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逆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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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鐵棺峽、神女峰等幾處險要陣地接連被拔除之後,荊襄水師在這巫峽之中的推進速度,明顯加快了幾分。

  此後數日,大軍沿江而上,順勢又接連拔除了整整七處蜀軍設立的灘頭據點。

  蜀軍的防禦,不可謂不頑強。

  每一次搶灘,荊襄水師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條人命的代價,江面上幾乎日日都有新順流漂下的屍首。

  蜀軍的防禦,其實依舊很頑強,那些據守的蜀地甲士,也依然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在抵抗。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那種從西陵峽退下來後,鄭恪苦心經營的層層阻擊、寸土必爭的勢頭,已經被荊襄水師這不講道理的強攻給打散了。

  鄭恪布置的防線,被迫從一條連綿不絕的「線」,變成了零星孤立的「點」。

  每一個灘頭陣地,確實都還在死守,每一次奪灘也確實都要讓荊襄軍付出代價。

  可失去了水面戰船的呼應,失去了首尾相連的策應,這些據點彼此之間,已經無法再形成絞殺之勢,荊襄水師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咬著牙,頂著落石和箭雨,一個一個地,把這些釘子從巫峽的皮肉里拔出來便是!

  每日推進,不過區區數里。

  在平原行軍看來,這等速度簡直如同龜爬,可比起初入巫峽時,那種舉步維艱的窘境,這已經是天大的好轉了。

  江面上。

  樓英統帥的前陣,依然頂在整個大軍的最前方,在激流中劈波斬浪。

  而後,是掛著帥旗的中陣主力,以及綿延數里、靠著兩岸棧道上那數萬名縴夫拉拽著的沉重輜重船隊。

  比起剛剛越過西陵峽那會兒,大軍此時儼然已經習慣了蜀軍作戰的節奏,該打的時候,火炮轟鳴,絕不手軟;該停的時候,拋錨結陣,穩如泰山。

  水師與陸戰的配合,也在這日復一日的搶灘作戰中,磨合得愈發純熟。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似乎只要再這麼耗下去,這號稱天險的巫峽,也終將被荊襄大軍踩在腳下。

  可是。


  所有人的心裡,都很清楚,真正的硬仗,那足以決定這巫峽之戰最終走向的生死關隘,還在前面。

  大寧河口。

  那是這連綿一百七十里的巫峽中段,唯一的一處大型支流匯入處。

  從長江的主航道上遠遠望去,那個地方,兩岸的崖壁猶如屏風,相互交錯,將那河口遮蔽得嚴嚴實實。

  不熟悉水文的外地人,若是順江而下,只能看到一片尋常的連綿崖壁,根本看不出那兩座山崖的交匯深處,竟然還藏著一條寬闊得足以容納龐大舟師出入的支流水系!

  正因這等地貌的鬼斧神工,大寧河口,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在這三峽之中,設伏藏兵的絕佳之地。

  而對於此刻逆流仰攻的荊襄水師而言,這大寧河口的戰略地位相當重要,畢竟一旦拿下這裡,那麼巫峽東段與中段的蜀軍,便會被徹底切斷聯絡!

  那些剩餘的灘頭據點就算再多,也都成了真正的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拔除它們,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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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關鍵的是,荊襄大軍歷經千難萬險,若是經此一戰拿下大寧河口,整個大軍便等同於徹底推進到了巫峽的中後段!

  再往西去。

  便是那三峽的最後一道天險,瞿塘峽,以及那俯瞰長江的白帝城了!

  所以,隨著大軍的推進越發順利,在荊襄水師將校的心中,一個想法也越來越清晰了。

  那個在西陵峽吃了個大虧、退守巫峽後變得陰狠如蛇的鄭恪,在這個地方,在這個能決定巫峽生死的咽喉之地。

  一定,準備了很多東西。

  但。

  無論那到底是什麼,對於荊襄水師而言,儼然只剩下了一個選項。

  那就是打過去!

  ......

