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白毛風裡的小棉球
雪比蘇圓圓預想的還早了兩天。
頭一天傍晚，風從北邊灌進來，帶著刀子似的涼意。
李奶奶把窗戶紙又糊了一層，炕洞裡塞滿了劈好的乾柴。
蘇圓圓裹著棉被坐在炕頭，手邊擺著半碗蜂蜜水，收音機里放著評書，信號斷斷續續，說書人的聲音像被風撕碎了。
入夜後，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響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推門，院子已經白了。雪沒到小腿肚，還在下，密密匝匝的雪片子打著旋兒往地上砸，三步開外看不清人。
大黃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鼻尖碰到雪，縮了回去。
「不出去？」蘇圓圓蹲下來看它。
大黃嗚了一聲，拿爪子捂住鼻子。
「慫。」
李奶奶端著苞米碴子粥從灶房出來，碗沿上冒著白氣。
「別開門了，風灌進來炕都涼。你今天哪兒也不許去。」
蘇圓圓乖乖縮回炕上，把蜂蜜水捧在手心裡暖著。
雪下了一天，又下了一天。
第三天早上，蘇圓圓趴在炕沿往外看。院牆矮了一截，不對，是雪堆高了。積雪沒過膝蓋，院門推開後雪往屋裡灌，李奶奶用掃帚掃了半天，才清出一條窄道。
虎舍門口堆了半人高的雪包。大貓從裡面拱出來，腦袋頂著一坨雪，甩了兩下，雪沫子濺了蘇圓圓一臉。
「你倒是精神。」
大貓打了個哈欠，吐出一團白氣。三隻虎崽縮在窩裡不肯出來，只有三花把爪子伸到門檻外碰了碰雪，又飛快縮回去。
「冷吧？老實待著，外面不是你們能玩的。」
村子跟外面斷了聯繫。路雖然修好了，可雪把碎石面子全埋了，拖拉機開不進來。村長踩著齊膝的雪走到蘇家院門口，帽子上積了一層白。
「圓圓，鎮上來不了人。錢有福那邊的蜂蜜只能等雪化了再送。」
「不急，罈子封著呢，放一個月都不壞。」
「你家糧食夠不夠？」
「夠吃到開春，奶奶昨天還醃了一缸酸菜。」
村長點點頭，搓了搓凍紅的手。
「大貓它們呢？肉還有多少？」
「之前曬了不少鹿肉乾，灰影那邊也存了。」蘇圓圓拍了拍大貓的腦袋。「就是這位爺吃得多，一天一隻兔子打不住。」
大貓蹲在旁邊，一臉無辜。
村長走的時候，差點在院門口滑倒，被大黃叼住褲腿拽了一把。
日子就這麼貓在炕上過。蘇圓圓裹著棉襖聽收音機，大黃趴在炕尾打呼，三花鑽進她懷裡，腦袋拱在腋下不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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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坐在炕邊納鞋底，針腳密密麻麻，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圓圓，你今天怎麼老實了？不上躥下跳的。」
「外面下刀子呢，圓圓又不傻。」
李奶奶笑了笑，低頭接著納鞋底。
第三天傍晚，雪小了些，風還沒停。
蘇圓圓正給三花撓下巴，院門外傳來狼叫。
不是灰影，是守在南邊路口的那頭年輕灰狼。它踩著深雪跑進院子，渾身濕透，毛上掛著冰碴子，朝蘇圓圓連叫了好幾聲。
大黃豎起耳朵，嘴裡發出低低的嗚聲。
蘇圓圓聽完，臉上的懶勁兒全沒了。她跳下炕，棉襖還沒穿上，光腳就往門口跑。
李奶奶一把拽住她。「幹什麼？」
「灰影傳信，東溝那邊有一頭小鹿被困住了，腿傷了，走不了。雪這麼大，再不去就凍死了。」
李奶奶抓著她的胳膊不放。「外面白毛風還沒停，你一個三歲半的娃娃往山里跑？不行。」
「奶奶，圓圓騎大貓去，不走路。」
「大貓也不行！雪那麼深，路都看不見——」
「小鹿等不了。」蘇圓圓反手握住李奶奶的手指，軟糯的聲音壓低了。「它還是個崽子，跟三花一樣大，凍一晚上就沒命了。」
李奶奶的嘴唇抿了兩下，手指鬆了半分。
