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三里路，全村福
王主任的話落了地，公社的石子和水泥三天後果然拉到了村口。
從那天起，修路的進度比蘇圓圓預想的還快。
公社出了材料，村民出了力氣，野豬出了蠻勁。三樣東西攪在一起，那條爛了十幾年的土路一截一截地往鎮上鋪過去。
一個月後，最後一車碎石倒進路尾的泥坑，趙大壯一鐵鍬拍實，直起腰，把毛巾從脖子上扯下來甩了一圈。
「通了！」
這一嗓子從路尾喊到路頭，錢有福在另一端聽見，扔下手裡的扁擔，也跟著吼了一聲。
「通了——」
修好的路面鋪著碎石和黃土，兩側挖了排水溝，石塊砌得齊整。路寬了一倍，拖拉機並排都能過。雖然比不上縣城的柏油馬路，但踩上去硬實，不陷腳，雨天也不會變成泥塘。
村長站在路口，手裡攥著那支還沒撕掉商標紙的鋼筆，來回走了三趟。
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每一步都踏實。
他走到蘇圓圓面前，蹲下來，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兒。
「圓圓，路通了。」
蘇圓圓站在坦克旁邊，裙角上糊著干泥，臉頰蹭了兩道灰印，兩根辮子散了一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已經磨出了毛邊。
「圓圓知道。」
「你不高興？」
「高興。」她抬起腦袋，露出那顆缺了門牙的豁口。「但是圓圓的鞋壞了，奶奶要罵。」
村長噗地笑出來，一把將她抱起來舉過頭頂。
李秀芬從後面衝過來。「我也抱！」
她從村長手裡接過蘇圓圓，舉高了轉了一圈。蘇圓圓兩隻腳懸在半空，裙角飄起來，她趕緊按住。
「嬸嬸放下！裙子飛了！」
「飛了也好看！」
李秀芬還沒放下，趙大壯扛著鐵鍬跑過來，把蘇圓圓從她手裡撈走，單手托著舉到肩膀上。
「圓圓坐高點看看，這路漂不漂亮？」
蘇圓圓騎在他肩頭，手扶著他腦袋，往鎮上方向望了望。碎石路面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彎，排水溝的石塊在陽光底下泛著灰白色。
「漂亮。」她拍了拍趙大壯的腦門。「趙叔叔也漂亮。」
趙大壯的臉漲紅了。旁邊幾個後生起鬨。
「壯哥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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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丫頭夸一句就不行了？」
「去去去！」趙大壯把蘇圓圓遞給身後的錢有福，拿毛巾捂住臉，扭頭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你們別笑，這路有一半是坦克推的，另一半才是老子挖的。」
坦克蹲在路邊啃苞米棒子，聽見自己名字，抬頭哼了一聲。
趙大壯指著它。「你別得意，最後半里地是我趕上來的。」
坦克又哼了一聲，把苞米棒子嚼得啪啪響，碎渣濺了趙大壯一褲腿。
村口響起一串鞭炮。
不知誰從家裡翻出來的，一掛長鞭噼里啪啦炸開，白煙瀰漫，硫磺味嗆得大黃連打了三個噴嚏。
大貓趴在虎舍門檻上，尾巴掃了兩下，對這種動靜提不起興趣。
鞭炮聲還沒停，北邊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
所有人回頭看。
一輛拖拉機從鎮上方向開過來，車斗上坐著一個人，正是供銷社的採購員老周。他一手扶著車幫，一手捂著帽子，拖拉機在新路上跑得又快又穩。
車輪碾過碎石，沒有顛簸，沒有打滑，沒有陷進泥溝。