  大寧河口,崖壁之上。

  鄭恪獨自一人,披著那件自西陵峽敗退後就沒換過的披風,站在崖台邊緣。

  沉默地,望著腳下那奔騰不息的江水。

  大寧河的水清,長江的水濁。

  兩股水流在此處狹窄的豁口處交匯,清濁分明,激流在暗礁與崖壁之間不斷地衝撞撕咬,迴響沉悶,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最終落到了那河口的狹窄交匯處,那裡,兩岸絕壁如門,將大寧河的內里遮蔽得密不透風。

  從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登上崖壁的偏將不忍打擾這道蕭瑟背影,已經在他的身後站了許久。

  最終還是鄭恪打破了沉默。

  「這仗,打得可真難看啊...」

  偏將疑惑道:「將軍何處出此言?」

  鄭恪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起伏。

  「節節敗退,死傷慘重,眼看著精心布置的陣地,一個接著一個地丟,倒真像是一群喪家之犬。」

  偏將咬了咬牙,滿心不甘地說道:「可是將軍!賊人付出的代價同樣大啊!鐵棺峽、神女峰,哪一處不是拿他們荊襄軍的人命填上來的?」

  「他們每拔掉咱們一個灘頭,都要在江水裡丟下幾百具屍首!他們岸上的那些縴夫,更是死傷無數,連那鐵甲戰船,這些時日都被擊沉了不少!」

  「你我都明白這點。」鄭恪突然出聲,打斷了偏將的辯白。

  他轉過身來,那張飽經風霜、剛毅如鐵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什麼憤怒,也看不出什麼悲喜。

  只有疲憊。

  「但手底下那些正在一處處灘頭死戰計程車卒,有多少,能看明白呢?」

  偏將一愣,頓時語塞。

  鄭恪將目光投向後方營地,那裡,火把的光芒在江風中搖曳不定,忽明忽暗。

  光影交錯間,映照出來的,是那些裹著傷布、沉默蹲在崖壁下歇息的蜀軍士卒。

  鄭恪的聲音低了下去,倒像是在喃喃自語:「他們只知道,我鄭恪,在一處又一處地設防。」

  「然後,一處又一處地丟掉陣地。」

  「一處又一處地,看著他們去死。」

  「他們都是些糙漢子,不會去想什麼消耗敵軍、什麼全盤之謀,他們只會覺得,是我無能,是我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們送進死路。」

  偏將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來寬慰這位主將,最終只是低下頭,低聲道:「...打到最後,結果會證明一切的,將軍的苦心,弟兄們遲早會懂。」

  鄭恪笑了笑。

  「我倒已經不在乎這些虛名了。」

  他頓了頓,卻又說道:「我本以為我能甘心的...但現在看來,我還是太高看了自己一點,被打得這麼狼狽,怎麼可能甘心呢?所以,既然一開始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那我再想賭上一把,倒也合情合理。」

  他朝偏將招了招手。

  偏將見狀,立刻上前一步,將耳朵湊了過去。

  鄭恪壓低聲音,在他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

  偏將聽著聽著,臉色劇變,先是驚愕,再是凝重,最後,那張年輕的臉上,湧起了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然。

  他後退一步,單膝跪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有多問半個字,偏將霍然起身,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營地深處走去。

  鄭恪站直了身子,靜靜地望著偏將的背影,又轉過頭,繼續看著那奔涌咆哮的江水。

  「此計若成,荊襄水師數萬大軍將不戰自潰。」

  「若是不成...」

  他沉默了片刻,江風灌滿崖台,掩去了他的輕聲自語。

  「倒也,不必去想什麼不成的事情了。」

  ......

  翌日清晨。

  峽谷之中,江霧濃重如絮,尚未有消散的跡象,拔錨聲便已在江面上接連響起。

  荊襄水師,再次起航。

  劉水生立於中軍帥船的望台上,手中舉著千里鏡,藉著晨光,觀察著前方那灰濛濛的水勢。

  樓英率領的前陣艦隊,已經駛出了數里之遙。

  三十艘鐵甲車輪舟在江面上呈極具攻擊性的楔形陣列,開道而行,雖然隔著濃霧看不清船影,但底艙那成百上千名踏車力士齊聲喊出的沉悶號子聲,以及那水輪排開激流發出的轟鳴,卻隔著數里的江面,清晰傳到了中陣。

  中陣的主力戰船,緊緊咬在前陣之後,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壓上支援的距離。

  再往後看,則是那漫長的輜重船隊。

  江岸兩側那幾乎是在懸崖峭壁上鑿出來的險峻棧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數萬名縴夫,身上綁著縴繩,彎著腰,身體幾乎與地面平行,一步一挪,低吼著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拖拽著那些載著軍械和糧草的大船,在逆流中艱難爬行。

  「大寧河口,還有多遠?」

  劉水生沒有放下千里鏡,沉聲問道。

  身旁站著的,是一名世世代代在峽江跑船、對水文爛熟於心的嚮導。

  他看了一眼兩岸的崖壁走勢,躬身答道:

  「回將軍,不足二十里了。以目前大軍的船速,若是中途不遇阻截,午時前當可抵達河口。」

  劉水生微微點了點頭。

  二十里。

  這個距離,若是放在平原上,騎兵片刻即至;哪怕是在江漢平原的寬闊水域,順風順水之下,也不過是半個時辰的水路。

  但這裡,是巫峽。

  以這裡的極端地形和狂暴水流,這逆流而上的二十里水路,哪怕是最樂觀的估計,也至少要走上兩個時辰。

  而結果不出所料,接下來的這段航程,大軍走得異常艱辛。

  蜀軍雖然壓根沒有準備在江面上組織起像樣的大規模水戰阻擊,但零星的襲擾卻從未有片刻停歇。

  兩岸的原始山林中,不時會殺出些蜀軍山地步卒來,直奔縴夫而去,在某個斥候沒探明白的狹小洞口,也會突兀衝出幾艘順流而下的火船來,基本都沒有造成什麼像樣的戰損,但卻極大拖慢了大軍的行程。

  尤其是兩岸縴夫的遇襲,按道理來說這不過就是個類似於民夫輔兵之類的苦力活,但荊襄的縴夫如今卻硬生生練出了些保命功夫,只要兩側山林響起喊殺聲,立刻就扔下縴繩頭也不回地往後跑,躲到那些護衛計程車卒們身後。

  等到蜀軍被殺退了,又重新在軍官的呼喊下跑回來,拖著拔錨的船隻繼續往前拉。

  沒辦法,蜀軍殺過來還敢呆呆站在原地的縴夫基本都死光了,兩岸山林廣袤,斥候根本不可能探清楚,任何地方都可能會竄出一堆敵軍,就只盯著縴夫殺,端的噁心得緊。

  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大軍才會在江中走走停停。

  直到午時前後,前方那一直咆哮翻滾的江水水勢,卻驟然一變,變得有些紊亂開闊起來。

  大寧河口,到了。

  劉水生站在帥船船頭,極目遠眺。

  若非嚮導官指點,從江面上看去,這大寧河口的入口,確實一點都不起眼,兩岸那高聳的青色崖壁,在這裡突兀收窄,只留一個既能避開外部視線觀察,又只需幾艘船便能封鎖斥候探查的豁口。

  那奔涌的大寧河水,便從這豁口之中,源源不斷地匯入了長江主航道。

  而此刻,豁口兩側的崖台上,那蜀軍苦心經營的防禦工事,已然完全暴露在荊襄大軍的視線之中。

  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

  半山腰上,各種重型弩台依託著岩石的掩護,密集排列;一架架投石機高高架起,長長的拋臂蓄勢待發。

  而在江面上,一看就是新打下的橫江鐵索和攔江暗樁,若隱若現,徹底封死了任何船隻強行突過的可能。

  此時,前出偵察的斥候走舸已經先一步返回,一名斥候軍官順著繩網爬上帥船,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稟報:

  「將軍!」

  「查明瞭!大寧河口兩岸灘頭與上方崖台,皆有蜀軍重兵防守!其陣地之深、弩台之密、投石之多,遠超此前任何一處據點!」

  「主航道已被多道鐵索和密集的暗樁徹底封死。我軍的鐵甲船體型龐大,吃水太深,若是強行向內硬沖,就算不被劃破船底,也必然會被鐵索纏住,淪為崖頂投石機的靶子!」

  劉水生濃眉緊鎖,那張因常年在江上風吹日曬而顯得黢黑的臉上,閃過一絲狠厲。

  他轉過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經乘小舟來到中軍、立於身側的樓英,似在徵詢她的意見。

  樓英舉著千里鏡,仔仔細細地,將蜀軍那上下交織、立體森嚴的陣地布局,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

  片刻之後,她手腕一翻,收起千里鏡,轉頭看向劉水生,語氣斷然:

  「沒有捷徑。」

  「必須搶灘登陸,用人命去填,拔掉兩岸的崖台陣地!」

  劉水生心中暗嘆一聲,只能重重點頭,沉聲下令:「好!」

  「我帶中軍前壓,為你壓陣!前陣三十艘鐵甲船,把所有能用的火炮全推出來,壓制崖頂的敵軍火力!」

  「你...」他看著樓英,「你親自率領前陣精銳步卒,強行登陸,萬事小心!」

  樓英洒然一笑,銀甲襯得她好生瀟灑明媚,乾脆利落地行禮之後,便霍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帥船頂層。

  她縱身躍上早已備好的走舸,劈開波浪,向著最前沿的前陣艦隊駛去。

  半個時辰後。

  「咚!咚!咚!!!」

  戰鼓聲轟然炸響!

