄過來,帶著顫,帶著連她自己都不敢確認的試探。

  「你要是熱,我把被子挪開一點,你涼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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