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社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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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地方叫臨水村。

  若你要在荊南武陵郡的堪輿圖上尋它,多半是尋不見的,它不過是一個離州城極遠、被重重疊疊的青山與曲折的沅水河汊子半圍著的小村莊。

  沅水到了這一帶,水勢早沒了上游那般湍急,反而被無數的沙洲與淺灘分割得支離破碎。水流在山腳下打著轉,拐著彎,形成了一個又一個深不見底的江沱與生滿蘆葦的水盪子。

  臨水村便像一顆被丟在水草間的石子,灰撲撲地趴在河灣的深處。

  村裡的住戶,滿打滿算也不滿五十家,這裡依山,地勢也就崎嶇起來,找不出多少平整的大田,多是依著山勢開墾出來的梯田。

  村民們世世代代,便彎著腰在那散落的巴掌大小的梯田裡,種些粟米之類的雜糧,收成多半要看老天爺的臉色,若是遇上旱澇,田裡絕了收,便只能撐了極小極破的槍划子,去那些水盪子裡,下網打些魚蝦度日。

  這裡的日子,像那緩緩流淌的沅水一樣,單調、沉悶,且透著一股子似乎永遠也望不到頭的清苦。

  村頭只有一家很古舊的店,總是半掩著木門,門前用一根竹竿挑著個酒幌,那酒幌原本大抵是紅色的,但經歷了不知多少年風吹日曬,如今已經變成了暗褐色,上面依稀辨認得出寫了一個字,估計是「酒」罷。

  掌柜的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子,賣的也多是些兌了水的劣酒,供那些路過的挑客行商,或是村里偶爾打了多餘幾條魚換了銅板的漢子,站在櫃檯前草草地喝上一碗,消磨時間。

  村裡的人,無論男女老少,皮膚都被水風吹得粗糙黧黑,男人們黎明即起,扛著農具去田間,或是拿著漁網去河邊;女人們則是在家裡紡線、織布,或是去河沿上漿洗衣裳。每個人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大幹的世道不管怎麼變遷,似乎都與村里人毫無干係。

  但,日子雖然像沅水一樣毫無波瀾,在我們這群孩子眼裡,世間一切倒也極有意思。

  村裡的孩子,無論是穿開襠褲的男童,還是頭上扎著紅頭繩的女童,大抵都是一樣在泥水裡滾大的。大人們都在為了一口飯食而終日奔波,哪裡有閒情逸緻來管束我們?我們每天的事情,大概便是三五成群,伏在河沿上掘了蚯蚓,穿在木叉做的小鉤上去釣蝦。

  那水裡的蝦都是呆子,只要有吃的,是決不憚用了自己的兩個鉗捧著木尖送到嘴裡去的,所以手巧的人不半天便可以釣到一大碗。我們便用河邊的枯枝生了火,就著泥巴將那蝦烤了,剝去硬殼,露出蝦肉,那滋味,便算是日子裡難得的美味了。

  又或者是到了夏秋,我們便被大人吩咐了,趕著自家或者幫地主家放的水牛,去遠處的荒坡上吃草。但這臨水村的黃牛水牛都欺小得很,總是動輒便拿角來頂我們。我們這些年歲小的孩子,被頂過了就總是害怕的,便只能遠遠地跟著,站著,看著它們在荒草間大口大口吃草,只要它們不走遠,我們便樂得躲在樹蔭底下,用柳條編著草帽,或是去掏那樹上的鳥窩。

  在這群孩子中,阿發是最野的一個,他比我們都大些,敢徒手去抓那草叢裡遊走的水蛇,甚至敢在夜裡去偷太公家地里的香瓜;水生最識水性,他能像泥鰍一樣在沅水裡潛出極遠,一口氣能在水下摸出幾個碩大的河蚌來;而我--他們都叫我么妹,雖然是個女娃,卻也從不憚於和他們一起在淺灘里玩耍的。

  村裡的老人常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個「野丫頭」、「賠錢貨」,說我這般沒有規矩,將來是嫁不出去,要丟盡了祖宗顏面的,母親雖偶爾也會斥責我沒有個女娃的穩重樣,但終究家裡沒有餘糧供我嬌養,再加上我年紀又小,也就隨我去了。

  這一年大人們總是很忙,聽說是上頭,也就是那好遠好遠的襄陽府衙,派了帶刀的官人下來,那些官人穿著軍服,手裡拿著長長的竹竿,要在田地里量尺寸,清查什麼「隱匿田畝」,還要按著村裡的人頭分田地。

  更可怕的是,他們居然帶著兵,拿著大鐵錘,硬生生地把村東頭那座立了百年的貞節牌坊給推倒了!