蘇圓圓沒等她改主意，已經蹲下去穿棉鞋。李奶奶做的厚棉襖裹在身上，衣擺拖到腳踝，整個人像一隻鼓鼓囊囊的白麵團子。她把帽子往下拽了拽，只露出眼睛和鼻尖。
大貓已經站到院門口了。它比蘇圓圓聰明——聽到狼叫的時候就起身了，四條腿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爪印，腰背綁著李奶奶縫的舊褥子，是蘇圓圓平時騎虎的坐墊。
李奶奶追到門口，手裡攥著一條圍巾。
「你——」
蘇圓圓回頭，臉蛋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很。
「奶奶等圓圓回來，炕別熄火。」
李奶奶把圍巾繞到她脖子上，纏了兩圈，手指頭在抖。
「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嗯。」
蘇圓圓翻上大貓的背，兩條短腿夾不住虎腰，只能趴在褥子上抓緊。大貓邁開步子，踩著齊腰深的雪往山里走。
村長從自家窗戶里看見這一幕。
一頭成年虎踏著白茫茫的雪地往北坡走，背上趴著一團棉花似的東西，在風雪裡一顛一顛的。
他手裡的旱菸杆磕在窗台上，菸灰灑了一片。
「這丫頭瘋了。」
他嘴上這麼說，腳已經在夠棉鞋了。邊穿邊沖屋裡喊。
「老婆子，把繩子和火摺子找出來，我跟上去看看——」
山裡的雪比村子厚得多。
大貓的腿長，踩下去雪沒到肚子，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來再邁。蘇圓圓趴在它背上，風從耳邊刮過去，棉帽子兩側的護耳被吹得啪啪響。
灰狼在前面領路，踩出一條窄窄的雪道。
「灰影說小鹿在東溝的老松林下面，離這兒還有多遠？」
灰狼回頭叫了一聲。
「半里地？行，快走。」
大貓加快了步子。
雪地里沒有聲音，連風都是悶的。蘇圓圓把臉埋進圍巾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凝了霜，眨一下就粘在一起。
她用袖子蹭了蹭，眯著眼往前看。
前面的山坡變陡了。積雪堆在山脊上，白得刺眼。灰狼的腳步慢下來，鼻子貼著雪面嗅了兩下，突然停住了。
它轉過頭，朝蘇圓圓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蘇圓圓還沒反應過來，大貓的身子猛地繃緊了。
脊背上的肌肉一抖。
頭頂傳來悶響。
蘇圓圓抬頭——山坡上方的雪層裂開了一道縫，碎雪和冰碴子沿著裂縫往下滑，越滑越快，裹著斷枝和碎石，朝她們撲過來。
「大貓——」
她還沒喊完，大貓已經動了。
後腿猛蹬，四百多斤的身子從雪地里彈起來，蘇圓圓被顛離虎背，棉襖的後襟被大貓一口叼住。
整個人懸在半空，像被拎起來的布口袋。
大貓叼著她斜衝出去，躥上了左側一塊凸出的岩石。雪塊從右邊砸下來，擦著虎尾掃過去，碎冰打在岩壁上噼啪炸開。
蘇圓圓掛在大貓嘴裡，兩隻腳在空中蹬了蹬。
棉帽歪到眼睛上，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到身後轟隆隆的悶響。
等聲音停了，大貓才把她放到岩石上。
蘇圓圓扶正帽子，往下看了一眼。
剛才她們站的地方，雪崩推下來的碎雪堆了半人高，灰狼已經從另一側繞了上來，身上沾滿碎冰，但沒受傷。
蘇圓圓的手還攥著虎背上的褥子，手指頭僵了，松不開。
她咬了咬嘴唇，吸了口氣。
「大貓，你剛才跳得真遠。」
大貓低頭舔了舔她的臉，舌頭粗糙，颳得臉頰生疼。
蘇圓圓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虎口水，重新趴回虎背上，兩隻手攥緊了褥子。
「走，小鹿還等著。」
大貓從岩石上跳下來，踩著新堆的碎雪繼續往東溝走。
灰狼在前面又叫了一聲。
蘇圓圓豎起耳朵聽了兩秒，語氣變了。
「它說小鹿的叫聲比剛才弱了。」她把臉埋進虎背的皮毛里，聲音悶在裡面。
「大貓，快點。再晚就來不及了。」
頭一天傍晚，風從北邊灌進來，帶著刀子似的涼意。
李奶奶把窗戶紙又糊了一層，炕洞裡塞滿了劈好的乾柴。
蘇圓圓裹著棉被坐在炕頭，手邊擺著半碗蜂蜜水，收音機里放著評書，信號斷斷續續，說書人的聲音像被風撕碎了。
