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炕頭上的舊事
薑湯灌下去，辣得蘇圓圓齜牙咧嘴，鼻尖冒了一層細汗。
李奶奶把碗接過來，拿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
「燙手。」
「不燙，就是有點熱。」
「還嘴硬。」李奶奶把她往被窩裡按。「老實躺著，今晚哪兒也不許去。」
蘇圓圓縮在被子裡，只露出腦袋，鼻子堵得說話帶嗡嗡聲。三花不知什麼時候鑽了進來，整隻虎崽子窩在她肚子旁邊，暖烘烘的。
大黃趴在炕尾，耳朵偶爾抖一下，眼皮耷拉著，已經開始打呼了。
「奶奶，小鹿餵了沒？」
「餵了，你那猴子比我還操心，抱著奶瓶硬往人家嘴裡塞。」
「它塞歪了沒有？上回給三花餵奶，奶嘴懟鼻孔里了。」
「沒有沒有，鹿崽子自己叼住的。」
蘇圓圓放了心，又打了個噴嚏，整個人在被窩裡彈了一下，三花被顛醒了，不滿地叫了一聲。
炕洞裡的柴火燒得旺，熱氣從炕面上往上蒸。蘇圓圓翻了個身，盯著灶房的方向，鼻子使勁嗅了嗅。
「奶奶，圓圓餓了。」
「剛喝完薑湯就餓？」
「薑湯又不頂飽。」蘇圓圓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圓圓想吃熱乎的，冒泡泡那種。」
李奶奶擦了擦手。「冒泡泡的？」
「火鍋！」蘇圓圓坐起來，鼻音濃重，但精神頭上來了。「大鐵鍋架上，水燒開，什麼都往裡扔。」
她扭頭朝窗戶喊了一嗓子。
「毛毛！去儲物間把酸菜搬出來！再拿一捆粉條！」
窗外傳來猴子的吱吱聲，腳步聲咚咚咚跑遠了。
李奶奶攔不住她，只好去灶房架鍋。大鐵鍋洗乾淨，灌了半鍋泉水，灶膛里塞了兩根粗柴。
蘇圓圓裹著被子從炕上挪到灶台邊，坐在小板凳上指揮。
「酸菜切細條，別切太寬，寬了不入味。」
「我切了一輩子酸菜，用你教？」
「那奶奶切的都一樣寬嗎？」
李奶奶低頭看了看案板上歪七扭八的酸菜條，沒接話。
猴子搬來的東西堆了半個灶台。一罐醃好的酸菜，一捆紅薯粉條，半籃子曬乾的蘑菇，還有幾塊鹿肉乾。松鼠從門縫裡溜進來，嘴裡叼著幾顆干山楂，放在蘇圓圓腳邊，又溜了出去。
「山楂不放鍋里。」蘇圓圓把山楂撿起來揣進兜里。「飯後吃，消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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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開了。鍋底翻著白花花的氣泡，蒸汽頂開鍋蓋，撲到臉上。
李奶奶把酸菜倒進去，又扔了兩把蘑菇。鹿肉乾掰成小塊，沿著鍋沿滑下去，咕嘟咕嘟沉到底下。
粉條是最後下的。白胖的粉條一碰熱水就軟了，縮成一團窩在鍋底，和酸菜纏在一起。
蘇圓圓湊到鍋邊嗅了一口，臉上的病容都淡了三分。
「香。」
「還沒熟呢，急什麼。」
「圓圓先聞著，聞著也暖和。」
大黃被味道勾醒了，從炕上跳下來，蹲到灶台邊上，舌頭伸出來老長，口水滴到地上。
「不給你。」蘇圓圓一巴掌拍在它鼻子上。「你的飯猴子餵過了。」
大黃嗚了一聲，沒走，尾巴掃著地面，眼珠子盯著鍋沿。
鍋里咕嘟了小半個時辰。酸菜燉透了，鹿肉乾煮得軟爛，粉條吸飽了湯汁，筷子夾起來能拉出長長一條。李奶奶盛了兩碗，一碗遞給蘇圓圓，自己端著一碗坐到對面。
蘇圓圓吸了一口粉條，燙得直吸氣，但沒吐出來。嚼了兩下咽下去，眯起眼睛。