  那座牌坊,是村里最老的老太公的祖奶奶守寡守出來的,據說是當年連縣太爺都親自來觀望過的,推倒那天,村裡的太公和族長們,一個個氣得渾身發抖,卻害怕那些帶刀的官人,只敢躲在祠堂里。

  從那天起,他們便天天在祠堂里緊閉著門吵嚷,臉紅脖子粗的,我偶爾偷偷溜去祠堂外,能聽到太公用拐杖戳著地,聲嘶力竭地喊著「祖宗之法不可廢」、「有辱斯文」、「天打雷劈」之類的話。

  也正因為大人們都被這些「天大的禍事」牽扯了所有的精力,便更沒人來理會我們在野地里作什麼反了。

  最近眼看著到了承平五年的冬季,即將新年了,往年到了這時節,沒了什麼農活,要是沒徭役攤派,大家都閒了下來,酒肆里的人會多起來,父親和母親陪我的時間也多了些--但今年大人們還是很忙。

  我們也就只能在冬天盼望,去對岸的趙家沱去看戲了。

  往年的這個時候,總是有一場酬神戲的,那是為了拜謝龍王爺或者土地爺一年的保佑,這戲是那邊的鄉紳族長們出面,挨家挨戶地去收錢,說是要「家家供奉」,才好求保佑這方水土。

  那時候,即便是家裡已經揭不開鍋,連明天飯食都湊不齊的人家,也是不敢不交這錢的,因為族長說了,不敬神明,是要遭天譴的,更是要被家法伺候、逐出宗族的。

  收足了錢,鄉紳們便會派人去城裡,請來那些敲鑼打鼓的戲班子,在下游趙家沱那片寬闊的河灘上,搭起高高的戲台。

  那台上的戲碼,多半是什麼《長生殿》、或者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就這麼在冬日的夜空里飄蕩開來。

  老實說,我們這些鄉下孩子,是決計看不懂他們在唱些什麼的,連大人們,多半也只是湊個熱鬧,在台下嗑著瓜子,互相閒扯。

  但我們喜歡看戲,只因為戲裡有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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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有一年,請來了一個出名的鐵頭老生,那是專門來鎮場子的,他穿著沒有插滿背的旗子、也沒有畫花哨臉譜的緊身武服,手裡一根齊眉棍舞得密不透風,「呼呼」作響,隨後便在戲台上,連翻了不知多少個筋斗,直翻得眼花繚亂,惹得台下的人們大聲叫好。

  阿發當時便在台下,兩眼放光地跟我說,這武生定是極其厲害的,日裡怕不是能打死一隻老虎!

  那是我們一年中最快活的日子。

  然而,看戲的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村里卻起了些傳言。

  有從鎮上賣魚回來的漢子說,今年趙家沱那邊搭台子,不是以往年例里的酬神戲,而是從大城裡來的一幫人,喚作什麼「文工團」的,特意來給鄉下人搭台唱的大戲。

  而且,這戲是官府派人來唱的,分文不取!連女人和丫頭,今年都能大大方方地去台下看!

  這訊息一傳開,村子裡的氣氛便詭異了起來。

  先是平日裡太公家的那幾個幫閒,陰惻惻地走家串戶,跟大家說那是不正經的人弄出來的野戲邪戲,裡面唱的都是些壞了祖宗規矩、大逆不道的東西。

  隨後,大人們又被全部叫到了祠堂里。

  太公坐著發了話:「官府的刀快,咱們惹不起,但咱們村裡的規矩,也不能廢!誰家要是敢去對面看那場邪戲,便是中了邪,便是數典忘祖!日後別想在這臨水村立足,死後也入不得祖墳,是要做孤魂野鬼的!」

