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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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在襄陽大營里操練的時候,吳興不止一次地聽老王說起過,人在戰場上廝殺到極限的時候,是感覺不到痛的。

  那個時候,吳興才當上什長不久,和老王相處的不算很好,當時他就覺得,老王這人看起來神神秘秘的,弟兄們也一直有些關於他曾經在赤眉軍里悍勇得很的傳言,像是個手裡沾過好些人命的傳奇人物。

  但這老小子,未免也太能裝了些。

  刀真真切切地砍在身上,槍頭生生地捅進肉里,骨頭被砸斷,鮮血流出來,怎麼可能感覺不到痛?

  那不成泥捏的人了?

  吳興那時候只把這當成老兵為了在新兵蛋子面前吹噓,故意拔高自己膽氣的渾話,聽過也就一笑了之了。

  可是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老王沒有騙他。

  吳興坐在被炸塌的城門廢墟不遠處,周圍滿是焦黑的斷壁殘垣和殘破不全的屍體,他的左耳被流矢射穿,連耳根的肉都被豁開了一條大口子;他的右臂被齊肘削斷,此刻只是用一根布條扎住了大臂,斷口處依然在往外滲著血水。

  除此之外,他的大腿、後背、胸口...還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十幾處深淺不一的刀傷和創口,整個人就像是從血海里剛剛撈出來的一樣。

  可是,他真的感覺不到疼痛。

  只剩空洞。

  一個個鮮活的面孔,在他的眼前不斷地閃過。

  活潑跳脫的小七死了。

  那個總是喜歡在夜裡纏著老兵講些葷段子,說等打完仗發了軍餉,一定要去襄陽城裡最大的窯子見識見識的半大孩子,死在了樊城。

  陰狠卻最講義氣的李麻子死了。

  寬厚如山,總像個老大哥一樣擋在所有人前面的陳武死了。

  而現在,連身經百戰、似乎永遠都知道怎麼在死人堆里活下來的老王,也沒能挺過來。

  還有其他死在這一路上的弟兄,老五、柱子、大牛...都沒有了。

  全都沒有了。

  整個什里,那些他半夜閉著眼睛都能聽出是誰想起夜放尿的人,那些在篝火旁互相吹牛、互相依靠的面孔,幾乎死得乾乾淨淨。

  為什麼?

  吳興呆呆地望著前方。

  為什麼活下來的,只有他?

  他想不明白。

  按道理來說,眼前的方城主門終於在老王的粉身碎骨中被轟然炸塌,那場藉著狂風倒灌上城牆的毒煙,更是讓關隘上的敵軍死傷慘重,防線徹底崩潰,此刻整座雄關的南面已經接近倒塌,敵軍幾乎無力再組織起像樣的防守。

  作為前鋒營倖存計程車卒,他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從地上撿起一把刀,用僅剩的左手握緊它,繼續跟著大軍往前沖。

  去殺敵,去搶功,去為了自己那個還在妻子肚子裡未出生的孩子,搏一個可以衣食無憂的前程!

  或者,他也可以選擇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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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到大軍的後方去,退到安全的傷兵營去,退到那個再也不會有箭矢落下、再也不會有戰友在身邊慘死的後方去。

  畢竟,他已經失去了那麼多的兄弟,他已經為這場戰爭付出了一切,甚至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都傷成這樣了,就算他現在退下去苟活,不管是軍法官還是身邊的同袍,誰還能忍心說他半個「不」字呢?

  但是,吳興什麼都沒有做。

  他就只是呆呆地怔在原地,坐在那片泥濘和血泊之中,望著城門處那一灘已經辨認不出任何形狀的焦黑痕跡。

  老王,就碎在那裡。

  由於右耳本就有舊疾聽不太清,如今左耳又被射穿,整個本該是震天動地、喊殺聲直衝雲霄的戰場,在此時吳興的感知里,居然是那般的安靜。

  倒像是一場沒有聲音的詭異皮影戲。

  他木然地看著一隊隊身披黑甲的同袍,高舉著戰旗,揮舞著長刀和長矛,順著被炸塌的城門廢墟,瘋狂地湧入關內。

  他看著那些穿著紅黑兩色不同軍服計程車卒們,在那依未完全散去的黃綠煙霧中,怒吼著揮刀相向,用牙齒咬,用斷刃刺,將對方撲倒在地。

  鮮血在空中飛灑,肉體在倒下,生命在消逝。

  但在吳興的眼中,這一切,似乎都變得那般緩慢,那般遙遠,甚至,那般的...可笑與滑稽。

  他們在爭什麼?

  他們為什麼要去送死?

  他們死後,又會像老王那樣,連塊骨頭都剩不下嗎?