老周從車上跳下來，皮鞋踩在硬實的路面上，低頭看了兩眼。
「這路什麼時候修的？上個月我來還差點把車丟溝里。」
村長迎上去。「剛修好，你來做什麼？」
老周從兜里掏出一張單子。「供銷社派我來拉貨，蜂蜜和藥材。錢主任說路通了，以後每半個月來拉一趟。」
錢有福從人群里擠出來，眼睛放了光。
「每半個月一趟？」
「路好走了，拖拉機能直接開進村。以前你們往鎮上背一趟貨，來回大半天，光路上就磕碎好幾罐蜂蜜。現在車直接到村口裝，運費省一半都不止。」
老周說完，朝蘇圓圓那邊看了一眼。小姑娘正被錢有福抱在懷裡，兩條腿晃來晃去，嘴裡嚼著半塊苞米餅子。
他壓低聲音問村長。「這路真是那個三歲丫頭出的錢？」
村長點頭。
老周吸了口氣，沒再往下問。
他把拖拉機倒到蘇家院門口。猴子們從屋裡搬出蜂蜜罐子，一隻只碼到車斗上。大黃蹲在旁邊監工，哪只罐子沒擺正，它就用鼻子拱一下。
老周看著猴子搬貨，大黃擺罐，手背蹭了蹭額頭。
「村長，你們村這些牲畜，比我手底下的學徒都利索。」
「人家不是牲畜，是圓圓的朋友。」
老周沒敢接這話。
拖拉機裝好貨準備走的時候，蘇圓圓從錢有福懷裡掙下來，跑到車斗旁邊踮腳看了看。
「周叔叔，蜂蜜罐子上的標籤別壓歪了，歪了錢叔叔那邊不好對帳。」
老周彎腰把壓歪的那隻罐子轉了個方向。「行了嗎？」
「行了。」蘇圓圓拍了拍手。「下回來的時候，幫圓圓從鎮上帶兩斤棉花。」
「買棉花做什麼？」
「天快冷了，大貓的窩裡要加棉墊。」
老周應了一聲，發動拖拉機往鎮上開。
車輪碾過新鋪的碎石路面，突突聲從村口一路傳到山彎後面，穩穩噹噹，再沒有顛過一下。
李秀芬站在路邊看著車遠去，抬手攏了攏頭髮。
「以前送一趟蜂蜜，錢有福得背著筐走兩個時辰，走到鎮上腰都直不起來。現在車一趟全拉走，人都不用跟著去。」
她男人蹲在旁邊喝水，插了一句。「那運費省下來的錢歸誰？」
「歸誰？歸圓圓唄。路是人家修的，貨是人家產的。」
「那咱們呢？」
李秀芬踹了他一腳。「你出了力氣，修路的時候誰餵你吃的飯？問這問那，趕緊回去劈柴。」
蘇圓圓坐回院門口的大石頭上，大黃趴在腳邊，三花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靠在她腿旁邊打哈欠。
李奶奶端著碗從屋裡出來，走到她身邊坐下。
「圓圓，累不累？」
「不累。」
「一個月沒歇過，哪能不累。」李奶奶把碗遞過去。裡面是溫熱的紅糖水，邊上還擱了兩顆煮雞蛋。
蘇圓圓接過碗喝了一口，甜味從舌頭一直淌到胸口。她靠在李奶奶胳膊上，抬頭看著路的方向。
「奶奶，以後你去鎮上看病，不用坐牛車了。」
李奶奶沒說話，手掌覆上她的腦袋，在發頂揉了兩下。
村長走過來，蹲到石頭邊上。「圓圓，路修好了，教室的事你還記著？」
「記著。」
「那啥時候動工？」
蘇圓圓把碗放到膝蓋上，歪著腦袋想了想。
「得等一等。」
「等什麼？」
她抬手朝北坡指了指。山頂的樹梢已經開始泛黃，風從林子裡吹過來，帶著草木收尾的澀味。
「村長伯伯，你聞沒聞到？」
村長吸了吸鼻子。「什麼？」
蘇圓圓從石頭上跳下來，拉住他的袖口，小奶音里多了一截認真。
「冬天快到了。東北的冬天可不等人，教室的事來年開春再辦，眼下得先把過冬的東西備齊。」
村長愣了一下。「還有一個多月才上凍呢。」
蘇圓圓搖頭，手指朝山上畫了個圈。
「人要囤糧，動物也要囤。蜂群、狼群、松鼠、野豬、大貓帶著三個崽子，山里幾百張嘴等著吃飯。等下了雪再準備，來不及。」
她鬆開村長的袖口，揪住大黃的耳朵。
「大黃，去把灰影喊回來，圓圓要開會。」
大黃嗖地竄出院門。
李奶奶端著空碗站在門檻邊，看著小姑娘的背影，嘴角動了動。
村長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圓圓，你這一年到頭，就沒閒過一天。」
蘇圓圓回頭沖他笑了一下，門牙的豁口在傍晚的光里格外顯眼。