  誰都看得出來太公的心情差得很,大人們都不敢去觸這霉頭,他們雖然心疼往年交的那些戲錢,也眼饞今年這免費的大戲,但在對祖宗的敬畏之下,也就只能乖乖點頭。

  還好,我們這些孩子多半承擔的是打豬草、放牛之類的活計,輕鬆自在,也沒人管,這些族規、祖墳之類的話,在我們的耳朵里,遠不如戲台上的翻筋斗來得實在。

  幾個孩子湊在一起,便求著大人們要去看戲,要去買那戲台下好吃的炒米和飴糖。

  但我那沒有資格去祠堂議事的母親,卻在屋裡愁眉不展。

  「去不得了,么妹。」

  母親坐在桌旁,藉著冬日昏黃的日光,手裡一邊吃力地拿著錐子納著鞋底,一邊嘆氣:「現在怕是叫不到船了,咱們臨水村只有一隻早出晚歸的大木船,早被太公拿去運今年剩下的租子了,其餘的,都是些極小的鴨船或槍划子,只能坐兩三人,過不得那些湍急的地方,不合用的。」

  「之前也有人去鄰村問過了,那些稍微大些的船,也早都給別人定下了。」

  我站在一旁,聽著母親的話,扁了扁嘴,眼淚已經在打轉,眼看著就要哭出聲來。

  看著我這副模樣,母親放下手裡的鞋底,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囑咐道:

  「莫要哭,也莫要亂跑了,太公都說了,那戲是不合祖宗規矩的野戲,女人家若是看了,是要惹太公生氣的,要是被太公知道,咱們家以後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我抽噎著,沒有說話。

  到了傍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水面上偶爾有船隻路過,明明隔得趙家沱還有好幾里水路,但藉著風勢,我卻好像聽見下游那邊,隱隱約約飄來幾絲鑼鼓響動了。

  那「咚鏘、咚鏘」的聲音,像是撓我的心一般,我似乎都能閉著眼睛知道,好些人已經在戲台下,買到了熱氣騰騰的豆漿和香甜酥脆的炒米吃了。

  這一天我都沒了心思去跟著男孩兒們去河沿上釣蝦,晚飯的雜糧糊糊,我也只喝了半碗,東西也少吃,只是一個人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子裡。

  這生悶氣的樣子母親看在眼裡,也就只能嘆口氣,她從來都是好脾氣,父親怎麼苛責她也不會反抗,是絕計不敢幫我說話的,直到月亮漸漸爬上了樹梢,我才揪著手裡的一根干蘆葦,將它撕成一條一條的,心道:總之,是看不成了。

  忽然院子的矮牆邊上,有了些悉悉索索的響動。

  我抬頭看去,只見水生從牆上探出個腦袋,他爬得滿頭大汗,在月亮下閃著光。他沖著我招了招手,壓低了嗓子,像做賊一樣低聲喊:

  「么妹,要去看戲不?」

  我心裡一驚,怕驚動了屋裡的母親,又實在饞那大戲,便輕手輕腳地跑過去,踮起腳尖問他:

  「船都沒了,大人也不讓去,怎麼去?」

  水生咧嘴一笑,抹了抹汗,提議道:「八公公那隻舊毛板划子,不是泊在村東頭的柳樹下麼?他今日去了鎮上,明天才回,船就空在那裡,我們自己搖了去!」

  門外,幾個別的男童女童,像是得了什麼號令,也跟著壓低了聲音在牆外喊起來:

  「去吧!去吧!么妹,一起去!」

  我還在猶豫,畢竟偷船是件大事,而且也的確害怕太公生氣,父親也跟著生氣...

  他們見我猶豫,便極力地攛掇著。

  阿發也在牆頭拍著胸脯說道:「我寫包票!那船底闊,穩當得很!我們又都是識水性的,連么妹你,不都能在沅水裡鳧出半里地去麼?出不了什麼事的,早去早回就是了!」

  是啊,大人們此刻多半都在祠堂里忙活著聽太公訓話,母親在屋裡藉著油燈納鞋底,又不能出門。

  我這麼一想,總覺得什麼族規,什麼大人,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去。

  我點了頭,溜出了門,其他人熱熱鬧鬧地圍著我,立刻一哄地出了去。

  看不見家門的那一刻,我原本很重的心,忽而輕鬆了,在這寂靜的冬夜裡,我的身體也似乎舒展到說不出的大。

  月亮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得沅水的河面上一片銀白,大家躡手躡腳地向村東頭摸去,到了那棵大柳樹下,果然,八公公那隻舊毛板划子,正靜靜地泊在水面上,隨著水波微微搖晃。