  他就這麼呆呆地坐著,直到站起來,然後又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每一個舉著刀槍從他身邊衝進關隘的襄陽士卒,都會在狂奔的間隙,將目光投注在這個渾身浴血、呆呆站立、只剩下一條手臂的老兵身上。

  那些目光很是複雜,有震驚,有憐憫,有敬畏,也有不忍。

  但沒有人停下來拉他一把,因為戰爭還沒有結束,衝鋒的號角依然在催促著活人去赴死。

  直到,那些從身邊衝殺過去計程車卒,其服飾從普通步卒的扎甲,變成了更為精良的親衛重甲。

  直到,那面黑底金字,代表著荊襄最高意志和權力的帥旗,在親衛的拱衛中,緩緩移到了這座殘破的關隘腳下。

  而在那匹神駿的白馬之上,也有一個人,在一群將領、參軍的簇擁里,停下了腳步,將目光看了過來。

  吳興的脖頸緩緩轉動,抬起頭,對上了那道視線。

  啊...是他。

  是那個英氣勃勃的年輕主帥。

  是那個在樊城的縣衙里,曾毫無架子地走下來,緊緊握著他這雙布滿老繭的手的州牧大人。

  是那個曾看著他的眼睛,讓他要帶著死去的小七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活到看著天下太平的那一天的年輕人。

  在過去一路打穿南陽的這些時日裡。

  吳興曾在心底,無數次地對這個年輕人充滿感激。

  他覺得,這是一個與那些以往只知道把人當成消耗品的將領們截然不同的主帥。

  這是一個會真正把底層士卒的命當命,會給他們分田地,會給他們發足額軍餉,會給他們一個關於未來美好盼頭的好主帥,好州牧。

  為了這份恩情,為了這個盼頭,哪怕就在半刻鐘前,吳興也能心甘情願地去為了這個年輕人的意志,去頂著滿天箭雨發起衝鋒,去死戰不退。

  但在此刻。

  在這個所有朝夕相處的弟兄們都慘死在城牆下,整個什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像個廢人一樣站在這裡的時刻。

  當他再次看到那個高高在上、被眾星捧月般護在中間的年輕人時。

  吳興那原本已經什麼都感受不到的胸腔里,卻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陣怨恨來!

  這股怨恨來得毫無道理,卻又如同野火燎原般吞噬了他的理智。

  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大軍之中有這種足以改變戰局的好東西?

  為什麼明明只要放一把毒煙,就能讓城牆上的敵軍崩潰?

  卻不早點拿出來?!

  為什麼要等到他們這些沖在前面計程車卒在瓮城裡死了那麼多?

  為什麼要等到陳武被射成了刺蝟?

  等到李麻子腸子流了一地?

  等到老王連全屍都沒留下?!

  付出那麼慘痛的代價之後,才捨得用來破關?!

  難道...難道他之前在縣衙里跟他們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嗎?難道在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裡,他們這些底層人的命,真的就只是陣亡簿上的一個數字嗎?!

  那些曾經活生生存在過、會哭會笑、會為了蹭一頓飯而說些好話的人,就只是大人物們為了追求所謂的「破關時機」,為了追求所謂的「戰略大局」,一個念頭就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的東西麼!

  好哇...好哇!

  吳興的臉上浮現一抹難看扭曲的笑。

  他應該也不記得自己了吧?

  是啊,他可是堂堂荊州牧,統領數萬大軍,手握生殺大權的大人物。

  那天夜裡在樊城縣衙的那些安撫的話語,想必也只是為了收買人心,隨口說出來好給其他將領和士兵們聽的罷!

  自己這種地里刨食出身、賤命一條的泥腿子,有什麼資格被他這種天上的人物記住?

  是不是下一刻,那匹白馬,就要帶著那些驕兵悍將,從自己這個礙眼的殘廢身邊無視著走過去?

  然後,他們將踏入那座洞開的雄關,去接受城內敵人的跪拜,去名垂青史,去享受這些拼了他所有弟兄的命,才換來的這場輝煌勝利?!

  吳興內心的惡意和怨念,在不斷地翻滾叫囂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所以從頭到尾,都只是在那裡呆呆站著。

  然後,那匹白馬,並沒有無視他。

  而是在眾將有些詫異的目光中,脫離了中軍的隊伍,緩緩地來到了吳興的身前,停了下來。

  顧懷翻身下馬,沒有理會身後王五緊張的阻攔,踩在了滿是血水和殘肢斷臂的泥濘中。

  他就這麼,靜靜地走到了這個狼狽落魄、渾身是傷、孤零零地站在殘破關隘前的底層軍官面前。

  顧懷沉默著。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吳興那隻被胡亂包紮、還在滴血的右臂斷口處。

  隨後,他又抬起頭,視線越過吳興的肩膀,看著周圍這片猶如地獄的瓮城,看著那滿地堆積如山、幾乎分不清敵我的屍骸,看著那輛被炸得粉碎的刀車,以及,這道被無數性命硬生生填出來的雄關大門。

  「我記得你。」

  良久,顧懷終於開了口。

  奇蹟般的,吳興聽清了這句話。

  而顧懷看著吳興那雙布滿血絲和怨恨的眼睛,眼神平和,卻又悲憫。

  「你是前軍第七營,第二隊什長,名叫吳興。」

  「我記得,在樊城,你身邊還有幾個弟兄,有個很高大的漢子,還有兩個看起來性格比較悍勇的,護在你左右...」

  顧懷的話語頓了頓,他的目光在四周的屍堆里掃過,似乎是在尋找那些曾經存在過的人。

  最終,他重新看向吳興,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忍:「他們...都不在了麼?」

  都不在了麼?