入夜後，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響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推門，院子已經白了。雪沒到小腿肚，還在下，密密匝匝的雪片子打著旋兒往地上砸，三步開外看不清人。
大黃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鼻尖碰到雪，縮了回去。
「不出去？」蘇圓圓蹲下來看它。
大黃嗚了一聲，拿爪子捂住鼻子。
「慫。」
李奶奶端著苞米碴子粥從灶房出來，碗沿上冒著白氣。
「別開門了，風灌進來炕都涼。你今天哪兒也不許去。」
蘇圓圓乖乖縮回炕上，把蜂蜜水捧在手心裡暖著。
雪下了一天，又下了一天。
第三天早上，蘇圓圓趴在炕沿往外看。院牆矮了一截，不對，是雪堆高了。積雪沒過膝蓋，院門推開後雪往屋裡灌，李奶奶用掃帚掃了半天，才清出一條窄道。
虎舍門口堆了半人高的雪包。大貓從裡面拱出來，腦袋頂著一坨雪，甩了兩下，雪沫子濺了蘇圓圓一臉。
「你倒是精神。」
大貓打了個哈欠，吐出一團白氣。三隻虎崽縮在窩裡不肯出來，只有三花把爪子伸到門檻外碰了碰雪，又飛快縮回去。
「冷吧？老實待著，外面不是你們能玩的。」
村子跟外面斷了聯繫。路雖然修好了，可雪把碎石面子全埋了，拖拉機開不進來。村長踩著齊膝的雪走到蘇家院門口，帽子上積了一層白。
「圓圓，鎮上來不了人。錢有福那邊的蜂蜜只能等雪化了再送。」
「不急，罈子封著呢，放一個月都不壞。」
「你家糧食夠不夠？」
「夠吃到開春，奶奶昨天還醃了一缸酸菜。」
村長點點頭，搓了搓凍紅的手。
「大貓它們呢？肉還有多少？」
「之前曬了不少鹿肉乾，灰影那邊也存了。」蘇圓圓拍了拍大貓的腦袋。「就是這位爺吃得多，一天一隻兔子打不住。」
大貓蹲在旁邊，一臉無辜。
村長走的時候，差點在院門口滑倒，被大黃叼住褲腿拽了一把。
日子就這麼貓在炕上過。蘇圓圓裹著棉襖聽收音機，大黃趴在炕尾打呼，三花鑽進她懷裡，腦袋拱在腋下不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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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坐在炕邊納鞋底，針腳密密麻麻，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圓圓，你今天怎麼老實了？不上躥下跳的。」
「外面下刀子呢，圓圓又不傻。」
李奶奶笑了笑，低頭接著納鞋底。
第三天傍晚，雪小了些，風還沒停。
蘇圓圓正給三花撓下巴，院門外傳來狼叫。
不是灰影，是守在南邊路口的那頭年輕灰狼。它踩著深雪跑進院子，渾身濕透，毛上掛著冰碴子，朝蘇圓圓連叫了好幾聲。
大黃豎起耳朵，嘴裡發出低低的嗚聲。
蘇圓圓聽完，臉上的懶勁兒全沒了。她跳下炕，棉襖還沒穿上，光腳就往門口跑。
李奶奶一把拽住她。「幹什麼？」
「灰影傳信，東溝那邊有一頭小鹿被困住了，腿傷了，走不了。雪這麼大，再不去就凍死了。」
李奶奶抓著她的胳膊不放。「外面白毛風還沒停，你一個三歲半的娃娃往山里跑？不行。」
「奶奶，圓圓騎大貓去，不走路。」
「大貓也不行！雪那麼深，路都看不見——」
「小鹿等不了。」蘇圓圓反手握住李奶奶的手指，軟糯的聲音壓低了。「它還是個崽子，跟三花一樣大，凍一晚上就沒命了。」
李奶奶的嘴唇抿了兩下，手指鬆了半分。
蘇圓圓沒等她改主意，已經蹲下去穿棉鞋。李奶奶做的厚棉襖裹在身上，衣擺拖到腳踝，整個人像一隻鼓鼓囊囊的白麵團子。她把帽子往下拽了拽，只露出眼睛和鼻尖。
大貓已經站到院門口了。它比蘇圓圓聰明——聽到狼叫的時候就起身了，四條腿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爪印，腰背綁著李奶奶縫的舊褥子，是蘇圓圓平時騎虎的坐墊。