  大家先去解那系在樹根上的麻繩,那繩子有些舊了,打著死結,阿發用牙咬,水生用手解,費了好大勁才弄開。

  隨後,我們挨個跳下了划子,水生站在船頭,拔起了前篙;阿發個子最大,力氣也最足,便站在船尾,搖起了那把木櫓。

  我和幾個年幼的男童女童,則乖乖地坐在船艙中間,較大的幾個孩子聚在船尾幫著阿發。

  點開船,水生用竹篙在埠石上用力一磕,划子退後了幾尺,擺正了方向,即又上前。

  趁著江面上吹來的一陣風,划子悄無聲息地出了河灣,徑向趙家沱去了。

  兩岸的農田,早已經收了冬,光禿禿的,大人們在地里栽的冬麥還沒發芽,倒是河底的水草,雖然枯敗了些,但依然發散出來的清香,夾雜在冬夜濕冷的水氣中,撲面的吹來。

  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里。

  淡黑的、起伏的連山,在月光下成了剪影,隨著划子的前行,都遠遠地向船尾跑去了。

  但我卻還以為船慢,我心裡砰砰直跳,一面是興奮,另一面,是怕父親從祠堂回來,發現我不見了。

  「快些,阿發!再快些!」我催著他們。

  阿發在船尾將那櫓搖得「嘎吱嘎吱」作響,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笑罵:「你這死丫頭,催什麼催,再快這舊船就要散架了!」

  船艙里,大家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著等會兒到了趙家沱,要去哪裡看,要怎麼才能不被大人發現,這種一堆孩子揹著大人在一起冒險的刺激感,讓這冬夜的寒風似乎都不那麼冷了。

  就在這喧鬧聲中,突然,我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音。

  那大概是從極遠處傳來的橫笛聲。

  那笛聲在空曠的水面上飄蕩,宛轉,悠揚。

  聽到這笛聲,我不由得安靜了下來,使我的心也跟著沉靜。然而,在沉靜之餘,我又忍不住害怕起來。

  這畢竟是違反了太公的禁令的。我總覺得,這次若是被發現了,回去怕是要脫層皮了。

  可是,那笛聲又如此好聽,彷佛在召喚著我,我又想著,只要能看上這齣大戲,就算回去挨頓打,也是划算的。

  前方,漸漸出現了光亮。

  那火光接近了,開始只是一星半點,後來便是點點相連的漁火,大家都高興起來,等過了那片黑壓壓的松柏林,船便彎進了一個寬闊的叉港。

  於是,趙家沱,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莊外臨河空地上的一座大戲台子,那戲台,比往年村里請來搭的要大得多,也高得多,戲台四面,掛著幾十盞大燈,將整個台子照得通明。

  那明亮的燈火,模糊在遠處的月夜中,和周圍漆黑的空間幾乎分不出界限,我揉了揉眼睛,疑心那只在過年年畫上見過的仙境,就在這裡出現了。

  然而,我們的划子根本近不得台旁。

  因為那戲台前的水面上,早就擠滿了一望烏黑的看戲人的船篷,不僅是趙家沱本地的,十里八鄉那些膽大、不願受宗族約束的船戶和佃農們,都偷偷劃了船來。

  遠處還有那些鄉紳老爺們的船,比烏蓬大得多也亮得多,就遠遠泊在河心,旁觀著這河邊的一幕幕。

  大船挨著小船,船舷擦著船舷,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阿發試著往前擠了擠,險些撞翻了一隻小槍划子,惹來一陣低聲叫罵,我們只能在遠遠的蘆葦盪邊下了篙,將船停住。

  此時,台上正熱鬧。

  鑼鼓聲漸漸歇了,胡琴幽咽地拉了起來。

  我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往台上看,滿心期待著那個能翻八十八個筋斗的鐵頭老生出來。