  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咔嚓一聲,讓那些強撐出來的惡意和防備,碎裂開來。

  吳興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模糊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緊,感覺自己身上壓的東西越來越重,重得他雙膝一軟,整個人像是再沒了骨頭支撐一般,跪倒在地。

  他用僅剩的左手抱住了顧懷的腿,就像是一個在黑夜中迷了路、終於找到了一絲依靠的孩子。

  站在顧懷身後不遠處的幾名親衛見狀,臉色大變,立刻便要上前將這個舉止癲狂計程車卒拉開,以保主帥安全。

  卻被顧懷靜靜舉起的一隻手,止在了原地。

  任由吳興身上的血污,將他的甲冑與衣衫染得一片猩紅。

  於是,在這千軍萬馬剛剛衝殺過去的方城關下。

  所有人都沉默地聽著,地上那個殘廢了的漢子,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都沒了...都沒了啊!!!」

  「陳武被扎了好些洞!麻子被弩箭穿在了地上!老王...老王為了炸那輛刀車,抱著火藥桶衝上去了,他連塊骨頭都沒給我留下啊!」

  「大人!大帥!您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吳興抬起頭,那張被血淚糊滿的臉上,滿是質問與不甘的恨意。

  「為什麼會是我活下來啊!我寧願死的是我!我寧願剛才跟著老王一起去死!」

  「你明明有那麼厲害的毒煙!明明那煙一放,城上的守軍就全跑了!你為什麼不早點用啊?!」

  「第一天死人的時候,不用!第二天死人的時候,不用!非要等到今天!等到前鋒營的弟兄們把命都填進這該死的瓮城裡了,你們才用!」

  「大帥,您知不知道,如果早一天...哪怕只是早半個時辰!老王就不會死!陳武和麻子也不會死!」

  「難道在你們這些大人物眼裡,我們這些人的命,就那麼不值錢嗎?!你們坐在後方的中軍大帳里,看著我們一個個死,是不是覺得很值得?!是不是覺得這就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吳興越說越激動,已經變成了嘶吼,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質問這位高高在上的州牧,還是在質問這個在所有人腦袋上的老天爺。

  他只知道,他心裡好恨,好痛,痛得他快要發瘋了。

  周圍的那些將校們聽著這等大逆不道,近乎指著主帥鼻子大罵的控訴,皆是皺起眉頭,有人按著劍柄,想要出聲呵斥,卻懾於顧懷那一直沉默的背影,硬生生地將話咽了回去。

  顧懷就這麼安靜地站著,低著頭,看著這雙絕望而又充滿恨意的眼睛。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或者說,在此刻,任何關於兵法、關於天氣、關於時機的解釋,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難道他要告訴吳興,如果不在前期用人命逼出守軍的底牌,毒煙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最後死的人可能會更多?

  難道他要坦白,戰爭就是一場敵我雙方的互相算計,只有對自己人夠狠,才能對敵人更狠?

  這些都是冷冰冰的。

  對於一個剛剛失去了所有生死弟兄計程車兵來說,這些太過正確的解釋,卻比刀子還要傷人。

  顧懷沉默了很久。

  直到吳興的哭喊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抽泣。

  顧懷才緩緩地蹲下了身子,不顧地上的泥濘,就這么半跪在吳興的面前,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吳興那隻僅存的左手。

  「對不起。」

  這是顧懷開口的第一句話,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落在吳興耳中,卻那般重若千鈞。

  「我不會解釋什麼。」

  顧懷看著吳興的眼睛:「因為那些東西,對於死去的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我也不否認你剛才的那些控訴。」

  「你說得對,作為統帥,我的每一個決定,甚至只是我在中軍大帳里突然生起的一個念頭,落在你們的頭上,就是真真切切的生死,會讓多少人永遠回不了家。」

  「我在用你們的命做籌碼,以此站上賭桌。」

  顧懷的眼中也多出了些疲憊和沉痛。

  「但我絕不會對你說,這是為了什麼狗屁大義而必須付出的代價,因為人的命,從來都不該是一件能夠被隨意衡量、理所當然去犧牲的物件。」

  「我是主帥,我做出了決定,我就會揹負起所有的因果和罪孽,甚至是你以及更多士卒對我的恨意,這也是我該受的。」

  顧懷緊緊地握著吳興的手,眸子裡突然多出了些堅定與決絕。

  「吳興,你聽好。」

  「我顧懷今天在這裡,不敢保證以後打仗不再死人,但我能向你,向所有死在這些戰爭里的弟兄們保證!」

  「只要我顧懷還活著一天,我就絕不會成為那種...一邊送著農夫的兒子、尋常百姓的子弟上戰場去流血填命;一邊卻坐在安穩的後方,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們勾結利益,踩著你們的屍骨去換取我自己榮華富貴的畜生!」

  「這吃人的世道,我一定會把它掀翻!那些騎在人們頭上作威作福的老爺,我一定會把他們殺盡!」

  顧懷站起身,滿眼俱是決意。

  「我保證!」

  「終有一天,這天下,會有一個讓老百姓都能活得像個人的,朗朗青天!」

  ......

