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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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近正午,日頭毒辣,曬得官道上的塵土都騰起一層嗆人的白煙。

  顧懷和楊震剛從又一處破敗的莊子裡走出來,顧懷的眉頭緊緊鎖著--這已經是牙人胡三帶他們看的第三個地方了,然而在他看來,卻依舊不合適。

  第一個太小,轉個身都嫌擠;第二個倒是寬敞,卻離水源隔著半里地,取水不便;眼前這個,乾脆就暴露在官道旁,毫無隱秘性可言。

  也不怪顧懷太挑剔,要知道,顧懷想要買的莊園,和之前暫時棲身的村子,是不一樣的。

  城外散落的村落,格局鬆散,戶與戶之間相隔甚遠,毫無整體防禦可言,亂世下流民湧入,魚龍混雜,今天丟只雞,明天可能就得出人命。

  更關鍵的是,他製鹽的秘密,在這種人眼雜亂的環境下,一個不注意就會傳開,引來更多麻煩。

  而莊園一般是大戶人家的獨立居所,擁有完整的圍牆體系和大片土地,關上門便能自給自足。

  但也因為這個原因,導致在亂世里無數起義軍第一時間就喜歡盯上這種自帶糧倉且在城池外面的莊子...也算是有得必有失了。

  「顧公子,您看這處...」顧懷思索間,牙人胡三搓著手,臉上掛著笑容,一雙三角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顧懷。

  「不行。」顧懷言簡意賅。

  胡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心裡有些不耐,這窮書生要求還挺高。

  他眼珠一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您看我這記性!還有一處,規模那是沒得說,地方也不偏,舊主人家道中落,莊子也半荒著了,價格嘛,自然是極便宜的。」

  顧懷頓了頓,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如果條件真的這麼好,為什麼會一直沒有賣出去?這些牙行的人,永遠不會告訴你那些經手的地方到底有什麼問題。

  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去看看。」

  楊震自始至終沉默地跟在顧懷身側,不發一言。

  一行人沿著越發荒涼的小路前行,越靠近官道,景象越發悽慘,路旁甚至能看到倒斃的屍骨,無數流民扶老攜幼地朝著江陵城趕去。

  拐過一片光禿禿的土坡,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莊園輪廓,出現在矮坡之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環繞莊園大半的溪流,水流渾濁緩慢,漂著枯枝爛葉,但河道本身卻比尋常田莊的引水渠寬闊許多,一道木橋架在上面,成了唯一的通路。

  溪流之後,是綿延的莊牆,夯土為基,青磚包面,能看出昔日的堅固與氣派。

  只是如今,牆體多處坍塌,露出裡面夯實的黃土,門樓更是歪斜欲墜,牌匾早已不知去向。

  透過破損的牆體,可以看到莊內大片的斷壁殘垣,昔日的高堂華屋,如今只剩幾根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荒草在瓦礫間瘋長,幾乎淹沒了道路。

  一片死寂中,唯有風吹過破洞發出的嗚咽,和不知名蟲豸的悉索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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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涼,破敗,死氣沉沉。

  顧懷沉默片刻,看向了胡三:「這裡離江陵城也就十里地。」

  「所以說這莊子位置極佳啊,再看這規模,這地勢...公子您要是買下這裡,那可有福啦。」胡三搓著手乾笑。

  「如果我沒有記錯,去年--也就是幾個月前,義軍攻打過江陵。」

  「呃...」

  「亂兵過境,這麼一個離官道不遠,而且地處要衝的莊子,怎麼可能不被順道搶一把?」顧懷淡淡開口,「而且,誰知道會不會再有兵災?想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個地方才賣不出去?」

  胡三不說話了。

  一旁的楊震沉默聽完,這才恍然原來這牙人是把他們當成了冤大頭,提都不提這種廢棄死地的風險,只強調規模和便宜。

  真要是花下大錢買下這裡,過幾個月義軍又捲土重來...

  他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冰冷的目光讓胡三後頸一涼。

  顧懷卻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動作和胡三的話頭,沒有轉身就走,而是上前勘探起來。

  他走到溪流邊,目測寬度和深度,又蹲下抓起一把河邊的泥土捻了捻,自言自語:

  「溪流繞莊,河床堅實,稍加疏浚拓寬,引入活水,便是天賜的護莊河!等閒匪類,難以輕易涉足。」

  他走近坍塌的牆體,手指拂過裸露的夯土層和殘存的青磚,甚至用指甲摳了摳。

  「牆體厚實,基礎未損,坍塌處多是外力破壞或年久失修,修複比重建省力太多!甚至材料都是現成的。」

  他的目光投向莊牆四角,那裡有明顯加厚、凸出的基座,上面原本的建築雖已毀壞,但位置極佳,視野開闊。

  「角樓基座完好...架上強弓,便是控制四方的制高點!莊內動靜,莊外敵情,一覽無餘。」

  最後,他再次登上那處較高的斷牆,望向不遠處那條死寂的官道,官道如同一條灰白的帶子,蜿蜒伸向遠方的江陵城。

  看似處於亂世中的兵鋒要衝,危機四伏,但何嘗不是卡住了通往江陵的咽喉?而且官道連通南北,商旅、流民、潰兵、信使,皆從此過,是絕佳的資訊匯集之地!

  唯一需要擔心的便是義軍會不會再次攻打江陵...但眼下已經和本地鹽梟不死不休,不冒險,如何破局?

  賭了!

