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公社主任來了
「這個春耕奇蹟，我要馬上上報公社。」
劉幹事說完便借了村部的電話，把親眼所見報了上去。
電話那頭先問野豬傷沒傷人，又問猴子有沒有糟蹋種子，聽完劉幹事的回答，半天沒接話。
「你留在蘇家村，把春耕用時和播種情況弄清楚，我明早過去。」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一輛吉普車開進村口。
車輪碾過土坑，泥點濺上路邊的枯草。
趙德發拄著拐杖迎過去，見車裡下來的人，趕緊把衣襟扯平。
王主任四十來歲，身上穿著洗得發舊的幹部服，手裡夾著半截煙。
他沒急著同趙德發握手，先掃了一遍曬穀場。
「劉幹事在哪兒？」
「在地里守著，一早就去了。」
「我倒要看看，什麼野豬能聽人指揮。」
王主任來前翻過劉幹事連夜送回的材料。
八頭野豬拉犁，猴群播種，松鼠覆土，鳥群除蟲。
每個字他都認得，湊到一起便讓人犯嘀咕。
近幾年各村為了爭化肥和農具，報上來的稀罕事不少，土辦法也被吹出過花。
可把動物寫成生產隊員的，他還是頭回見。
趙德發看出他的疑心，沒有多解釋，只領著人往菜地走。
越過田埂後，整齊的壟溝出現在前方。
幾隻猴子正抱著竹筒補種豆子，松鼠跟在後面扒拉鬆土。
鳥群散落在溝邊，專挑翻出的蟲子啄。
王主任腳步慢了下來。
菸灰落在鞋面上，他也沒去彈。
「猴子手裡的竹筒是誰做的？」
「根生做的，圓圓畫了樣子。竹筒點一下落一粒種子，省得猴子抓一把亂撒。」
陳根生把備用竹筒遞過去。
王主任翻看底部的小孔，又裝了幾粒苞米試了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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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落得利索，沒有堵在筒里。
一隻小猴發現有人動工具，扔下手裡的土塊便跑過來。
它伸手要拿，見王主任沒有歸還，乾脆抱住了他的褲腿。
「哎，你還想搶回去？」
小猴朝竹筒指了幾下，又指向沒補完的壟溝，急得繞著他打轉。
王主任把東西遞還。
小猴抱住竹筒就跑，走出幾步又折回來，往他掌心塞了一粒苞米。
那是它剛才裝進衣兜的工錢。
「它給我這個做什麼？」
「怕你也想幹活，先給你一粒嘗嘗。」
趙德發說完轉過臉，肩頭動了幾下。
王主任把苞米粒收進口袋，沒再提材料有沒有誇大。
田頭傳來木犁壓土的動靜。
坦克帶著野豬隊從荒山下來，每頭野豬身後都拖著一架木犁。
它們剛松完山腰的土，鼻盤沾著泥，背上的麻帶仍系得齊整。
劉幹事舉著小紅旗站在地邊，正讓村民把石塊清出去。
「王主任，您來得正好。那邊還剩一塊硬地，野豬馬上要翻。」
坦克走到地頭，先用鼻盤碰了碰紅旗。
劉幹事退到田埂外，將旗子插進前方的土堆。
八頭野豬排開後，木犁一齊落地。
泥土沿著犁尖向兩邊翻起。
前方遇見石頭，坦克停下來拱開，後面的野豬也跟著停步，沒有踩亂剛開的壟溝。
王主任站在原地，煙還夾在手中。
他看完一個來回，又往前走了幾步。
「再走一趟。」
劉幹事揮動紅旗。
坦克繞過地頭，領著野豬重新排好。
木犁落下時，王主任手裡的半截煙掉進了泥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撿。
「這些野豬從哪來的？」
「山里下來的。圓圓讓它們幫著翻地，幹完給油渣和苞米，誰也不白干。」
趙德發說得尋常，王主任卻盯著坦克看了半晌。
蘇圓圓不在田邊。
她一早去了荒山，正帶著猴群往山腰搬果樹苗。
王主任聽見這話，轉身便往坡上走。
才到泉眼附近，樹枝間便傳來猴子的叫聲。
十幾隻猴子抬著樹苗穿過坡地，另幾隻蹲在石池旁洗手。