  方城,其實並非僅僅只是一座卡在隘道中間的關牆。

  在兩道直面南北的關牆之間,山谷內部的地勢相對平緩,數百年來,這裡早已發展成了一座規模不小的城池。

  城內不僅有軍營、武庫、糧倉,甚至在靠近南門的一側,還有著數千戶在此生息繁衍的百姓和隨軍家屬。

  此刻,隨著南面的主城門被徹底轟塌,那道原本不可逾越的天險變成了坦途。

  戰爭與廝殺,便咆哮著衝進了這座城池的街巷之中。

  城池的半空,甚至還有許多低洼處,依然瀰漫著從城門處被風吹來的黃綠色毒煙,雖然濃度已經不足以致命,但那刺鼻的氣味依然熏得人眼淚直流,咳嗽連連。

  「穩住陣型!不要亂竄!以什為單位,交替掩護,逐屋清掃!」

  隨著襄陽軍各級軍官的指揮,沖入城內的黑甲士卒們並沒有像那些流寇一般見人就砍、四處搶掠,而是在正面包抄敵軍主力的同時,剩餘小股士卒沿著街道開始了層層推進。

  巷戰,向來是所有步卒最為頭疼的戰鬥之一。

  因為敵軍的成建制反抗雖然已經被打散,但在這狹窄錯綜的街巷裡,你永遠不知道敵人會從哪個屋頂跳下來,或者從哪扇破窗戶里捅出一桿長槍。

  一名襄陽長槍兵正小心翼翼地貼著牆根前進,路過一條狹窄死胡同的瞬間,黑暗中突然刺出半截朴刀,直接貫穿了他的側肋。

  那士卒悶哼一聲倒地,緊跟在他身後的同袍直接一腳踹開那扇半掩的木門,手中的突火槍朝著門後的人影就是一發抵近射擊!

  「砰!」

  火光一閃,那名躲在門後偷襲的殘兵,整個胸膛被鐵砂打得稀爛,慘叫著倒在了血泊中。

  街道的另一頭。

  一隊十幾人的朝廷官兵,依靠著用破車和雜物堆砌起來的街壘,拼死抵抗著襄陽軍的推進。

  「放箭!別讓他們靠近!」一名朝廷隊正絕望地大喊。

  幾支羽箭射出,叮叮噹噹地被襄陽軍前排的圓盾擋下。

  隨後,兩名襄陽盾兵猛地向兩側一分,露出了身後幾名手持神機箭的弓弩手。

  「嗖嗖嗖!」

  帶著火星的神機箭準確地落入了那處街壘之中,轟然炸開!

  木屑和慘叫聲同時升起,防線瞬間崩潰,黑甲士卒們撲了過去,長刀翻飛,毫不留情地收割著那些尚在掙扎的生命。

  慘烈至極。

  每一條小巷,每一座房屋,甚至每一個水井旁,都在發生著這等以命相搏的廝殺。

  然而,儘管殺紅了眼,這支荊襄軍隊,卻依然恪守著那套從襄陽立軍開始就定下來,用無數腦袋和從事們日復一日宣傳才深入人心的紀律。

  一家臨街的民居大門被撞開,幾名襄陽士兵沖了進去,卻發現裡面並沒有藏匿敵軍。

  只有一對母子,瑟瑟發抖地躲在灶台底下,那母親死死捂著懷裡孩子的嘴巴,眼中滿是驚恐絕望,等待著想像中那些亂兵的屠戮。

  帶頭的襄陽什長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刀。

  他不僅沒有上前劫掠或者殺人,反而退出了房門,順手將那扇被踹得破破爛爛的木門重新掩上。

  「是平民!沒有敵軍!」什長在門外大喊了一聲,「老規矩,不許進屋襲擾,不許搶奪財物!留個人看著,等待大軍壓到這裡,防止有敗軍進去劫持百姓,其他人,跟我繼續往前推!」

  這就是荊襄軍隊一貫的作戰風格。

  對敢於拿起武器抵抗的敵人,下手無情;但對於手無寸鐵的百姓,秋毫無犯!