「奶奶的手藝天下第一。」
「少貧。」李奶奶嘴上這麼說，筷子夾了塊肉放到蘇圓圓碗裡。
兩個人坐在灶台邊上吃，鍋里咕嘟嘟冒著泡，蒸汽把整個灶房糊得霧蒙蒙的。窗外的風颳得緊，但屋裡暖和，暖和得讓人犯困。
三花從炕上跑過來，鼻子湊到碗邊聞了聞。酸菜味太沖，它打了個大噴嚏，腦袋磕到碗沿上，碗差點翻了。
蘇圓圓一把扶住碗。「你個小笨蛋。」
三花委屈地叫了一聲。
蘇圓圓夾了一小條粉條吹涼，放到三花嘴邊。三花叼住了，嚼了兩下沒嚼斷，甩著腦袋拽，粉條纏到了鬍鬚上。
李奶奶看著這一幕笑了，笑著笑著，筷子停在碗沿上，沒夾菜。
蘇圓圓抬頭。「奶奶怎麼不吃了？」
李奶奶盯著三花纏著粉條打轉的樣子，眼神飄遠了一截。
「你這丫頭，餵東西的樣子跟你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蘇圓圓嘴裡的粉條沒嚼完，含糊地問了一句。
「圓圓媽媽？」
李奶奶回過神，低頭扒了口飯。「隨口說的。」
蘇圓圓把筷子放下來，歪著腦袋看她。
「奶奶，你總說圓圓像媽媽，到底哪兒像？」
李奶奶嚼了兩下酸菜，咽下去，好一會兒沒說話。灶膛里的柴火啪地炸了個響，火星子從膛口蹦出來一顆，落在地上滅了。
「你媽媽也愛餵東西。」李奶奶的聲音低下來，筷子擱到了碗沿上。「什麼都喂，貓啊狗啊，雞窩裡剛孵出來的小雞崽子，連村口那條瘸腿的老黃狗都吃過她攢的骨頭。」
蘇圓圓撐著下巴，沒吭聲。
「你媽媽是從外頭來的。」李奶奶把碗推到一邊。「知青，六幾年下的鄉，分到咱們這旮旯。那時候她才十八九，瘦不拉幾的小姑娘，背著個帆布包，裡頭裝的全是書。」
「什麼書？」
「醫書。」李奶奶伸手把三花鬍鬚上的粉條扯下來。「你媽叫陳秋雲，人家在城裡上過衛校，學的就是看病。來了咱們村以後，公社給她定了個名頭，叫赤腳醫生。」
蘇圓圓嚼著一塊蘑菇，嚼得很慢。
「後來呢？」
「後來政策變了，知青能回城。別人都走了，就她沒走。」
「為啥？」
李奶奶看了她一眼。「你爹唄。」
灶膛里的火矮下去，灶房暗了一些。李奶奶站起來往膛里添了根柴，火光重新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投到牆上。
「你媽在村里看病，什麼都看，人也看，牲口也看。誰家的牛不吃草了，誰家的馬蹄子裂了，都找她。她那帆布包里有一套銀針，紮起來又快又准。」
蘇圓圓的眼睛亮了一下。「銀針？」
「嗯，細溜溜的一排，插在布卷裡頭。」李奶奶比了比手指的粗細。「你媽給豬扎過針，那頭豬本來已經翻白眼了，她扎了幾針，豬就爬起來了。全村人都說她手上有功夫。」
蘇圓圓鬆開三花的爪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媽媽給別的動物也看過病？」
李奶奶坐回板凳上，端起碗喝了口湯。
「看過。你媽媽在世的時候，山裡的動物不怎麼怕人。」
蘇圓圓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沒動。
「不怕人？」
李奶奶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灶膛的火苗上。
李奶奶頓了一下。
蘇圓圓追了一句。「說了什麼？」
李奶奶放下碗，聲音輕了半截。
「你媽說——它聽得懂我說話。」
灶膛里的柴火啪地裂了一聲。
蘇圓圓攥著筷子的手指頭緊了一下。
三花趴在她腳邊，抬頭叫了一聲。
蘇圓圓沒理它。