  前陣三十艘鐵甲車輪舟,在激流中艱難完成變陣,其中十艘最為龐大的船身一字排開,橫亘在江面之上。

  船舷一側,那一尊尊木身鐵箍炮,在炮手們的調整下,炮口齊刷刷地對準了大寧河口兩岸那高聳的崖台。

  率先發難!

  「開炮!!!」

  軍官的怒吼聲中,火繩點燃。

  「轟隆隆--」

  數十門火炮齊射,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讓整個江面都為之戰慄。

  炮彈劃破長空,狠狠砸向崖頂的蜀軍陣地,所過之處,碎石紛飛,蜀軍搭建的柵欄被砸得粉碎,幾座躲閃不及的弩台瞬間被掀翻,砸死周邊一片士卒。

  但蜀軍的反應也很迅速。

  他們本想著放近些再打,畢竟投石機的命中率可不比火炮,拋物線實在太難計算,但既然荊襄賊人悍然開火,擺明了又要玩那火炮掩護步卒登岸一套,他們也就不再客氣。

  崖頂之上,那些早已裝填蓄勢的投石機同時爆發出彈射聲,幾十塊巨石從高空呼嘯而下!

  有幾艘鐵甲船沒能完全避開,被巨石砸中外側的護板,雖然鐵甲堅固未曾被直接洞穿,但那股巨力依然將戰船震得劇烈橫搖,差點側翻。

  就在這江面與崖頂,火炮與巨石瘋狂對轟,硝煙與水霧徹底籠罩了這片水域之際!

  樓英親自率領著由神機營、刀盾手、長矛手組成的前陣最精銳步卒,分乘數十艘輕便的走舸,藉著炮火和硝煙的掩護。

  拼了命地向著大寧河口兩岸那布滿殺機的灘頭衝去!

  「沖!衝上去!不要停!」

  震天的喊殺聲中,走舸在激流中如同落葉顛簸,但方向卻始終未曾改變,而蜀軍也立刻調轉方向,朝著登陸路徑開始轟擊,一時間不知有幾艘倒霉戰船被連人帶船砸進江底,但最終仍是大部分都成功在灘頭擱淺。

  沒有任何猶豫。

  明明是個女子,此刻卻再不見半分柔美,只剩英武悍勇的樓英身先士卒,縱身躍入江水,單手高舉長劍,另一隻手在水中奮力划動,帶頭涉水向著灘頭衝去。

  「跟著將軍!殺上去!」

  身後的軍官們紅著眼怒吼,成百上千名荊襄甲士緊隨其後,紛紛跳入江中。

  黑壓壓的人群,就這般在奔涌的江水中艱難跋涉。

  頭頂上,是雙方交火呼嘯而過的炮彈和巨石;前方,是蜀軍從灘頭射出的如蝗箭雨。

  不斷有人在江水中中箭倒下,鮮血染紅了一片又一片的水域,但身邊的同袍卻連看都不看一眼,踩著江水底部的碎石,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狂奔。

  終於。

  第一批荊襄士卒,渾身濕透、滿臉殺氣地衝上了乾爽的灘頭!

  然而,還沒等他們來得及站穩腳跟,喘上一口氣,密密麻麻的蜀軍重甲守軍,就已經朝著立足未穩的荊襄登陸部隊,發起了衝鋒!

  而荊襄這邊儼然也做好了準備,只見他們快速變陣,刀盾手、長槍手護衛在側,神機營再次列陣開火,只是一輪齊射,便強行將蜀軍的反衝陣勢給壓了回去!

  但鎮守此地的蜀軍,皆是鄭恪手中精銳,絕非一觸即潰的庸手。

  短暫的混亂後,蜀軍校尉嘶聲咆哮著重整旗鼓,他們迅速改變了戰術,不再從正面硬沖那可怕的火槍陣,而是從兩側快速迂迴包抄。

  轉眼間,雙方的距離徹底拉近到了肉搏的範圍,狠狠地絞殺在了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樓英身先士卒,被親衛護著身形靈動地穿梭在亂軍之中,劍光閃爍,不過短短片刻,她那身光潔的銀甲,已經被敵人的鮮血濺得斑駁不堪。