  甚至。

  在不遠處的另一條街道上,當一隊朝廷潰兵被逼入死角,扔下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高呼「願降」時。

  那些殺氣騰騰的襄陽將士,便也會立刻停止攻擊,熟練地將他們捆綁起來,押往後方。

  而隨著時間推移,這種只殺頑抗者、不傷百姓、投降不殺的嚴明軍紀,在城中迅速傳播開來。

  越來越多的朝廷士卒失去了戰鬥的意志,放棄了抵抗,方城內部的戰事,正在以一種遠比想像中更快的速度,走向平息。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投降的。

  在城北一處相對寬闊的廣場上,這裡原本是守軍的校場,此刻卻成了大股主力齊聚抵抗的最後營壘。

  近千衣甲殘破、滿身血污的大幹精銳甲士,正結成一個密集的圓陣,將一名將領護在中央。

  四面八方,無數的襄陽士卒已經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神機箭和突火槍,全部對準了這群插翅難逃的困獸。

  被圍在中間的那名將領,正是方城的主將,韓霖。

  這位中原宿將,此刻早已經沒有了初戰時站在關牆上的那份豪情與從容。

  他的兜鍪不知去向,頭髮凌亂地披散在肩膀上,身上那件明光鎧,已經多處破損,布滿了刀痕和箭孔。

  他的右腿中了一箭,鮮血淋漓,但他依然拄著那把象徵著主將身份的佩劍,筆直站立著,脊樑未彎。

  「將軍,咱們突圍吧!弟兄們護著您,一定能殺出去一條血路!」一名渾身是血的親將,帶著哭腔吼道。

  「突圍?往哪兒突?」韓霖苦笑一聲,目光越過重重疊疊的敵軍包圍,看向了南方那已經被徹底攻陷的關門。

  他太清楚了,自從南邊關門被破,就已經...大勢已去。

  不是說正面廝殺城內的官兵就一定弱於敵軍,而是連關牆都沒能擋住襄陽大軍,而且還有那等毒煙覆城的場景在前,城牆上的守軍死的死殘的殘,這種景象落進那些沒被毒煙籠罩計程車卒眼中,還能生出多少戰意?

  最要命的是一切都崩塌得太快,連他這個主將都差點熏暈在城牆上,哪裡有時間組織關門被破後的防線?各種因素疊加,不就讓城內官兵一個個大禍臨頭只知滿地亂竄了麼?!

  而現在,就算能從這幾百人的包圍中殺出去,外面還有多少襄陽士卒正包抄過來?

  更何況。

  韓霖深吸了一口氣,卻又嗆得連連咳嗽起來,待到直起腰,環視著周圍這些跟隨著自己出生入死、此刻卻已是傷痕累累的弟兄們。

  「弟兄們,不用再打了,」韓霖聲音嘶啞,「仗打到這個份上,是我們輸了。」

  「將軍!」親將們大驚失色,想要再勸。

  韓霖卻猛地一揮手,打斷了他們。

  他看向對面那個領軍圍困他們的襄陽偏將,突然大聲說道:「那顧子珩,雖然扯旗造仮,是個亂臣賊子。」

  「但他這兩年來,做事一向講究名聲,從不在戰後屠城,也斷不會做出那種殺降的事情來。」

  「你們都是好漢子,沒必要在這裡跟著我這個兵敗的主將一起陪葬。」

  韓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部下,眼神中滿是慈愛與決絕:「都放下兵器,投降去吧!去謀條生路!」

  「至於那些從宛城逃過來,剛才一開戰就跑沒影了的文官老爺們...」

  韓霖嘴角勾起冷笑:「想必他們早就換上百姓的衣服,找個狗洞鑽出去跑了吧?哪裡還需要我們在這裡,替他們去死戰?只要襄陽軍不傷百姓,那便不要拼殺到底了!」

  這番話,讓在場的大幹士卒們皆是悲從中來,許多人更是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兵刃,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看著一片片兵士們放下了武器,韓霖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隨後,他緩緩轉過身,面向西北。

  那是長安的方向,也是大幹朝廷的方向。

  「方城一破...南陽便再也不是朝廷的南陽了!」

  韓霖仰起頭,看著那片已經沒有了毒煙,漸漸露出蔚藍的晴空,發出一聲長嘆。

  「方城不保,荊襄九郡便徹底連成一片!從此,中原大地在這些反賊面前,將再無任何天險屏障可言!」

  「賊軍鐵騎,隨時可出南陽,直搗許昌、洛陽!」

  「末將韓霖,無能啊!對不起朝廷的栽培!對不起這天下的百姓!」

  「往後史書工筆...不知要把我韓霖,寫成什麼誤國誤民的千古罪人了!」

  話音未落。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際,韓霖猛地反轉手中長劍。

  「哧!」

  劍刃割開了他自己的喉嚨,一捧鮮血噴灑而出,染紅了那面跌落在地上的大幹軍旗。

  韓霖的身軀搖晃了一下,最終,重重倒在了這片他曾誓死保衛的土地上。

  一代中原宿將,就此隕落。

  周圍的襄陽士卒們看著這一幕,並沒有爆發出勝利的歡呼,反而紛紛陷入了沉默。

  那領頭的襄陽校尉走上前,看著韓霖的屍體,微微嘆息了一聲,隨後沉聲下令:「好生安置戰俘,再收斂敵將遺體,報與大帥...千萬不得折辱,去城中尋口好棺材,待大帥下令,便厚葬了吧。」