李奶奶追到門口，手裡攥著一條圍巾。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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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把圍巾繞到她脖子上，纏了兩圈，手指頭在抖。
「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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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圓圓翻上大貓的背，兩條短腿夾不住虎腰，只能趴在褥子上抓緊。大貓邁開步子，踩著齊腰深的雪往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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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子，把繩子和火摺子找出來，我跟上去看看——」
山裡的雪比村子厚得多。
大貓的腿長，踩下去雪沒到肚子，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來再邁。蘇圓圓趴在它背上，風從耳邊刮過去，棉帽子兩側的護耳被吹得啪啪響。
灰狼在前面領路，踩出一條窄窄的雪道。
「灰影說小鹿在東溝的老松林下面，離這兒還有多遠？」
灰狼回頭叫了一聲。
「半里地？行，快走。」
大貓加快了步子。
雪地里沒有聲音，連風都是悶的。蘇圓圓把臉埋進圍巾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凝了霜，眨一下就粘在一起。
她用袖子蹭了蹭，眯著眼往前看。
前面的山坡變陡了。積雪堆在山脊上，白得刺眼。灰狼的腳步慢下來，鼻子貼著雪面嗅了兩下，突然停住了。
它轉過頭，朝蘇圓圓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蘇圓圓還沒反應過來，大貓的身子猛地繃緊了。
脊背上的肌肉一抖。
頭頂傳來悶響。
蘇圓圓抬頭——山坡上方的雪層裂開了一道縫，碎雪和冰碴子沿著裂縫往下滑，越滑越快，裹著斷枝和碎石，朝她們撲過來。
「大貓——」
她還沒喊完，大貓已經動了。
後腿猛蹬，四百多斤的身子從雪地里彈起來，蘇圓圓被顛離虎背，棉襖的後襟被大貓一口叼住。
整個人懸在半空，像被拎起來的布口袋。
大貓叼著她斜衝出去，躥上了左側一塊凸出的岩石。雪塊從右邊砸下來，擦著虎尾掃過去，碎冰打在岩壁上噼啪炸開。
蘇圓圓掛在大貓嘴裡，兩隻腳在空中蹬了蹬。
棉帽歪到眼睛上，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到身後轟隆隆的悶響。
等聲音停了，大貓才把她放到岩石上。
蘇圓圓扶正帽子，往下看了一眼。
剛才她們站的地方，雪崩推下來的碎雪堆了半人高，灰狼已經從另一側繞了上來，身上沾滿碎冰，但沒受傷。
蘇圓圓的手還攥著虎背上的褥子，手指頭僵了，松不開。
她咬了咬嘴唇，吸了口氣。
「大貓，你剛才跳得真遠。」
大貓低頭舔了舔她的臉，舌頭粗糙，颳得臉頰生疼。
蘇圓圓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虎口水，重新趴回虎背上，兩隻手攥緊了褥子。
「走，小鹿還等著。」
大貓從岩石上跳下來，踩著新堆的碎雪繼續往東溝走。
灰狼在前面又叫了一聲。
蘇圓圓豎起耳朵聽了兩秒，語氣變了。
「它說小鹿的叫聲比剛才弱了。」她把臉埋進虎背的皮毛里，聲音悶在裡面。
「大貓，快點。再晚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