洗完以後，它們還把濺到外面的泥水往溝里掃，沒讓泉水衝垮新填的樹坑。
王主任彎腰摸了摸果樹根邊的濕土。
「這也是那孩子教的？」
「她說樹根缺水，栽下去得澆透。猴子抬苗，村民扶樹，她自己檢查樹坑。」
順著趙德發手指的方向，王主任看見一個花棉襖的小身影。
蘇圓圓正坐在大黃背上，從坡上往下走。
她懷裡抱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山楂二字。
大黃走得穩，碰見亂石就換到平處，尾巴在身後掃來掃去。
兩隻小猴跟在旁邊，手裡還拖著半截麻繩。
到了泉眼邊，蘇圓圓從大黃背上滑下來。
她認得劉幹事，卻沒見過王主任。
趙德發剛想介紹，小姑娘已經從對方的幹部服和隨行人員身上猜出了身份。
蘇圓圓又爬回大黃背上，讓它往前走了幾步。
到了王主任面前，她抱緊大黃的脖子，奶聲喊人。
「王叔叔好，山路有泥，您慢點走呀。」
王主任伸手扶住她，免得棉鞋踩進石縫。
「你就是蘇圓圓？」
「圓圓就是蘇圓圓，今年三歲半啦。」
「聽說這些動物都聽你的話？」
「它們肯幫圓圓的忙。」
王主任抬頭看了看樹上的猴群，又指向山腳的野豬。
「你怎麼讓它們學會拉犁和種地的？」
蘇圓圓坐在大黃背上，兩隻小腳輕輕晃著。
「先教坦克，坦克再教別的野豬。猴子會用手，圓圓做給它們看，它們看兩遍就會啦。」
「它們要是不肯干呢？」
「那就不干呀。山裡有吃的，動物也不是村裡的牲口。」
這句話讓王主任重新看向她。
他來時還擔心村民拿野獸做噱頭，也怕孩子貪玩，把人和動物都拖進危險里。
眼前的樹苗沒有斷根，野豬身上的麻帶也沒有勒傷皮肉。
猴子干累了便去泉邊喝水，沒人拿棍子驅趕。
大黃馱著孩子，四隻腳始終避開鬆動的石塊。
「你不怕野豬傷人？」
「坦克不讓別的野豬靠近村民。大家也不能搶它們的蟲子，不能偷偷拿它們的油渣。」
坦克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地頭抬起鼻盤。
它朝山坡叫了兩聲，隨後又低頭去拖木犁。
王主任看著那頭黑毛野豬，臉上的疑色退了。
山腰保留著野花，泉水順溝流到坡腳，金雕守在山頂，野鴨群在池塘邊找蟲。
這些安排放到普通生產隊裡，也得幾名熟悉農活的人來管。
蘇圓圓卻能讓不同的動物各做一件事，還知道給它們留食物和歇息的地方。
走回泉眼時，王主任蹲到蘇圓圓面前。
他沒有再拿她當只會玩鬧的孩子。
「圓圓，你告訴王叔叔，它們為什麼都願意聽你的？」
蘇圓圓眨巴著大眼睛，伸手摟住大黃的腦袋。
大黃順勢趴下，讓她坐得穩些。
「它們是圓圓的好朋友呀，朋友就要互相幫忙嘛。」
王主任許久沒有開口。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粒小猴送的苞米，又看向山腳。
野豬拉完最後一趟木犁，猴群也將樹苗送進坑裡。
沒人揮鞭子，沒人拿食物引著它們走。
動物各自散開，卻都沒有離開荒山。
王主任把苞米粒重新收好，站起身後叫來劉幹事。
「春耕材料照實寫，不許添油加醋，也別把圓圓能指揮動物的事往外亂傳。」
劉幹事合上本子，神色也認真起來。
「公社內部要不要留檔？」
「留一份，寫清楚她協助春耕和保護山林。誰來打聽，先報到我這裡。」
趙德發聽出這句話的分量，拐杖停在腳邊。
公社認可蘇圓圓是一回事，把打聽她的人攔在外面，又是另一回事。
王主任彎腰替蘇圓圓拍掉鞋邊的泥，動作放得輕。
「以後遇見生人進村找你，先讓大黃去叫村長。山里也別一個人去，記住沒有？」
「圓圓記住啦，王叔叔也別踩壞山楂苗。」
王主任低頭一看，自己的鞋尖正挨著樹坑邊沿。
他立刻退開半步。
旁邊的小猴抱住樹苗，沖他叫了幾聲，還用手把歪掉的木牌扶正。
王主任被它訓得沒脾氣，只能親手往坑邊補了兩捧土。
臨走前，他又回頭看向蘇圓圓。
小姑娘騎著大黃往山下去，猴群跟在兩旁，金雕從山頂掠過，野豬隊已經在池塘邊排隊喝水。
王主任沉默良久，說了一句。