  她一邊廝殺,一邊清晰地洞察著整個戰場局勢。

  蜀軍的抵抗,異常的頑強。

  他們利用那縱橫交錯的壕溝陷阱、後方崖壁上的弩台、以及頂部的投石機,構成了幾乎沒有死角的立體防禦。

  就算有神機營壓陣,荊襄軍的每一次向前推進,每一次試圖跨越壕溝,都要付出慘重代價。

  一具具荊襄將士的屍體,很快便填滿了灘頭。

  「將軍!」

  一名校尉左臂被砍了一刀,鮮血淋漓,他提著刀,跌跌撞撞地衝到樓英面前,急聲吼道:「敵軍防守太密了!上下呼應,完全沒有死角!弟兄們沖不上去啊!」

  樓英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厲喝道:

  「沖不上去,也要衝!」

  「咱們的後方是大江,除了踏著他們的屍體上去,我們沒有退路!」

  話雖如此,但樓英心底清楚,只從這開戰短短片刻便能看出,這場大寧河口的搶灘血戰,其慘烈程度,估計要遠遠超出了戰前的預想。

  蜀軍的準備實在太足了,儼然是在前半段巫峽的放血過後,把這裡當成了決戰來打!

  而就在前陣打得昏天黑地、陷入殘酷絞殺的同時。

  後陣。

  數以萬計的縴夫,正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兩岸那崎嶇險峻的棧道上。

  他們拼盡了力氣,穩固著江面上的輜重糧船隊伍,畢竟大寧河口的地形限制擺在這裡--江水因為支流匯入而變得異常紊亂,暗流涌動,且航道十分狹窄。

  這使得那些體型臃腫、吃水極深的木製輜重船,根本無法依靠自身的風帆和微弱的人力划槳透過,必須完完全全地依靠岸上縴夫的拉拽,才能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

  「嘿--喲!」

  縴夫領號的號子聲在峽谷中迴蕩,他們一步一挪,每邁出一步,肩上的麻繩都會勒進肉里幾分,而他們的身旁,便是那高聳的懸崖,以及下方咆哮的激流。

  前方的戰火似乎離他們很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腳下和那繃得緊緊的縴繩上。

  沒有人注意到。

  兩岸那濃密幽深的山林之中。

  一雙雙眼睛,正透過密林間隙那斑駁的樹葉,宛如群狼一般,冷冷地注視著這些毫無防備的縴夫。

  ......

  就在樓英率領的前陣登陸部隊,被蜀軍死死拖在大寧河口那血腥的灘頭上,不得寸進;

  就在荊襄中軍的注意力,包括主將劉水生,都將所有的精力放在指揮火炮壓制崖頂,密切關注前方戰局之際!

  兩岸那看似平靜的密林之中,驟然傳出斥候的示警聲!

  但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三千早已蟄伏多時的蜀軍山地步卒,從林中殺出,直撲兩岸棧道上那正彎著腰、背對著深山的數萬毫無防備的縴夫!

  這群山地步卒,皆是生在蜀中、長在深山的精銳。

  他們向來沒有披掛鐵甲的習慣,只穿著輕便的皮甲,身形矯健,藉著陡峭地勢,從密林中俯衝而下,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殺!!!」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讓那些正哼哧哼哧拉著縴繩的漢子們渾身一僵,隨即便一片混亂,拼命想往後跑。

  但蜀軍這次伏擊堪稱隱忍許久,不僅靠著小道繞開了斥候探查,更是蟄伏到了連縴夫隊伍都過去快一半,才悍然出手的地步!儼然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訓,知道荊襄大軍會有防備,所以就等到撤不了的時候再來偷襲。

  「敵襲--!!!」

  負責在棧道上護衛縴夫的荊襄士卒,目眥欲裂地拼命嘶吼起來。

  他們立刻拔出刀劍,試圖結陣迎敵。

  但,太遲了,而且他們的人數實在是太少了。

  為了在前線搶灘奪下陣地,荊襄大軍幾乎將所有的精銳戰兵都填到了前陣。

  留在棧道上護衛的,幾乎都是些壓陣的步卒,以及零星的傷兵、輔兵,根本攔不住三千蜀軍山地步卒的衝鋒!

  手起,刀落。

  沒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縴夫們,成片成片地倒下。

  鮮血染紅了棧道,有人在慌亂中被一刀砍斷了手臂,那拉著縴繩的手連著半截胳膊掉在地上,整個人慘叫著跌入江中;

  有人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被衝下來的蜀軍士卒一腳踹在胸口,從狹窄的棧道上跌落懸崖,被下方的滾滾激流吞沒。

  那原本繃得緊緊的縴繩,被蜀軍用利刃一根接一根地砍斷。

  後陣立刻開始失去牽引!