  隨著韓霖的自刎,方城內部最後一點有組織的抵抗,也隨之土崩瓦解。

  戰事逐漸平息。

  雖然在城池的某些角落,依然還有些零星的戰鬥聲傳來,但那些都已經是翻不起大浪的散兵游勇。

  整個方城,這座雄踞中原門戶千年的天下名關,終於在這一刻,宣告易主!

  徹底被納入了荊襄的版圖之中!

  殘陽如血。

  剛剛拿下的方城北側關牆上。

  顧懷在眾將的簇擁下,順著那沾滿了血污的石階,一步一步,登上了這座關隘的最高處。

  當他終於站在女牆邊,迎著那獵獵狂風,極目遠眺之時。

  他的心胸,立刻生出了一股開闊感來!

  那是在多水的江北,與多山的荊南,都截然不同的感覺。

  此刻,在方城之北,視線越過了伏牛山脈的最後一道余脈,山道在這裡豁然開朗。

  映入眼帘的,是那坦蕩如砥、一望無際、廣袤無垠的中原大地!

  那是這天下真正的腹心,是歷朝歷代兵家必爭之地,是逐鹿中原的終極舞台!

  站在這裡,就像是終于越過了重重阻礙,站在了這天下的最高處,俯瞰著那屬於整個帝國的壯麗河山。

  顧懷深吸了一口這帶著泥土芬芳的北風。

  「大帥。」身後,剛剛安排完打掃戰場事宜的楊震走了過來,打斷了顧懷的沉思。

  「城內大局已定,殘敵基本肅清,」楊震稟報導,「諸將都已到了城樓,等候大帥示下。」

  顧懷點了點頭,收回瞭望向中原的目光,轉身向著城樓走去。

  剛剛清理完畢的城樓中,眾將雖然大多帶傷,滿身疲憊,但精神卻是極亢奮的。

  畢竟,打下了方城,就等於鎖死了南陽,這場北伐之戰,可以說是取得了極圓滿的戰略勝利。

  怎能不為之高呼兩聲壯哉?

  腳步聲響,顧懷快步走進來,眾將紛紛起身行禮,顧懷卻只是一擺手示意他們坐下,腳步未停,徑直走向主位。

  在聽取了各營傷亡情況和戰利品的簡短匯報後,尤其是敵軍主將韓霖勸誡士卒主動投降,自己卻拔劍自刎後,顧懷點了點頭,示意將其厚葬,便撫著眉心,陷入沉默。

  接連指揮數日大戰,再加上不計代價的強攻全都是為了此刻毒煙襲城,一舉建功,若是最終出了意外...可想而知他此刻心力有多憔悴了。

  「大帥!」見顧懷遲遲不開口,一名剛剛在攻城中立下大功的偏將站了出來,滿臉殺氣地提議道:「此戰我軍傷亡極大,那瓮城裡、關牆下弟兄們的屍體都堆成山了!」

  「末將以為,當將關內關外所有戰死敵軍,以及那些被俘虜的朝廷頑固軍官,梟首示眾!」

  「並且,用他們的首級,在這方城關北面,中原的大路口上,築起一座京觀來!」

  「以此來威嚇長安朝廷!讓他們看看,我荊襄如今的大勢!也好讓那些中原各處作亂的流寇,以後看到我軍的旗幟,便望風而逃才是!」

  築京觀。

  這種用敵人的頭顱壘成高塔,封土祭祀的手段,顧懷倒不是沒用過,之前征荊南,他親自動身去處理蠻族事宜時,就在十萬大山的出山口搞了一次,以此警告蠻族。

  而隨著那偏將話音落下,廳內倒是有不少殺紅了眼的將領紛紛附和點頭,覺得甚是解氣。

  然而,顧懷卻是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案几上,厲聲斥責道:

  「胡鬧!」

  「築什麼京觀?!你當這是在打那些異族蠻夷嗎?!」

  「那些戰死的人,都是漢人,是同族!他們只是穿著不同顏色的軍服,拿著刀槍聽命行事而已,剝了那層衣服,他們也都是這中原大地上的父母兄弟!」

  「你今日在中原的大門口築起京觀,是想逞一時之威,卻要讓我荊襄大軍,在整個中原百姓的心裡,變成吃人的惡鬼嗎?!」

  那偏將被顧懷這般嚴厲呵斥,嚇得冷汗直冒,連忙單膝跪地:「末將知錯!大帥息怒!」

  顧懷冷哼了一聲,但畢竟是大勝後的商議,又只是建議而不是真幹了,不好多做訓斥,便揮手讓他退下。

  然後,他站起身,在大廳內踱了兩步,沉默良久。

  入城前那個名叫吳興的老兵的質問,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

  所以,他停下腳步,環視眾將,語氣嚴肅。

  「京觀絕不能築,但有一件事,必須立刻去做!」

  「軍中所有從事、參軍,立刻去制定出一套詳細的撫恤與入祀法案來!」

  顧懷的聲音沉了下來。

  「諸位,想必你們心裡也清楚,當初就算是南征四郡,和漢水之戰,我軍也從未經歷過像方城這般的慘烈之戰!」

  「一萬四千人強攻,死傷超過四成!這換到其他軍隊,都已經要譁變了!」

  「而這每一筆傷亡,都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都是一個家庭的頂樑柱!」

  「所以,必須做好安撫!絕不能讓將士們流了血還要流淚!」

  眾將紛紛凜然,而一直負責軍中糾察、宣講之類工作,和士卒們感情深厚的從事們更是重重點頭。

  顧懷整理著思緒:「首先要做的,便是陣亡和受傷士卒的撫恤發放。」

  「所有撫恤銀兩和田地,必須按最高規格,直接發放到將士家屬的手中!中間的每一道手續,都由錦衣衛親自盯著!」

  「我把話放在這裡,也絕不允許任何各級官吏、將校,去剋扣哪怕半個銅板的撫恤金!查出一個,錦衣衛就給我殺一個!查出一窩,就別怪我再讓錦衣衛大開昭獄之門!」

  「然後就是那些重傷致殘,無法再上戰場廝殺計程車卒的轉業安置,還是那句話,他們是為了荊襄殘廢的,荊襄就得養他們一輩子!仍舊是轉業入地方保甲制度,若是職位不夠,就把他們送到江陵去學習,然後直接轉入各級衙門的行政體系,總之,一定要讓他們衣食有著!」

  「再然後。」

  「我打算,在襄陽城外,那片風水最好的地方,府庫出資,建一座規模宏大的英烈祠!」

  顧懷將自己腦海中前世那些莊嚴肅穆的建築格局,一點點地描繪了出來。

  「這英烈祠,不敬鬼神,只敬那些為我荊襄戰死的將士!」

  「中軸線上,將依次排列牌坊、紀念塔、紀念堂與最高的享堂。」

  「最外圍的牌坊,必須以花崗岩來築成整石牆體,琉璃蓋頂,氣勢恢宏。」

  「過了牌坊,便是高聳的紀念塔!作為整個襄陽城外的標誌性建築,它象徵著我們各族子弟,共同禦敵、不屈不撓的決心,要讓襄陽城內的人一抬頭,就能看到這座塔!」

  「而在最高處的山坡上,則是主體建築享堂,那是歲時伏臘,舉行祭祀活動的聖地。」

  顧懷目光炯炯地看著眾人。

  「所有,注意,是所有!所有在襄陽立軍以來,南征四郡、漢水之戰,以及自南陽北伐以來陣亡的將士!」

  「不管他生前是將軍,還是只是一名普通的伙伕。」

  「他們的姓名、籍貫,都將被一字不差地,鐫刻在享堂內部那一排排漢白玉石碑上!與天地同壽,受萬世香火!」

  「並且,每年春、秋兩季的清明與重陽,將由我這個州牧,或者是荊襄最高階的軍政長官,親自率領文武百官,齋戒沐浴,在享堂前舉行公祭典禮!將此事修入荊襄律法!」

  大廳內安靜片刻。

  所有的將領都被顧懷這等宏大到了極點,甚至堪稱「逾越禮制」的構想,給徹底震住了!

  對於講究「光宗耀祖、死後哀榮」的底層百姓和士卒來說。

  這等由一州之主,甚至未來還不知能走到何步的州牧大人,親自率領百官,向一群普通的大頭兵行禮祭奠的榮耀。

  這簡直是把士卒的地位,拔高到了與先賢平起平坐的地步!

  「大帥此舉...實在大善!大善啊!」

  有將領興奮站起來,回應道:「若真能修成此等英烈祠,有如此百官萬民公祭的無上哀榮。」

  「末將敢用項上人頭擔保!只要這英烈祠一立,我荊襄九郡的百萬百姓,無數男兒,必將心甘情願地為大帥赴死,刀山火海,絕不皺眉!」

  其餘將領也紛紛跪地,滿臉狂熱地高呼大帥英明,甚至許多人已經開始盤算著,如果自己有一天戰死了,名字也能刻在那漢白玉的石碑上,那也真是值了!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顧懷,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湧起了一股孤獨和默然。

  「怕是有好些人覺得是在收買軍心了...」

  顧懷在心底默默地搖了搖頭。

  不。

  或許在這些將領和外人的眼中,這是高明的帝王心術,是用來驅使百姓賣命的利器。

  但只有顧懷自己清楚。

  他之所以執意要建這座英烈祠,要求親自祭奠。

  說到底,只為了求一個心安罷了。

  在走過那個老兵身側的時候,他隱隱想到了那些曾經在校園郊遊中,去看過很多次的,矗立在廣場中心的人民英雄紀念碑。

  想起了那些在歷史上,同樣為了他人的幸福,為了民族的存亡,而在硝煙中前赴後繼、付出生命的先烈們。

  沒有那些流血犧牲的人們,哪有後世的朗朗干坤?

