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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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呸!」

  胡三勒住胯下的馬,朝著那緊閉的城門恨恨地啐了一口濃痰。

  「上面的縮頭烏龜們!聽得見爺爺說話嗎?」

  「不是說江陵是座大城嗎?怎麼著,見著爺爺這幾百號人,就嚇得尿褲子了?」

  「出來啊!爺爺也不欺負你們,下來磕三個響頭,爺爺做主,給你們留個全屍!」

  城樓上靜悄悄的。

  只有幾面旌旗在風中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城垛後面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晃動,但誰也沒有探出頭來應聲,甚至連一支箭都沒射下來。

  這種死寂,讓胡三覺得有些無趣,更覺得有些惱火,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軟綿綿的沒處受力。

  他又罵了一陣,還是沒人回應,只好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罵罵咧咧地勒轉馬頭。

  「直娘賊!這群沒卵子的慫貨!」

  「三爺,這幫孫子看來是真嚇破膽了。」

  身旁,一個滿臉橫肉的親兵湊了上來,嘿嘿笑道:「這一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也就是這城牆看著還有幾分樣子,裡面怕是早就空了吧?」

  「空不空不知道,但慫是真的。」

  胡三冷哼一聲,目光陰鷙地掃過那緊閉的城門,「之前大帥還讓咱們小心行事,畢竟咱們的大軍還在後面,但現在看來,連個敢探頭的人都沒有,怕是就憑咱們這五百先鋒,也能直接衝進去,把這破城給翻個底朝天。」

  「就是!就是!」

  胡三揚起馬鞭,指了指那空蕩蕩的曠野:「瞧見沒?這幫人是真的嚇瘋了,連城外這一大片林子,都砍了個乾乾淨淨,外頭連個流民都沒有,這是打定了主意要關上城門死扛了!」

  眾人順著他的鞭子望去。

  原本江陵城外,應當是商賈往來的官道,兩旁該有鬱鬱蔥蔥的林地,或者是參差錯落的民房茶寮。

  畢竟是荊襄重鎮,哪怕世道亂了,城外的煙火氣也不該斷絕得如此徹底。

  可現在,入目所及,除了光禿禿的黃土地,竟然什麼都沒有。

  所有的樹木都被砍伐殆盡,連一棵能藏人的灌木都沒留下,只剩下一個個慘白的樹樁。

  所有的民房都被拆毀,連一塊完整的磚瓦都沒留下,只剩下一片片焦黑的地基,彷佛剛剛經歷了一場大火。

  就連路邊的野草,似乎都被人刻意燒過一遍,只剩下黑乎乎的草根。

  這一路狂奔而來,除了那緊閉的城門,他們甚至連一隻野狗、一隻耗子都沒看見。

  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爛泥地。

  「媽的,真晦氣。」

  那親兵抱怨道:「三爺,本來弟兄們趕了一天的路,還想著在城外林子裡扎個營,避避雨,生堆火烤烤這濕透的號衣,現在好了,這幫殺千刀的把樹都砍光了,咱們去哪兒歇腳?」

  這確實是個問題。

  胡三抬頭看了看天色。

  烏雲更低了,彷佛觸手可及,遠處已經傳來了隱隱的雷聲--這雨勢看來會不小,甚至可能是一場持續整夜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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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騎兵,最忌諱的就是這種陰雨天。

  馬匹受驚難控,弓弦受潮發軟,若是再沒了乾糧熱水,士氣很容易就會散掉,雖然他們看不起江陵守軍,但也沒傻到要在這種惡劣天氣下,在這毫無遮擋的城牆根底下露宿,那簡直就是給城上的人當活靶子。

