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獨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洗完臉。

  他扶著膝蓋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板。

  褂子早爛了,前襟被熊掌拍碎了半邊,後背也掛了幾條破布條子,光著的胸膛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熊的。

  日頭還掛在山樑上頭,離天黑還有兩個多時辰。

  他得找個地方歇一宿。

  這條碎石溝他跟義父走過兩回,記得上游拐彎處有一面山壁,底下凹進去一個淺洞,能遮風也能擋雨,義父以前在那兒存過乾柴。

  林川拖著右腿一瘸一拐地沿著溝底往上遊走,走了大半刻鐘找到了那個淺洞。

  洞不大,蹲下來能容兩個人,洞口被一叢枯蕨擋著,裡面殘留著幾截燒焦的乾柴頭子和一小堆碎松針,是義父上回進山留下的。

  他把背簍卸下來靠在洞壁上,拿火柴點了一小堆松針和枯枝,火苗躥起來的時候熱氣撲到臉上,整個人的骨頭架子才有了一絲回暖。

  左臂的傷口隔著布條在跳,後背好幾道擦傷也在火辣辣地燒。

  他灌了兩口水囊里的涼水,嚼了半塊義父留的雜糧餅。

  餅硬得跟石頭碴似的,擱在嘴裡磨了半天才咽下去,粗糙的糧食顆粒刮著乾裂的嗓子一路落到胃底,空蕩蕩的肚子總算有了一點底墊。

  火堆烤著淺洞的石壁噼啪響,熱氣把洞裡的寒意逼退了大半。

  林川把獵刀插在手邊的泥地里,雙臂抱在胸前縮在洞壁角落,閉上了眼。

  睡到半夜醒了一回,渾身滾燙得跟架在火上烤似的,骨頭縫裡有一股熱流在往四肢百處竄,燙得他額頭全是汗珠子,後腦勺更是灼得發疼,跟脊椎骨連成了一條火線。

  他以為是傷口發炎起了燒,伸手摸了摸額頭,溫度不算太高,可那股熱流確實在身體裡亂躥,從心口往四面八方灌。

  最燙的地方是左臂的刀傷,布條底下的皮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拱。

  林川把布條解開了半截,借著餘燼的微光往傷口上瞅了一眼。

  血止住了。

  不光止住了,傷口邊上的肉茬子像被什麼力氣往中間擠,翻出來的皮肉正在慢慢往回合。

  他看了好幾秒,用指頭碰了一下傷口邊緣,疼,但比白天輕了不止一半。

  右膝也不那麼腫了,彎曲的時候骨頭縫裡的鐵釘子感覺變成了木刺,還磨,但不扎了。

  不正常。

  林川靠著洞壁盯著那道正在癒合的傷口坐了很久。

  他想到了義父說過的話。

  青龍入命,主貴但須歷劫。

  今天這一劫算是過了,可身體裡這股東西到底是什麼他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也顧不上想,眼下最要緊的事只有一件。

  不能回去了。

  劉翠花跟劉大勇合夥把他往死里推,那個女人眼裡早沒了人味兒,跟當年趙桂蘭收錢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

  義父沒了,家也沒了,磐石嶺那個石砌老屋從今往後跟他姓林的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他在洞裡等到天亮。

  晨光透進來的時候林川解開左臂上的布條,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按上去只剩悶悶的脹痛。

  後背那幾道擦傷也收了口,新長出來的嫩肉粉紅粉紅的貼在舊皮上。

  他攥了攥拳頭,指節咔咔響了兩聲,力氣不光沒減,反而比昨天殺熊的時候還充沛了幾分,渾身上下像灌滿了滾水的鐵壺,從裡到外都在往外冒勁。

  林川沒再耽擱,把火堆熄了,提著獵刀走回碎石溝底,在熊屍旁邊蹲下來開工。

  剝皮。

  義父手把手教過他怎麼開線,從下頜正中一刀劃到尾根,再沿著四條腿的內側各拉一道,皮肉分離的時候刀口要貼著脂肪層走,不能傷了皮面。

  三百多斤的黑熊,皮子扒下來足有四五十斤重,他把整張皮翻過來用獵刀刮乾淨脂肪碎肉,捲成一個圓筒塞進背簍底層。

  取膽。

  熊膽在肝臟右葉的背面,拳頭大一枚,墨綠色的膽囊鼓鼓囊囊的像個裝滿水的皮口袋,用細藤條紮緊了口掛在背簍側面。

  這東西拿到青柳鎮能賣幾十塊錢,要是碰上識貨的藥販子價格還能再翻一番。

  熊掌四隻,前掌比他巴掌還大一圈,砍下來拿粗鹽搓了一遍塞進布袋子裡。

  後腿和脊背上的肉他割了四十來斤,切成巴掌寬的條子,抹上隨身帶的粗鹽醃了,一層一層碼在背簍上頭。

  幹完這些活,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林川洗了洗手上的血,灌了半水囊溪水,背起沉甸甸的背簍站了起來。

  七八十斤的分量壓在肩膀上,換了三個月前的他走不出半里路就得趴下,可現在那股熱勁撐著他的脊梁骨,步子邁得穩穩噹噹的,腳底下的碎石踩過去嘎嘣脆響,跟踩乾柴棍子一樣。

  他沒有往磐石嶺的方向走,而是沿著溪溝往上游去,朝著更深的山裡頭鑽。

  義父在世的時候跟他提過,過了北溝盡頭翻兩道山樑,有一大片人跡罕至的老林子,方圓幾十里連個腳印都找不著,野果子野菜遍地都是,溪里的石斑魚拿手就能撈。

  只要有山有水有獵物,餓不死他。

  走了大半天,翻過了一道長滿雜木的斜坡,穿過了一片密得透不進光的竹林,身底下的路越來越難走,到後來乾脆沒了路,全是腐葉和枯枝鋪出來的軟地面,踩一腳陷半截小腿。

  太陽偏西的時候林川的後脖子又開始發麻了。

  他腳步一頓,右手按上了腰間的獵刀。

  上回後脖子發麻是在西坡櫟樹林裡,那回是危險,皮膚底下像有針在扎,扎得頭皮發緊。

  這回不一樣。

  麻是麻,可不扎,是一種酥酥的感覺,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後腦一路拽到前面去,拽著他的注意力往東南方向偏。

  林川站在原地沒動,眯著眼睛往那個方向看了半天。

  前面二十步開外是一叢灌木,灌木後面地勢往下陷,隱約能聽見水聲,像是有條淺溪。

  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

  除了水聲和風穿樹葉的沙沙響,還有別的聲音。

  很弱,斷斷續續的,從灌木叢那邊飄過來。

  不是鳥叫,不是蟲鳴,也不是野獸的喉音。

  是人。

  是女人的聲音。

  帶著痛苦的,一聲一聲往外擠的,悶悶的哼。

  林川攥緊獵刀柄,彎著腰緩步上前,左手撥開了那叢灌木最外面的枝條。

  溪邊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頭,趴著一個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