  江面上,那數十艘沉重的運糧輜重船,在失去了拉力後,立刻在湍急、紊亂的江水中失去了控制。

  水流的衝擊讓船隻開始打橫。

  「砰!」

  一艘滿載著糧食的木船,失控撞上了旁邊另一艘戰船的側舷。

  伴隨碎裂聲,木屑紛飛,船舷被撞出一個大洞,江水瘋狂湧入。

  又有一艘運兵船,被江心的漩渦死死捲住,船身不受控制地橫向旋轉,傾斜到了一個危險角度,甲板上的物資紛紛滑入江中,險些直接傾覆。

  整個後陣,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中軍帥船頂層。

  劉水生正全神貫注地舉著千里鏡,指揮著火力掩護的同時,關注前方灘頭上樓英部的戰況,腦海中還在盤算著是否需要將中軍的預備隊壓上去。

  突然,後方那震天的喊殺聲,穿透了前方的隆隆炮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猛地轉身,快步衝到望台的後方,向後望去。

  只一眼,劉水生的臉色立刻鐵青,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來。

  視線所及,兩岸的棧道上濃煙四起,火光沖天。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那狹窄的崖壁上瘋狂廝殺。

  他看到那些支撐著整個大軍命脈的縴夫們,此刻在棧道上四散奔逃,互相踩踏。

  而那穿著蜀軍皮甲的山地步卒,正源源不斷地從山上涌下來,進行著屠殺。

  「報--!」

  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上望台,「將軍!後陣遇襲!蜀軍山地步卒從林中殺出,直撲纖道!護衛弟兄快頂不住了!」

  不需要他稟報,劉水生已經看得清清楚楚。

  他太清楚眼前這一幕,對於整個戰局意味著什麼了。

  縴夫若崩,人命的損失就需要重新從荊襄徵召填補,而後陣的輜重船隊也會徹底癱瘓,被水流衝散、撞毀!

  輜重船隊若是沒了,糧食和軍械斷絕,前方正在浴血奮戰的樓英部,便成了一支沒有後援的孤軍死軍!

  樓英部若失,整個荊襄水師,將在這大寧河口,不戰自潰!

  劉水生目眥欲裂,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下方的甲板嘶吼出聲:

  「神機營!!!」

  「所有沒有上陣的神機營弟兄!全部上岸!」

  「立刻馳援兩岸棧道!不管死多少人,必須把蜀軍頂回去!護住縴夫!」

  軍令如山,飛速傳達。

  原本列陣於中軍各艘戰船甲板上、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前線搶灘的神機營士卒,立刻聞風而動。

  雖然不過三四百人,但他們沒有絲毫猶豫,揹著火槍,紛紛跳上走舸,拼命劃向兩岸那正在流血的棧道。

  一跳上岸,藉著繩索繩梯,手腳並用爬上去,在這隻有幾尺寬、一邊是絕壁一邊是深淵的懸崖邊上,與那些如狼似虎的蜀軍山地步卒,展開了以命換命的廝殺。

  然而,棧道實在是太狹窄了。

  這種地形,火槍兵根本無法列成橫陣,那已經開始令西南所有軍旅聞風喪膽的「三段擊」戰術,在這裡完全施展不開。

  神機營士卒們只能三五成群,被迫分散開來。

  在零星幾名刀盾手的掩護下,他們依託著棧道的彎角、突出的岩壁,甚至堆積的屍體,與蜀軍展開了兇險的短兵相接。

  「砰!」

  火槍在近距離轟鳴。

  那遠遠超越冷兵器的威力依然存在,但火槍裝填的間隙,在這樣的肉搏戰中,實在是太長、太長了!

  往往一名神機營士卒剛剛開完一槍,甚至還來不及去摸腰間的彈藥包,另一名蜀軍的刀斧手便已經踩著同伴的屍體,滿臉猙獰地衝到了面前。

  「死!」

  長刀劈下。

  神機營士卒避無可避,只能咬著牙,將手中的火槍倒轉過來,當作武器,去招架,去搏殺!

  在這等肉搏中,那些平日裡被視為大軍寶貝的火槍兵,不斷地被砍翻在地,甚至與敵人抱在一起,雙雙墜入那萬丈深淵。

  但即便傷亡如此慘重。

  這群從襄陽城外大營走出來、被寄予厚望的精銳,沒有一個人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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