  「往回撤十里?找個樹林?」人群中有人提議。

  胡三皺了皺眉,正要發話,忽然,隊伍後方傳來一聲厲喝。

  「誰!」

  緊接著便是一陣馬蹄亂踏和刀兵出鞘的聲響。

  「怎麼回事?」胡三猛地回頭,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頭兒!抓到一個探子!」

  兩個騎兵拖著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是拖死狗一樣,一路泥濘地拖到了胡三馬前。

  「砰!」

  那人被重重地扔在地上,濺起一灘泥水。

  藉著昏暗的火把光亮,胡三眯起眼睛打量著地上那團瑟瑟發抖的東西。

  那是個少年。

  衣衫襤褸,渾身上下除了泥巴就是傷口,一雙驚恐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馬上的胡三,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求饒聲。


  少年一邊磕頭,一邊哆嗦著往後縮,那模樣,簡直比路邊的野狗還要可憐幾分。

  「路過?」

  胡三嗤笑一聲:「這方圓幾里地連個鬼都沒有,你一個小崽子,跑這兒來路過?說!你是城裡的探子?」

  「不是!不是!」少年嚇得臉色慘白,拼命搖頭,淚水鼻涕流了滿臉,「小的不是探子!小的是逃難的難民...本來想進城,可城門關了,進不去...這才躲在這兒...」

  胡三眼中的殺意散去了幾分。

  但他沒考慮過放過這少年,只是懶洋洋地揮了揮手:「算了,管你是不是真的流民,正好宰了給城樓上的人看看,找跟杆子把人頭串起來,就立在這門口,嚇嚇他們,老子今夜不好紮營,城裡的人也別想好過。」

  「是!」

  旁邊的騎兵獰笑著拔出刀,在那少年面前比劃了一下。

  「別!別殺我!」

  那少年嚇得魂飛魄散,悽厲地尖叫起來:「軍爺饒命!我知道哪有吃的!我知道哪有銀子!好多好多的銀子!好多好多的糧食!」

  「嗯?」

  胡三的馬鞭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勒住韁繩,身子微微前傾,「小子,你知道騙老子是什麼下場嗎?說來聽聽,要是讓老子知道你在撒謊,老子就把你的皮完整地剝下來,做成馬鞍!」

  「不敢!不敢!」

  少年拼命磕頭,額頭撞在碎石上,鮮血淋漓,混著雨水流了滿臉:「就在十里坡!往那邊走!有個好大的莊子!聽說主家是個有錢的少爺,那裡面...那裡面有堆成山的糧食,還有好多好多女人!小的昨天還在那邊要過飯,親眼看見的...軍爺,我帶你們去!真的有很多錢!」

  胡三死死盯著少年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

  真的有這樣的好事麼,雨夜要露宿,就有人來說城外有個富庶的莊子?

  「你說的可是真的?」他問。

  「千真萬確!」少年磕頭如搗蒜,「小的要是有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軍爺要是不信,可以帶著小的去,要是沒東西,軍爺隨時砍了小的腦袋!」

  胡三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其他人。

  「十里坡...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親信思索了一下,眼神閃爍,「之前進江陵不是抓了幾個舌頭嗎?好像也提過,說是江陵城外有個莊子,很有錢,叫什麼『天工織造』的東家就是那兒的人。」

  「三爺,去不去?」

  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燥熱起來。

  胡三手底下的人紛紛對視一眼。

  雨夜,飢餓,寒冷,再加上這長途奔襲的疲憊。

  此刻聽到「糧食」、「女人」、「銀子」這幾個詞,這群在刀口舔血的暴徒眼中瞬間亮起了光。

  「三爺,」又有人吞了口唾沫,低聲道,「要不...去看看?反正這破城門一時半會兒也不會開,弟兄們總得找個地方避雨不是?那莊子既然是大戶人家,肯定有瓦遮頭,說不定還有酒肉...」

  「是啊頭兒,大帥給咱們的命令是來這兒探路,又沒說非得死守在城門口淋雨,去一趟那個莊子不也是探路嗎?」

  胡三聽著他們的議論,看著那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少年,又看向遠處陰雲下茫茫的曠野。

  理智告訴他,這時候離開江陵城下是不對的,不止是軍令如山,更是害怕出現意外。

  但他更了解自己帶的這幫人--如果這時候按著他們在這兒喝冷雨,看著肥肉不讓吃,不用官軍出來,自己內部就要鬧起來,更何況,這雨實在太大了,連個紮營的地方都沒有。

  「那莊子離這兒多遠?」胡三問。

  ......