  他如今雖然在這個古代亂世中手握大權,但他骨子裡,依然是那個接受過現代文明教育的靈魂。

  他無法像真正的梟雄那樣,心安理得地將百姓視為草芥。

  他需要這座紀念碑,來時刻提醒自己,自己的權力,是建立在多少人的枯骨之上的;來提醒自己,不要在這權力的腐蝕中,迷失了最初的本心。

  議事大廳內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

  一名負責城防修繕的將領出列,有些憂慮地請示道:「大帥,方城的南面主城門都在此戰中被我軍火藥炸塌,瓮城也多處受損。」

  「這方城畢竟是咱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不知接下來,這殘破的關隘該如何處置?是簡單修補一下,還是...」

  「簡單修補?」顧懷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這處戰略要地,卡在中原與南陽的咽喉上,我軍怎麼可能棄之不顧或者敷衍了事?」

  「既然舊的已經殘破,」顧懷一揮手,「那就把它徹底推倒!」

  「重建!」

  「而且還要用我建造工業區一樣的水泥,去整體澆築重建!」

  他走到一張新掛起來的南陽輿圖前,指著方城的位置。

  「有工業區在,重建不是耗日持久的工程...我會從襄陽調撥大量的工匠和材料過來,把兩座山峰之間的隘口徹底封死!城牆要比原來加厚三倍!城門要用百鍊精鋼鑄造!」

  「不僅要修關牆,還要在城牆外圍修築帶有傾斜角度的棱堡,用來布置火器的交叉火力網,消除所有的射擊死角!」

  顧懷的描繪,聽得在場的將領們目瞪口呆。

  「我要將這方城,改造成真正保護整個荊襄的『鎮北之盾』!」

  「要建起一個,哪怕是朝廷發兵十萬大軍來攻,也休想越雷池一步的絕世雄關!」

  到時候,荊襄九郡,就真的可以高枕無憂了。

  商議完這些戰後需要第一時間處理的事情,顧懷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楊震身上。

  此時的楊震,還沉浸在那座「北方之盾」的構想中,感受到顧懷的目光,挺直了身板。

  顧懷看著這位在白河之戰中表現優異,又在方城之戰中,為了配合自己,不惜拉下老臉去跳大神的愛將。

  他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這面『鎮北之盾』修好之後,交給你來守,如何?」

  楊震聞言,身軀一震,隨之而來的,便是惶恐與不可思議。

  方城,這可是未來荊襄最重要的北大門啊!

  這幾乎是整個荊襄防線的最關鍵節點,這等重任,大帥竟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交給了他?

  「大帥!這...這方城干係太大,末將...末將恐難當此重任!」

  楊震連連擺手,額頭都冒出汗了,顧懷卻走上前,拍了拍楊震的肩膀,眼神中滿是篤定與信任。

  「白河一戰,你已經證明了你的統兵之才;方城關下,你的『仙法』更是全軍有目共睹,」顧懷微笑著看著他,「這座天下雄關,交到別人手裡,我不放心。」

  「但我相信你,」顧懷頓了頓,加重語氣,「楊震,以後,就要靠你,來替我看好這北大門了。」

  「別讓中原的威脅,再踏入我荊襄半步!」

  楊震沉默片刻。

  若是以前,他是會推辭到底的,可如今,親自帶兵打穿了南陽,他或許,也能對自己有一些信心了?

  終於,他不再猶豫,而是後退一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洪亮:「末將楊震,領命!」

  「關在人在!關破,末將必先死於敵手!」

  顧懷笑著將其扶起,翻了個白眼說怎麼才第一天攻下方城,就說破關這種不吉利的話,楊震連連撓頭,而眾將也鬨笑起來,正準備各自散去執行剛才軍令...

  守在門外的王五,卻快步走了進來,湊到顧懷的耳邊,壓低聲音耳語了幾句。

  顧懷眼中精光大盛!

  他轉過頭,看向門外,那輪正在緩緩西沉,將天空染得一片血紅的夕陽。

  歷時一個月。

  隨著方城的易主,這場席捲了十數萬人,改變了天下大勢走向的南陽之戰,終於徹底落下帷幕了。

  但是。

  隨著眼下這個訊息傳過來,那場謀劃已久,旨在打通長江上游,將那個號稱天府之國、物產豐饒的巴蜀大地,徹底納入荊襄版圖的...伐蜀之戰。

  看來也馬上,就要拉開大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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