她盯著李奶奶的臉，小奶音壓低了，帶著一截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奶奶，媽媽她……還說過什麼？」
李奶奶把碗接過來，拿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
「燙手。」
「不燙，就是有點熱。」
「還嘴硬。」李奶奶把她往被窩裡按。「老實躺著，今晚哪兒也不許去。」
蘇圓圓縮在被子裡，只露出腦袋，鼻子堵得說話帶嗡嗡聲。三花不知什麼時候鑽了進來，整隻虎崽子窩在她肚子旁邊，暖烘烘的。
大黃趴在炕尾，耳朵偶爾抖一下，眼皮耷拉著，已經開始打呼了。
「奶奶，小鹿餵了沒？」
「餵了，你那猴子比我還操心，抱著奶瓶硬往人家嘴裡塞。」
「它塞歪了沒有？上回給三花餵奶，奶嘴懟鼻孔里了。」
「沒有沒有，鹿崽子自己叼住的。」
蘇圓圓放了心，又打了個噴嚏，整個人在被窩裡彈了一下，三花被顛醒了，不滿地叫了一聲。
炕洞裡的柴火燒得旺，熱氣從炕面上往上蒸。蘇圓圓翻了個身，盯著灶房的方向，鼻子使勁嗅了嗅。
「奶奶，圓圓餓了。」
「剛喝完薑湯就餓？」
「薑湯又不頂飽。」蘇圓圓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圓圓想吃熱乎的，冒泡泡那種。」
李奶奶擦了擦手。「冒泡泡的？」
「火鍋！」蘇圓圓坐起來，鼻音濃重，但精神頭上來了。「大鐵鍋架上，水燒開，什麼都往裡扔。」
她扭頭朝窗戶喊了一嗓子。
「毛毛！去儲物間把酸菜搬出來！再拿一捆粉條！」
窗外傳來猴子的吱吱聲，腳步聲咚咚咚跑遠了。
李奶奶攔不住她，只好去灶房架鍋。大鐵鍋洗乾淨，灌了半鍋泉水，灶膛里塞了兩根粗柴。
蘇圓圓裹著被子從炕上挪到灶台邊，坐在小板凳上指揮。
「酸菜切細條，別切太寬，寬了不入味。」
「我切了一輩子酸菜，用你教？」
「那奶奶切的都一樣寬嗎？」
李奶奶低頭看了看案板上歪七扭八的酸菜條，沒接話。
猴子搬來的東西堆了半個灶台。一罐醃好的酸菜，一捆紅薯粉條，半籃子曬乾的蘑菇，還有幾塊鹿肉乾。松鼠從門縫裡溜進來，嘴裡叼著幾顆干山楂，放在蘇圓圓腳邊，又溜了出去。
「山楂不放鍋里。」蘇圓圓把山楂撿起來揣進兜里。「飯後吃，消食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水開了。鍋底翻著白花花的氣泡，蒸汽頂開鍋蓋，撲到臉上。
李奶奶把酸菜倒進去，又扔了兩把蘑菇。鹿肉乾掰成小塊，沿著鍋沿滑下去，咕嘟咕嘟沉到底下。
粉條是最後下的。白胖的粉條一碰熱水就軟了，縮成一團窩在鍋底，和酸菜纏在一起。
蘇圓圓湊到鍋邊嗅了一口，臉上的病容都淡了三分。
「香。」
「還沒熟呢，急什麼。」
「圓圓先聞著，聞著也暖和。」
大黃被味道勾醒了，從炕上跳下來，蹲到灶台邊上，舌頭伸出來老長，口水滴到地上。
「不給你。」蘇圓圓一巴掌拍在它鼻子上。「你的飯猴子餵過了。」
大黃嗚了一聲，沒走，尾巴掃著地面，眼珠子盯著鍋沿。
鍋里咕嘟了小半個時辰。酸菜燉透了，鹿肉乾煮得軟爛，粉條吸飽了湯汁，筷子夾起來能拉出長長一條。李奶奶盛了兩碗，一碗遞給蘇圓圓，自己端著一碗坐到對面。
蘇圓圓吸了一口粉條，燙得直吸氣，但沒吐出來。嚼了兩下咽下去，眯起眼睛。
「奶奶的手藝天下第一。」
「少貧。」李奶奶嘴上這麼說，筷子夾了塊肉放到蘇圓圓碗裡。
兩個人坐在灶台邊上吃，鍋里咕嘟嘟冒著泡，蒸汽把整個灶房糊得霧蒙蒙的。窗外的風颳得緊，但屋裡暖和，暖和得讓人犯困。