  雨夜。

  五百騎兵離開了江陵城下,沿著泥濘的小路,向著十里坡的方向狂奔而去。

  馬蹄聲碎,泥漿飛濺。

  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在他們離開後不久,江陵城的城頭上,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箭垛後。

  顧懷披著蓑衣,靜靜地注視著那支遠去的火把長龍,雨水打在他的斗笠上,順著帽簷滑落,形成一道道水簾。

  他微微抬頭,看向陰沉的天空。

  「你怎麼確定,他們會放棄攻城,轉而去打莊子?」

  「因為他們是強盜,勝過是軍隊,而強盜的邏輯一向很簡單,欺軟怕硬,見利忘義。」

  兩句簡單的對話,徹底拉開了江陵保衛戰的序幕。

  看起來,自己在這亂世,又往前走了一大步啊。

  他這麼想道。

  而對於那五百名騎兵來說,泥濘的道路並沒有減緩他們的速度,反而激起了這群暴徒心中的凶性。

  對於赤眉軍來說,殺戮和掠奪,已經成為了本能。

  真正享受亂世的他們,是並不在乎什麼戰略,也不在乎什麼大局的。

  在他們眼裡,這亂世就是一場盛大的宴席,只要手裡有刀,哪裡都是他們的餐桌。

  約莫半個時辰後。

  一座龐大的莊園輪廓,在雨幕中漸漸清晰起來。

  「到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轟隆!」

  一道閃電恰好在此時劃破長空,慘白的電光撕裂了黑暗,照亮了那座莊園。

  那一瞬間,所有的騎卒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緊接著是更深的亢奮。

  那莊子確實夠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莊子此刻一片死寂。

  沒有燈火,沒有巡邏的守衛,只有暴雨如注。

  就像獵物毫無防備地敞開了柔軟的肚皮,等待著屠夫的刀子。

  胡三的眼睛也直了。

  他雖然是個大老粗,但也是見過世面的。

  這莊子的規模和氣派,比他這一路搶過的任何一個縣令的宅子都要大!

  這一票,要是干成了,能撈到的可就多了!

  「停!」

  就在隊伍即將衝過護莊河上的木橋時,胡三忽然勒住了馬。

  他雖然貪婪,但並不是蠢貨。

  這莊子看起來太安靜了。

  「怎麼了頭兒?」後面的騎兵有些剎不住車,差點撞上來。

  「有點不對勁。」

  胡三皺著眉頭,盯著那漆黑一片的莊子,「這麼大的莊子,怎麼連個守夜的燈籠都沒有?而且這圍牆...是不是修得有點太高了?」

  「嗨,頭兒,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旁邊的親兵不以為然地笑道,「這年頭兵荒馬亂的,這些土財主哪個不是嚇得跟鵪鶉一樣?估計早就聽見咱們的馬蹄聲,嚇得躲在被窩裡不敢出聲了。」

  「就是啊,咱們可是騎兵!這破莊子的圍牆是土夯的,咱們衝過去,哪怕不用爬牆,這幾百匹馬一撞,那大門也得塌!」

  眾人的鬨笑聲在雨夜中傳開。

  就在這時,隊伍里忽然響起了一個稍微冷靜點的聲音:「頭兒,要不還是緩緩?要是讓大帥知道,咱們沒有盯著江陵,反而跑來這邊打牙祭...你也知道大帥的脾氣,那是殺人不眨眼的...」