「這孩子是個寶。」
劉幹事說完便借了村部的電話，把親眼所見報了上去。
電話那頭先問野豬傷沒傷人，又問猴子有沒有糟蹋種子，聽完劉幹事的回答，半天沒接話。
「你留在蘇家村，把春耕用時和播種情況弄清楚，我明早過去。」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一輛吉普車開進村口。
車輪碾過土坑，泥點濺上路邊的枯草。
趙德發拄著拐杖迎過去，見車裡下來的人，趕緊把衣襟扯平。
王主任四十來歲，身上穿著洗得發舊的幹部服，手裡夾著半截煙。
他沒急著同趙德發握手，先掃了一遍曬穀場。
「劉幹事在哪兒？」
「在地里守著，一早就去了。」
「我倒要看看，什麼野豬能聽人指揮。」
王主任來前翻過劉幹事連夜送回的材料。
八頭野豬拉犁，猴群播種，松鼠覆土，鳥群除蟲。
每個字他都認得，湊到一起便讓人犯嘀咕。
近幾年各村為了爭化肥和農具，報上來的稀罕事不少，土辦法也被吹出過花。
可把動物寫成生產隊員的，他還是頭回見。
趙德發看出他的疑心，沒有多解釋，只領著人往菜地走。
越過田埂後，整齊的壟溝出現在前方。
幾隻猴子正抱著竹筒補種豆子，松鼠跟在後面扒拉鬆土。
鳥群散落在溝邊，專挑翻出的蟲子啄。
王主任腳步慢了下來。
菸灰落在鞋面上，他也沒去彈。
「猴子手裡的竹筒是誰做的？」
「根生做的，圓圓畫了樣子。竹筒點一下落一粒種子，省得猴子抓一把亂撒。」
陳根生把備用竹筒遞過去。
王主任翻看底部的小孔，又裝了幾粒苞米試了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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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落得利索，沒有堵在筒里。
一隻小猴發現有人動工具，扔下手裡的土塊便跑過來。
它伸手要拿，見王主任沒有歸還，乾脆抱住了他的褲腿。
「哎，你還想搶回去？」
小猴朝竹筒指了幾下，又指向沒補完的壟溝，急得繞著他打轉。
王主任把東西遞還。
小猴抱住竹筒就跑，走出幾步又折回來，往他掌心塞了一粒苞米。
那是它剛才裝進衣兜的工錢。
「它給我這個做什麼？」
「怕你也想幹活，先給你一粒嘗嘗。」
趙德發說完轉過臉，肩頭動了幾下。
王主任把苞米粒收進口袋，沒再提材料有沒有誇大。
田頭傳來木犁壓土的動靜。
坦克帶著野豬隊從荒山下來，每頭野豬身後都拖著一架木犁。
它們剛松完山腰的土，鼻盤沾著泥，背上的麻帶仍系得齊整。
劉幹事舉著小紅旗站在地邊，正讓村民把石塊清出去。
「王主任，您來得正好。那邊還剩一塊硬地，野豬馬上要翻。」
坦克走到地頭，先用鼻盤碰了碰紅旗。
劉幹事退到田埂外，將旗子插進前方的土堆。
八頭野豬排開後，木犁一齊落地。
泥土沿著犁尖向兩邊翻起。
前方遇見石頭，坦克停下來拱開，後面的野豬也跟著停步，沒有踩亂剛開的壟溝。
王主任站在原地，煙還夾在手中。
他看完一個來回，又往前走了幾步。
「再走一趟。」
劉幹事揮動紅旗。
坦克繞過地頭，領著野豬重新排好。
木犁落下時，王主任手裡的半截煙掉進了泥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撿。
「這些野豬從哪來的？」
「山里下來的。圓圓讓它們幫著翻地，幹完給油渣和苞米，誰也不白干。」
趙德發說得尋常，王主任卻盯著坦克看了半晌。
蘇圓圓不在田邊。
她一早去了荒山，正帶著猴群往山腰搬果樹苗。
王主任聽見這話，轉身便往坡上走。
才到泉眼附近，樹枝間便傳來猴子的叫聲。
十幾隻猴子抬著樹苗穿過坡地，另幾隻蹲在石池旁洗手。
洗完以後，它們還把濺到外面的泥水往溝里掃，沒讓泉水衝垮新填的樹坑。
王主任彎腰摸了摸果樹根邊的濕土。
「這也是那孩子教的？」