「閒了誰餵大貓？」
從那天起，修路的進度比蘇圓圓預想的還快。
公社出了材料，村民出了力氣，野豬出了蠻勁。三樣東西攪在一起，那條爛了十幾年的土路一截一截地往鎮上鋪過去。
一個月後，最後一車碎石倒進路尾的泥坑，趙大壯一鐵鍬拍實，直起腰，把毛巾從脖子上扯下來甩了一圈。
「通了！」
這一嗓子從路尾喊到路頭，錢有福在另一端聽見，扔下手裡的扁擔，也跟著吼了一聲。
「通了——」
修好的路面鋪著碎石和黃土，兩側挖了排水溝，石塊砌得齊整。路寬了一倍，拖拉機並排都能過。雖然比不上縣城的柏油馬路，但踩上去硬實，不陷腳，雨天也不會變成泥塘。
村長站在路口，手裡攥著那支還沒撕掉商標紙的鋼筆，來回走了三趟。
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每一步都踏實。
他走到蘇圓圓面前，蹲下來，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兒。
「圓圓，路通了。」
蘇圓圓站在坦克旁邊，裙角上糊著干泥，臉頰蹭了兩道灰印，兩根辮子散了一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已經磨出了毛邊。
「圓圓知道。」
「你不高興？」
「高興。」她抬起腦袋，露出那顆缺了門牙的豁口。「但是圓圓的鞋壞了，奶奶要罵。」
村長噗地笑出來，一把將她抱起來舉過頭頂。
李秀芬從後面衝過來。「我也抱！」
她從村長手裡接過蘇圓圓，舉高了轉了一圈。蘇圓圓兩隻腳懸在半空，裙角飄起來，她趕緊按住。
「嬸嬸放下！裙子飛了！」
「飛了也好看！」
李秀芬還沒放下，趙大壯扛著鐵鍬跑過來，把蘇圓圓從她手裡撈走，單手托著舉到肩膀上。
「圓圓坐高點看看，這路漂不漂亮？」
蘇圓圓騎在他肩頭，手扶著他腦袋，往鎮上方向望了望。碎石路面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彎，排水溝的石塊在陽光底下泛著灰白色。
「漂亮。」她拍了拍趙大壯的腦門。「趙叔叔也漂亮。」
趙大壯的臉漲紅了。旁邊幾個後生起鬨。
「壯哥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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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丫頭夸一句就不行了？」
「去去去！」趙大壯把蘇圓圓遞給身後的錢有福，拿毛巾捂住臉，扭頭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你們別笑，這路有一半是坦克推的，另一半才是老子挖的。」
坦克蹲在路邊啃苞米棒子，聽見自己名字，抬頭哼了一聲。
趙大壯指著它。「你別得意，最後半里地是我趕上來的。」
坦克又哼了一聲，把苞米棒子嚼得啪啪響，碎渣濺了趙大壯一褲腿。
村口響起一串鞭炮。
不知誰從家裡翻出來的，一掛長鞭噼里啪啦炸開，白煙瀰漫，硫磺味嗆得大黃連打了三個噴嚏。
大貓趴在虎舍門檻上，尾巴掃了兩下，對這種動靜提不起興趣。
鞭炮聲還沒停，北邊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
所有人回頭看。
一輛拖拉機從鎮上方向開過來，車斗上坐著一個人，正是供銷社的採購員老周。他一手扶著車幫，一手捂著帽子，拖拉機在新路上跑得又快又穩。
車輪碾過碎石，沒有顛簸，沒有打滑，沒有陷進泥溝。
老周從車上跳下來，皮鞋踩在硬實的路面上，低頭看了兩眼。
「這路什麼時候修的？上個月我來還差點把車丟溝里。」
村長迎上去。「剛修好，你來做什麼？」
