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親兒子寫的實名舉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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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兒子寫的實名舉報信

  何金枝一把搶過那張紙,湊到燈底下,就著微弱的燈光反覆端詳著那幾個熟悉的字眼。

  重生回來,她雖早被子女的冷待寒透了心,但被親兒子背後搞這麼一手,還是止不住的心尖一顫。

  這是才算多大的利益擺在眼前?!這小兔崽子就在後頭被刺了親娘!

  何金枝捂著胸口猛喘了幾口氣,隱隱有淚光在眼底盤轉,硬是梗著脖子一滴淚都不想灑下來。

  陸長福見媳婦一動不動的杵在那兒,雙目呆愣。便連忙上前將她拉進懷裡,輕輕拍打著後背安撫。

  何金枝倚靠在丈夫懷裡,抬手抱住了陸長福寬厚的肩膀。

  既然還有一輩子可活的,這該斷親的斷親,心疼自己的人才是自己該疼的!

  何金枝細細的回憶起了上輩子關於買賣商品的事,忽然反應過來,自己這哪算哄抬物價!

  明明就是打折了按二手貨在賣,舉報信上的完全不符合事實啊!

  想到這裡,她抬手抹了兩把被氣得發麻的臉頰,便把搪瓷缸子往門上一擱,回頭沖屋裡喊了一聲:「秀雲,把你爸的褂子拿來,夜裡涼。」

  戴紅袖章的男人見一家子沒人搭理自己,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何金枝同志,請你配合。」

  「配合的,放心吧,同志。」何金枝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數。

  她轉過身,從堂屋裡的方桌抱起那個記帳的本子,又從樟木箱底下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厚厚包袱,夾在胳膊底下。

  「同志貴姓?」

  「姓趙,市場管理所的。」

  「趙同志,若舉報信屬實,我可以跟你走。但是,我認為舉報信並不屬實!!」

  趙同志聞言十分不耐煩,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一雙皮鞋在地上敲了起來。

  這何金枝不就是不想認帳嘛!還說得一臉義正言辭,整得好像誰冤枉她了。

  「不想認帳?!行,那你得有證據!」

  「我問你,舉報信上說的是不是我囤積生活用品、哄抬物價?」

  「是。」

  「那我問你,哄抬物價是指什麼?!什麼價錢才算哄抬?」

  趙同志愣了一下。

  「外頭肥皂賣到一塊二一條,供銷社的門都讓人擠破了。但你仔細瞧瞧,我賣的多少?」

  何金枝不等他答,扭頭沖院門外喊:「李大媽!你今天在我這兒買的肥皂,多少錢一塊?」

  院門外,一直扒拉著門縫看的李大媽嗓門立馬拔了起來:「四毛四!門市價四毛,何大姐加了一成!比外頭便宜一半還多!」

  「我買的滌卡,一塊九八一尺!百貨大樓今天早上就掛了兩塊五,還沒貨!」


  「暖水瓶,五塊五!我早上去五金店,人家開口就是九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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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同里一聲接著一聲。

  今天在陸家排隊買東西的人家,一戶沒落,全在門口。

  有人還舉著剛買的肥皂,衝著趙同志晃:「同志你看看!這頭上還貼著門市部的標籤呢,四毛!這可沒得編!」

  趙同志身後那兩個年輕人對了個眼神,臉色一變。

  「何金枝同志,」趙同志咳了一聲,語氣一軟,「你說的這些,得到所里核實。」

  「行。」

  何金枝把胳膊底下的油紙包往前一遞,「核實就核實。這裡頭是百貨大樓的發票,一張不少,八月十四號開的,上頭有主任的章。還有二紡廠市部的出庫單,王廠長簽的字。」

  趙同志低頭翻了兩頁。

  發票、出庫單、取款單等等,都用回形針別得整整齊齊。

  「走吧。」何金枝把陸長福遞過來的褂子披上,「到你們所里,我還有東西給你看。」

  陸長福急了,一把拽住她袖子:「我跟你去!」

  「你在家看著西廂房。」何金枝把他的手拿開,「門鎖好,誰來也不開。老大要是回來,你就當沒這個人。」

  市場管理所在人民路南頭,兩間平房,門口掛著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夜裡九點多,屋裡燈還亮著。

  何金枝在一條長凳上坐下,秀雲被攔在門外,扒著窗戶往裡看。

  「姓名。」

  「何金枝。」

  「年齡。」

  「四十九。」

  「單位。」

  「齊州第二紡織廠,內退。」

  做記錄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問一句寫一句,寫到「內退」兩個字停了筆。

  「內退職工沒有經營資格,你私自售賣————」

  「誰說沒有?」

  何金枝從褂子內兜里摸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展開,拍在桌上。

  「齊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個體工商戶開業申請回執。」

  「八月十六號去的。窗口的同志說,現在鼓勵待業青年和退休、內退職工從事個體經營,材料齊全,十五個工作日內發證。」

  「我申請的經營範圍是:日用百貨、紡織品零售。」

  那幾天,胡同里都在傳她糊塗。

  但其實她天不亮就出門,在工商局門口排了兩個鐘頭的隊。

  她頓了頓,把紙往趙同志那邊推了推。

  「趙同志,你說我哄抬物價,我賣的比門市價只貴一成。你說我私自倒賣,我半個月前就去申請了執照。」

  「至於囤積————」何金枝笑了,「我八月十四號買的東西,八月十九號廣播才響。我買的時候,誰知道要漲價?我一個老太太,還能未卜先知?」

  趙同志盯著那張回執,拿起來對著燈照了照。

  工商局的章倒是真的。

  他把回執放下,揉了揉眉心。

  三天前所里接到這封舉報信的時候,他還挺重視,以為是個大案子。

  舉報人說得有鼻子有眼:

  老太太精神失常,取空全家存款,囤積貨物準備發國難財,家屬屢勸不聽,請求政府依法沒收、以正視聽。

  結果人往這一坐,發票、出庫單、執照回執,擺得整整齊齊。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趙所,這————這確實是按規矩來的,沒啥問題。」

  趙同志瞪了他一眼。

  可他自己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何金枝同志。」趙同志把材料往她面前一推,「你的情況,我們了解了。今天晚上你先回去,這些材料我們留一份記錄,你的貨物暫時不動。」

  「暫時?」

  「執照下來之前,你不要再大規模出售。街道辦那邊,我們會打個招呼。」

  「行。」

  何金枝站起身,把發票一張一張收回油紙包里。

  收到最後一張,她的手停了一下。

  「趙同志。」

  「嗯?」

  「那封舉報信,能不能讓我再看一眼。」

  趙同志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信從卷宗里抽出來,遞給她。

  何金枝接過來。

  信紙是市輕工業局的公用信箋,抬頭印著紅字。

  通篇鋼筆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划:

  【舉報人:陸衛東。】

  【與被舉報人關係:母子。】

  何金枝看把信紙對摺,又對摺,然後抬起頭來,恢復了平靜的神色。

  「趙同志,這封信,你們所里要留檔吧?」

  「按規定要留。」

  「那我提個要求,」何金枝把信放回桌上,「麻煩把今天核實的結果一併寫上。」

  「查無實據,舉報不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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