三花從炕上跑過來，鼻子湊到碗邊聞了聞。酸菜味太沖，它打了個大噴嚏，腦袋磕到碗沿上，碗差點翻了。
蘇圓圓一把扶住碗。「你個小笨蛋。」
三花委屈地叫了一聲。
蘇圓圓夾了一小條粉條吹涼，放到三花嘴邊。三花叼住了，嚼了兩下沒嚼斷，甩著腦袋拽，粉條纏到了鬍鬚上。
李奶奶看著這一幕笑了，笑著笑著，筷子停在碗沿上，沒夾菜。
蘇圓圓抬頭。「奶奶怎麼不吃了？」
李奶奶盯著三花纏著粉條打轉的樣子，眼神飄遠了一截。
「你這丫頭，餵東西的樣子跟你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蘇圓圓嘴裡的粉條沒嚼完，含糊地問了一句。
「圓圓媽媽？」
李奶奶回過神，低頭扒了口飯。「隨口說的。」
蘇圓圓把筷子放下來，歪著腦袋看她。
「奶奶，你總說圓圓像媽媽，到底哪兒像？」
李奶奶嚼了兩下酸菜，咽下去，好一會兒沒說話。灶膛里的柴火啪地炸了個響，火星子從膛口蹦出來一顆，落在地上滅了。
「你媽媽也愛餵東西。」李奶奶的聲音低下來，筷子擱到了碗沿上。「什麼都喂，貓啊狗啊，雞窩裡剛孵出來的小雞崽子，連村口那條瘸腿的老黃狗都吃過她攢的骨頭。」
蘇圓圓撐著下巴，沒吭聲。
「你媽媽是從外頭來的。」李奶奶把碗推到一邊。「知青，六幾年下的鄉，分到咱們這旮旯。那時候她才十八九，瘦不拉幾的小姑娘，背著個帆布包，裡頭裝的全是書。」
「什麼書？」
「醫書。」李奶奶伸手把三花鬍鬚上的粉條扯下來。「你媽叫陳秋雲，人家在城裡上過衛校，學的就是看病。來了咱們村以後，公社給她定了個名頭，叫赤腳醫生。」
蘇圓圓嚼著一塊蘑菇，嚼得很慢。
「後來呢？」
「後來政策變了，知青能回城。別人都走了，就她沒走。」
「為啥？」
李奶奶看了她一眼。「你爹唄。」
灶膛里的火矮下去，灶房暗了一些。李奶奶站起來往膛里添了根柴，火光重新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投到牆上。
「你媽在村里看病，什麼都看，人也看，牲口也看。誰家的牛不吃草了，誰家的馬蹄子裂了，都找她。她那帆布包里有一套銀針，紮起來又快又准。」
蘇圓圓的眼睛亮了一下。「銀針？」
「嗯，細溜溜的一排，插在布卷裡頭。」李奶奶比了比手指的粗細。「你媽給豬扎過針，那頭豬本來已經翻白眼了，她扎了幾針，豬就爬起來了。全村人都說她手上有功夫。」
蘇圓圓鬆開三花的爪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媽媽給別的動物也看過病？」
李奶奶坐回板凳上，端起碗喝了口湯。
「看過。你媽媽在世的時候，山裡的動物不怎麼怕人。」
蘇圓圓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沒動。
「不怕人？」
李奶奶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灶膛的火苗上。
李奶奶頓了一下。
蘇圓圓追了一句。「說了什麼？」
李奶奶放下碗，聲音輕了半截。
「你媽說——它聽得懂我說話。」
灶膛里的柴火啪地裂了一聲。
蘇圓圓攥著筷子的手指頭緊了一下。
三花趴在她腳邊，抬頭叫了一聲。
蘇圓圓沒理它。
她盯著李奶奶的臉，小奶音壓低了，帶著一截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奶奶，媽媽她……還說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