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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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翠花追出去之後整整兩天沒回來。

  林川一個人守著院子,白天進北溝收兔套子,晚上在灶房熱剩飯,嚼著發硬的雜糧餅就著一碗白水往下咽。

  第三天傍晚,劉翠花回來了。

  她站在院門口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走之前判若兩人,沒了那股子慌張勁兒,兩隻眼睛往林川身上一搭,嘴角還牽了牽。

  「川子,吃了沒。」

  「吃了。」

  「鍋里給你熱了幾塊臘肉,去端出來吧。」

  林川沒動。

  臘肉?

  從義父下葬到現在,劉翠花連一碗稠粥都沒給他煮過,今天忽然熱臘肉了?

  「嫂子有事?」

  劉翠花解圍裙的手頓了頓,低頭系上圍裙帶子往灶房走,邊走邊說。

  「明天初九,該去給你義父燒紙了。」

  「燒紙不是頭七燒過了?」

  「頭七是頭七,初九是初九,你義父生前腿腳不好走了那麼多年山路,咱得去墳頭把紙錢燒足了,讓他底下不缺花用。」

  她說這話的時候背對著林川,聲音裡帶著點哽咽,一手撐著灶台邊沿,肩膀抖了抖。

  林川看著她的後背,手指捏著褲縫,半天沒說話。

  義父的墳在後山向陽坡。

  初九燒紙這個說頭,磐石嶺的老人確實講究。

  「你跟我一塊去?」

  劉翠花轉過身來,眼圈泛著紅,抬手擦了擦鼻尖。

  「我一個婦道人家翻那個山樑子腿腳不方便,你替我去燒就行。」

  「走哪條路?」

  「走西坡那條老路,你義父以前天天走的那條,翻過山樑往右拐,繞到向陽坡的背面上去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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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皺了皺眉。

  「義父的墳在向陽坡正面,從村口那條路直接上去半個時辰就到了,幹啥要繞西坡?」

  劉翠花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很快又穩住了。

  「正面那條路前兩天下了場雨,泥坡子滑得站不住腳,我前天上去看過了,根本沒法走。」

  「你不是說腿腳不方便沒上去?」

  話一出口,劉翠花的臉僵了一瞬。

  灶房裡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影子在土牆上晃。

  「我是上去看了看路才折回來的,腿腳不方便是說翻山樑那段。」

  她接得很快,快到嘴皮子幾乎是貼著上一句話的尾巴追上去的。

  林川沒再追問。

  他轉身回耳房,把獵刀從枕頭邊上拿起來插進腰間,手掌按著刀柄上那截磨出毛邊的牛皮繩,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頭黑沉沉的山。

  去還是不去?

  義父的墳確實在山上。

  那塊刻著川字的梨木牌子埋在墳前的土裡,他親手壓實的。

  他放不下。

  明天一早要下雨的話,雨水沖了浮土,那塊牌子露出來被人踩了怎麼辦。

  林川握了握刀柄,把這口氣咽進肚子裡。

  去。

  第二天天剛亮,霧氣還糊在山腰上沒散,林川背著一捆黃紙和半壺燒酒出了院門。

  劉翠花站在灶房窗戶後面目送他走遠,等那個瘦長的背影拐過竹林看不見了,她才推開後門跑了出去。

  村尾的小路上,劉大勇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樹底下抽菸等著,身邊蹲著兩個生面孔的後生,穿著外鄉人常見的粗布短褂,胳膊粗壯,一看就是干力氣活的。

  「走了?」

  「走了,往西坡去了。」

  劉大勇把菸蒂往腳底下一碾,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松針。

  「好,你在家等著,兩個時辰之後這事就完了。」

  劉翠花攥著圍裙角,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勇,別弄出人命。」

  「你放心。」

  劉大勇朝那兩個後生抬了抬下巴,三個人順著林川走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劉翠花站在松樹底下,臉白了白,嘴裡嘀咕著什麼,聲音壓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別弄死就行,讓他跑,跑了就不會回來了,家裡的東西就都是我的了。」

  林川翻過西坡山樑的時候,晨霧已經散了大半,日頭從東邊的山脊上露了個頭,把林子裡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他走的是義父帶他走過無數遍的老路,每棵樹上的刻痕他都認得,一橫去西坡,兩豎去北溝,三塊疊石指路。

  走到一處岔口的時候他停住了腳。

  後脖子有點發麻。

  不是那種遇見猛獸時灼燒般的發麻,是另一種更細微的感覺,像有人在背後盯著他看。

  他扭頭往後掃了一眼。

  樹影子重重疊疊,灌木叢紋絲不動,鳥叫聲稀稀落落的,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林川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右手搭在腰間獵刀柄上沒鬆開。

  拐過一片箭竹叢的時候,路忽然窄了,兩邊全是高過頭頂的荊棘和雜灌。

  腳下的坡度陡了起來,碎石鬆軟,踩一腳滑半步。

  身後有腳步聲。

  很近。

  林川猛地回頭,兩個粗壯的身影從樹後躥了出來,一前一後堵住了他退路。

  他還沒來得及拔刀,一雙大手已經死死推上了他的後背。

  整個人往前栽了出去。

  坡面太陡,腳底的碎石根本剎不住,身體翻了一個滾朝著山坡下方滾去,背上的黃紙散了一路,燒酒壺砸在石頭上碎成幾片。

  他拼命去抓身邊的灌木枝,手掌被荊棘割出幾道血口子,可速度太快根本抓不牢。

  坡頂上,劉大勇站在那兩個後生中間,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川往下滾的身影,嘴角咧著。

  「跑吧,往那邊跑,跑遠了別回來就行。」

  說完他抬起腳,朝著林川翻滾的方向狠狠踹了一腳碎石下去。

  石頭砸在林川脊背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的身體被這一股力道送得更遠,穿過灌木叢,摔進了坡底的一片陰暗密林里。

  腐葉子和濕泥糊了他滿臉,耳朵里嗡嗡直響,嘴裡全是鐵鏽味。

  他趴在地上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泥血,撐著胳膊剛要起來。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咆哮。

  那聲音從喉腔深處擠出來的,低沉,渾厚,像悶雷滾過地面。

  黑熊。

  林川的後脖子劇烈地發麻,整個頭皮都炸了起來,汗毛根根豎著,一股電流般的感覺從脊椎骨躥到天靈蓋。

  那聲咆哮近在咫尺。

  不到二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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