老周從兜里掏出一張單子。「供銷社派我來拉貨，蜂蜜和藥材。錢主任說路通了，以後每半個月來拉一趟。」
錢有福從人群里擠出來，眼睛放了光。
「每半個月一趟？」
「路好走了，拖拉機能直接開進村。以前你們往鎮上背一趟貨，來回大半天，光路上就磕碎好幾罐蜂蜜。現在車直接到村口裝，運費省一半都不止。」
老周說完，朝蘇圓圓那邊看了一眼。小姑娘正被錢有福抱在懷裡，兩條腿晃來晃去，嘴裡嚼著半塊苞米餅子。
他壓低聲音問村長。「這路真是那個三歲丫頭出的錢？」
村長點頭。
老周吸了口氣，沒再往下問。
他把拖拉機倒到蘇家院門口。猴子們從屋裡搬出蜂蜜罐子，一隻只碼到車斗上。大黃蹲在旁邊監工，哪只罐子沒擺正，它就用鼻子拱一下。
老周看著猴子搬貨，大黃擺罐，手背蹭了蹭額頭。
「村長，你們村這些牲畜，比我手底下的學徒都利索。」
「人家不是牲畜，是圓圓的朋友。」
老周沒敢接這話。
拖拉機裝好貨準備走的時候，蘇圓圓從錢有福懷裡掙下來，跑到車斗旁邊踮腳看了看。
「周叔叔，蜂蜜罐子上的標籤別壓歪了，歪了錢叔叔那邊不好對帳。」
老周彎腰把壓歪的那隻罐子轉了個方向。「行了嗎？」
「行了。」蘇圓圓拍了拍手。「下回來的時候，幫圓圓從鎮上帶兩斤棉花。」
「買棉花做什麼？」
「天快冷了，大貓的窩裡要加棉墊。」
老周應了一聲，發動拖拉機往鎮上開。
車輪碾過新鋪的碎石路面，突突聲從村口一路傳到山彎後面，穩穩噹噹，再沒有顛過一下。
李秀芬站在路邊看著車遠去，抬手攏了攏頭髮。
「以前送一趟蜂蜜，錢有福得背著筐走兩個時辰，走到鎮上腰都直不起來。現在車一趟全拉走，人都不用跟著去。」
她男人蹲在旁邊喝水，插了一句。「那運費省下來的錢歸誰？」
「歸誰？歸圓圓唄。路是人家修的，貨是人家產的。」
「那咱們呢？」
李秀芬踹了他一腳。「你出了力氣，修路的時候誰餵你吃的飯？問這問那，趕緊回去劈柴。」
蘇圓圓坐回院門口的大石頭上，大黃趴在腳邊，三花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靠在她腿旁邊打哈欠。
李奶奶端著碗從屋裡出來，走到她身邊坐下。
「圓圓，累不累？」
「不累。」
「一個月沒歇過，哪能不累。」李奶奶把碗遞過去。裡面是溫熱的紅糖水，邊上還擱了兩顆煮雞蛋。
蘇圓圓接過碗喝了一口，甜味從舌頭一直淌到胸口。她靠在李奶奶胳膊上，抬頭看著路的方向。
「奶奶，以後你去鎮上看病，不用坐牛車了。」
李奶奶沒說話，手掌覆上她的腦袋，在發頂揉了兩下。
村長走過來，蹲到石頭邊上。「圓圓，路修好了，教室的事你還記著？」
「記著。」
「那啥時候動工？」
蘇圓圓把碗放到膝蓋上，歪著腦袋想了想。
「得等一等。」
「等什麼？」
她抬手朝北坡指了指。山頂的樹梢已經開始泛黃，風從林子裡吹過來，帶著草木收尾的澀味。
「村長伯伯，你聞沒聞到？」
村長吸了吸鼻子。「什麼？」
蘇圓圓從石頭上跳下來，拉住他的袖口，小奶音里多了一截認真。
「冬天快到了。東北的冬天可不等人，教室的事來年開春再辦，眼下得先把過冬的東西備齊。」
村長愣了一下。「還有一個多月才上凍呢。」
蘇圓圓搖頭，手指朝山上畫了個圈。
「人要囤糧，動物也要囤。蜂群、狼群、松鼠、野豬、大貓帶著三個崽子，山里幾百張嘴等著吃飯。等下了雪再準備，來不及。」
她鬆開村長的袖口，揪住大黃的耳朵。
「大黃，去把灰影喊回來，圓圓要開會。」
大黃嗖地竄出院門。
李奶奶端著空碗站在門檻邊，看著小姑娘的背影，嘴角動了動。
村長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圓圓，你這一年到頭，就沒閒過一天。」
蘇圓圓回頭沖他笑了一下，門牙的豁口在傍晚的光里格外顯眼。
「閒了誰餵大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