  這話一出,原本熱烈的氣氛頓時冷了幾分。

  紅煞發火的模樣,確實是所有人心頭的陰影。

  胡三的臉色變了變。

  但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看似唾手可得的富貴莊園時,貪婪終究還是壓過了恐懼。

  「怕個卵!」

  胡三冷冷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大帥帶著大軍,至少還要晚兩天才能到,咱們騎著馬,跑得快,今晚把這莊子屠了,搶了錢糧女人,明日一早趕回江陵城下堵著便是!」

  他環視四周,聲音提高了幾度:「弟兄們跟著我打仗這麼久了,吃了多少苦?如今肥肉就在嘴邊,難道還要吐出來不成?該放鬆放鬆了!」

  「頭兒說得對!」

  「搶他娘的!」

  「老子要那個最漂亮的娘們!」

  騎兵們的欲望徹底被點燃了。

  「不過這木橋太窄,莊子前面又是斜坡,馬不好沖。」

  胡三觀察了一下地形,果斷下令,「全體下馬!留五十個看馬,剩下的,操傢伙,跟老子殺進去!記住,除了年輕女人和糧食,其他的,一個不留!」

  「是!」

  一陣嘈雜的兵甲碰撞聲中,五百名赤眉軍士卒翻身下馬。

  胡三帶著人,貓著腰,藉著夜色的掩護,過了木橋,快速向莊門逼近。

  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莊門近在咫尺。依舊沒有燈火,沒有巡邏,甚至連聲狗叫都沒有。死寂得令人髮指,卻也讓胡三心中的狂喜達到了頂峰。

  看來這莊子裡的人是真的睡死了!

  「上!」

  胡三低吼一聲,做了個手勢。

  幾名身材魁梧、手持大斧和鐵錘的漢子猛地從隊伍中衝出,直奔那兩扇朱紅大門而去,只要砸開這道門,裡面的錢糧女人就全是他們的了!

  就在那幾名漢子的斧頭即將劈在門板上的瞬間--

  「嗡--!」

  那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顫音。

  是弓弦在極度緊繃後猛然釋放的震動聲!

  常年在生死邊緣遊走的直覺救了胡三一命,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本能地怪叫一聲,身體猛地往後一仰,順勢在泥地里打了個滾。

  「咄!」

  一支勁弩擦著他的鼻尖,帶著嘯叫,狠狠地釘在了他身後的泥地上,尾羽顫動,嗡嗡作響。

  而那幾名沖在最前面的漢子就沒這麼好運了。

  幾聲悽厲至極的慘叫劃破了夜空,那幾名持斧大漢甚至來不及哼一聲,就被從黑暗中射出的弩箭貫穿了胸膛,摔倒在泥水裡。

  「不好!有埋--」

  胡三嘶聲力竭的吼叫聲還卡在喉嚨里。

  下一刻,原本漆黑一片、死氣沉沉的莊子,突然間--

  燈火大亮!

  無數支火把在一瞬間被點燃,將整個莊牆內外照得如同白晝!那些原本空蕩蕩的牆頭,此刻竟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他們手中沒有拿著鋤頭鐮刀,而是清一色的弓弩、長矛,還有滾木和擂石!

  而最讓胡三感到絕望的是,在他的身後,在那片他們剛剛經過的黑暗曠野中,突然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殺!」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楊震從黑暗中緩緩站起,手中的朴刀高舉,在他身後,數百名團練漢子齊聲怒吼,如同一堵銅牆鐵壁,從背後狠狠地壓了上來!

  胡三如同五雷轟頂一般看向那個在亂軍中被忽略了的少年。

  而那個少年,此刻早就沒了剛才的懦弱模樣。

  他就那麼站在一群匪徒的邊緣,擦了擦臉上的血水,沖著胡三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軍爺,我家少爺說了,這十里坡確實有吃的。」

  「不過,是請你們吃刀子。」

  轟隆隆--

  天邊一道驚雷炸響。

  照亮了胡三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也照亮了前後出現的敵人。

  瓮中捉鱉。

  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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