  「就是這裡了!」顧懷轉身,斬釘截鐵。

  楊震面色微動,似乎想勸一勸,顧懷或許沒有見過無數義軍裹挾沖向城池的場景,但他見過,到時候這個莊園便是驚濤駭浪里的一葉小舟。

  但或許是想到之前桌上那捧雪白的鹽粒,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顧懷的決定。

  胡三心中一喜,臉上笑容更盛,這莊子一賣,能榨出不少油水來,正要開口吹噓並抬價。

  顧懷卻直接看向他:「開個實價吧,我不想聽那些虛的。」

  胡三被這目光看得心裡一突,準備好的說辭卡了一下,但貪婪終究占了上風,他故作為難地嘆氣道:

  「顧公子,實不相瞞,這莊子...它有點麻煩啊。」

  他用上了牙行的慣用伎倆:「莊子歸屬嘛,有點不清不楚,原主劉老爺是跑了,可人家只是去了江南,人還沒死,官府那邊可都備著案呢!您要想過戶,這手續費、打點費,可不是個小數目...」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意圖無非便是抬高價格。

  顧懷只是靜靜聽著,直到胡三說完,他回憶片刻,才淡淡開口:

  「《大幹律·戶婚篇》有載,主家逃亡無蹤超半載,田產可由現居者代管,報備官府,繳納額定田賦即可。這個莊子符不符合這條件,呵,你應該比我懂。」

  胡三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沒想到這書生如此精通律法,一句話就點破了他的虛張聲勢。

  顧懷不等他反應,報出一個極低的價格:「這個數,現錢,手續你包辦,多出來的,是你的辛苦費。」

  胡三臉色變幻,這個價格幾乎觸及他的底線,利潤薄得可憐。

  他心有不甘,三角眼裡閃過一絲陰鷙,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威脅道:「公子,價格倒是好說,只是這莊子靠近官道,可不太安生啊,以往也有些不開眼的想來占便宜,最後都沒落得好下場,還是我們牙行出面才打發掉的,您二位住在這裡,怕是...」

  一直沉默如石的楊震,此時忽然動了。

  他沒有看胡三,只是低著頭,用那布滿老繭的拇指,輕輕彈了一下腰間短刀的刀鐔。

  「錚...」

  一聲輕微卻無比清晰的金屬顫音,在死寂的廢墟前迴蕩。

  楊震抬起頭,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

  「無妨。」

  「讓他們來。」

  短短四個字,配合著那聲刀鳴,讓胡三所有威脅的話語都被凍在了喉嚨里。

  一個識文斷字、也能識人心的書生,一個沉默寡言、按刀而立的壯漢,自己那點小心思和威脅,在對方眼裡恐怕如同兒戲?

  胡三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幾下,最終,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公子真是...明白人!成!就按您說的辦!我胡三保證,三天,不,兩天!就把所有手續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

  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胡三拿了定金,屁顛屁顛地去操辦手續,果然在第二天下午,就將蓋著官府紅印的契書,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顧懷手上。

  價格,低得令人咋舌。

  當收拾完所有東西,拆除了後院簡陋作坊的顧懷一行人,真正踏入這片莊園時,心情是複雜的。

  殘垣斷壁,荒草萋萋。

  但沒有人抱怨,亂世里,有一個能安穩住下的地方,便已經是希望所在了。

  「幹活!」顧懷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楊震帶著鐵匠老何,優先修復主院的大門和那段最完整的圍牆,老何雖然瘸啞,但手藝沒丟,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成了這死寂莊園裡第一道聲音。

  李易帶著弟弟李昭,開始清點他們所有的物資,登記造冊。

  顧懷則拿著燒黑的木炭,在相對完整的一面土牆上,畫下了莊園的初步規劃圖--哪裡修復居住,哪裡作為工坊,哪裡開闢菜地,哪裡設定警戒...

  福伯在李昭的幫助下,找來了幾塊磚石,勉強壘了個灶,用帶來的粟米、一小塊臘肉和沿途採摘的野菜,煮了第一鍋屬於他們自己的「安家飯」。

  當鍋里的水開始咕嘟響,米香、肉香混合著野菜的清新氣息,在這片廢墟上空裊裊升起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不僅是食物的味道,更像是...「家」的味道。

  然而,這香氣,也像一塊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莊園裡盪開了漣漪。

  殘破的院牆角落,倒塌的屋舍陰影里,開始出現一個個影影綽綽的身影。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得像是一潭死水。

  有拄著木棍、顫巍巍的老人,有緊緊抱著嬰兒、神色惶恐的婦人,還有幾個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怯生生望著這邊的孩子。

  他們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站著,呆呆地看著那口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香味的大鍋,喉嚨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著,發出細微的吞咽聲。

  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孩子,掙扎著想從母親懷裡撲出來,被他母親死死抱住,那孩子便仰起頭,張開嘴,發出哭嚎,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顧懷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映照出他眼中複雜的情緒,沒有親身經歷這個時代,永遠無法真正理解「餓殍遍野」這四個字背後,是何等慘烈的人間地獄。

  這些人...或許是這個莊子之前的佃戶?也或許有在此棲身的流民--總而言之,都是可憐人。

  顧懷沉默片刻,轉向正在灶邊忙碌的福伯,用平靜得聽不出波瀾的語氣吩咐道:

  「福伯,多煮一些吧。」

  然後,他轉向那些在絕望邊緣掙扎的、惶恐不安的人們,朝他們,輕輕地招了招手。

  「過來吧,」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一起吃。」

  那一瞬間,死寂被打破了,所有麻木的眼睛裡,似乎都亮起了一點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光亮。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廢墟里的年輕人,像是看到了破雲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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