「她說樹根缺水，栽下去得澆透。猴子抬苗，村民扶樹，她自己檢查樹坑。」
順著趙德發手指的方向，王主任看見一個花棉襖的小身影。
蘇圓圓正坐在大黃背上，從坡上往下走。
她懷裡抱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山楂二字。
大黃走得穩，碰見亂石就換到平處，尾巴在身後掃來掃去。
兩隻小猴跟在旁邊，手裡還拖著半截麻繩。
到了泉眼邊，蘇圓圓從大黃背上滑下來。
她認得劉幹事，卻沒見過王主任。
趙德發剛想介紹，小姑娘已經從對方的幹部服和隨行人員身上猜出了身份。
蘇圓圓又爬回大黃背上，讓它往前走了幾步。
到了王主任面前，她抱緊大黃的脖子，奶聲喊人。
「王叔叔好，山路有泥，您慢點走呀。」
王主任伸手扶住她，免得棉鞋踩進石縫。
「你就是蘇圓圓？」
「圓圓就是蘇圓圓，今年三歲半啦。」
「聽說這些動物都聽你的話？」
「它們肯幫圓圓的忙。」
王主任抬頭看了看樹上的猴群，又指向山腳的野豬。
「你怎麼讓它們學會拉犁和種地的？」
蘇圓圓坐在大黃背上，兩隻小腳輕輕晃著。
「先教坦克，坦克再教別的野豬。猴子會用手，圓圓做給它們看，它們看兩遍就會啦。」
「它們要是不肯干呢？」
「那就不干呀。山裡有吃的，動物也不是村裡的牲口。」
這句話讓王主任重新看向她。
他來時還擔心村民拿野獸做噱頭，也怕孩子貪玩，把人和動物都拖進危險里。
眼前的樹苗沒有斷根，野豬身上的麻帶也沒有勒傷皮肉。
猴子干累了便去泉邊喝水，沒人拿棍子驅趕。
大黃馱著孩子，四隻腳始終避開鬆動的石塊。
「你不怕野豬傷人？」
「坦克不讓別的野豬靠近村民。大家也不能搶它們的蟲子，不能偷偷拿它們的油渣。」
坦克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地頭抬起鼻盤。
它朝山坡叫了兩聲，隨後又低頭去拖木犁。
王主任看著那頭黑毛野豬，臉上的疑色退了。
山腰保留著野花，泉水順溝流到坡腳，金雕守在山頂，野鴨群在池塘邊找蟲。
這些安排放到普通生產隊裡，也得幾名熟悉農活的人來管。
蘇圓圓卻能讓不同的動物各做一件事，還知道給它們留食物和歇息的地方。
走回泉眼時，王主任蹲到蘇圓圓面前。
他沒有再拿她當只會玩鬧的孩子。
「圓圓，你告訴王叔叔，它們為什麼都願意聽你的？」
蘇圓圓眨巴著大眼睛，伸手摟住大黃的腦袋。
大黃順勢趴下，讓她坐得穩些。
「它們是圓圓的好朋友呀，朋友就要互相幫忙嘛。」
王主任許久沒有開口。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粒小猴送的苞米，又看向山腳。
野豬拉完最後一趟木犁，猴群也將樹苗送進坑裡。
沒人揮鞭子，沒人拿食物引著它們走。
動物各自散開，卻都沒有離開荒山。
王主任把苞米粒重新收好，站起身後叫來劉幹事。
「春耕材料照實寫，不許添油加醋，也別把圓圓能指揮動物的事往外亂傳。」
劉幹事合上本子，神色也認真起來。
「公社內部要不要留檔？」
「留一份，寫清楚她協助春耕和保護山林。誰來打聽，先報到我這裡。」
趙德發聽出這句話的分量，拐杖停在腳邊。
公社認可蘇圓圓是一回事，把打聽她的人攔在外面，又是另一回事。
王主任彎腰替蘇圓圓拍掉鞋邊的泥，動作放得輕。
「以後遇見生人進村找你，先讓大黃去叫村長。山里也別一個人去，記住沒有？」
「圓圓記住啦，王叔叔也別踩壞山楂苗。」
王主任低頭一看，自己的鞋尖正挨著樹坑邊沿。
他立刻退開半步。
旁邊的小猴抱住樹苗，沖他叫了幾聲，還用手把歪掉的木牌扶正。
王主任被它訓得沒脾氣，只能親手往坑邊補了兩捧土。
臨走前，他又回頭看向蘇圓圓。
小姑娘騎著大黃往山下去，猴群跟在兩旁，金雕從山頂掠過，野豬隊已經在池塘邊排隊喝水。
王主任沉默良久，說了一句。
「這孩子是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