  可是,出來的卻不是。

  台上場景和以往的曲目大不相同,背景被掛上了一塊畫著雪景的幕布,一個穿著破舊紅襖的苦命姐姐,被幾個人推搡著上了台。

  接著,一個留著八字須、滿臉橫肉,穿著綢緞長衫的惡老爺,手裡拿著一根馬鞭,趾高氣昂地走了出來。

  那苦命姐姐跌坐在雪地里,開口唱了起來。

  那唱腔悲涼得很,沒有以往酬神戲裡那種咿咿呀呀、讓人聽不懂的咬文嚼字,而是用我們這帶人都能聽懂的楚調鄉音。

  她唱的是,她爹爹被這惡老爺逼債,大雪天裡,被逼著喝了鹽滷,活活死在了家裡。她哭得悽慘,隨後又被那惡老爺強搶了去,要在廟裡受盡折磨,做牛做馬。

  隨著這悲涼的唱腔,台下的看客們,漸漸沒聲了。

  原本那些因為之前曲目而響起的喝彩聲或者嘲笑聲,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河灘,幾百隻船上的上千人,都變得沉默起來,只能聽見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嘆息。

  我看著台上,那惡老爺揮舞著手裡的馬鞭,狠狠地抽打在那個姐姐身上。

  這就像前些年戲裡,那些穿著紅衫的丑角,被花白鬍子的老頭用馬鞭打一樣。按理說,這種滑稽的動作,總是會引來大家一陣鬨笑的。

  但今晚,卻沒人能振作起來精神笑。

  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撲簌簌地就流了下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看著台上那個無助的姐姐,只覺得她,就像是村里前年死去的春秀姐一般可憐。

  春秀姐是個極好極溫柔的人,總會給我留些甜草根吃,可就因為她生下來就是個女兒,家裡窮,被旁人指指點點,還有閒漢喝醉了翻她那破了半扇的窗子,事情傳出來,她就被指點得更厲害了,最後些彩禮,被太公做主,硬生生地賣給了鄰村一個瞎了一隻眼、動輒打人的老鰥夫。

  春秀姐逃回來過一次,卻被父母和太公以「不守婦道」為名,捆在祠堂前打了一頓,又要送回去。

  那天夜裡,春秀姐沒有哭,只是投了村後那個深不見底的水盪子。

  台上那個姐姐的哭喊,彷佛就是春秀姐那晚沉入水底前的絕望哭聲。

  正當台上唱到那姐姐不堪折磨,逃進了深山老林,沒有鹽吃,那一頭青絲生生熬成了白髮,成了山里人見人怕的「仙姑」時。

  台下的人們終於忍不住了。

  我聽到旁邊的船上,有漢子捏著拳頭,骨節捏得「咔咔」作響,滿場的鄉親,咬牙切齒,有的人甚至站了起來,紅著眼睛,那眼神,恨不得直接衝上台去,生生撕了那個滿臉橫肉的惡老爺。

  我倒是沒想太多--大概是哭得慘了,肚子裡「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在戲台下看戲的時候,岸邊總是有許多挑著擔子賣小吃的商販的,賣些炒米、飴糖、甚至煮豆腐。

  可是我們幾個是偷跑出來的,兜里空空,只能趴在船舷上,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吃,咽著口水。

  這時候,水生湊了過來,提議道:「么妹,餓了吧?咱們去偷豆子吃!」

  「去哪裡偷?」大家一聽,都來了精神。

  「就這岸邊的田裡!」水生指了指不遠處的坡地。

  大家轟然說好。

  我們悄悄地下了船,摸黑爬上了岸。

  所謂豆子,我們這裡多喚作「羅漢豆」,通常是秋天播種,冬天在地里長著,次年春末夏初收穫,甚至有所謂的「春花」之稱。

  但有些人家種得早,這冬天尚未乾枯的時候,地里便會有一些結得早的老豆莢,雖然不如春天的鮮嫩,但對於餓急了的孩子來說,卻是絕佳的美味。

  我們在遠離台子的角落,摸索著摘了一大兜老豆莢,又在河邊的枯樹下找了些乾燥的柴火,在船上尋了個破瓦罐,去河裡打了些水,便在一處背風的土坎下,煮起豆子來。

  不多時,水開了,煮豆的清香在冬夜的空氣里瀰漫開來。

  阿發迫不及待地撈起一顆,顧不上燙,在手裡倒騰了幾下,便塞進嘴裡,嚼得吧唧作響。

  「好吃!」阿發含混不清地說著,隨即又撇了撇嘴,「就是沒鹽巴,淡了些。」

  我們圍在火堆旁,吃著熱乎乎的羅漢豆,在這個距離看過去,戲台那邊只覺得夜氣氤氳,戲子臉上那些代表著惡人的臉譜也變得模糊不清了。

  剛剛那些因為白髮仙姑而泛起來的沉重、壓抑的感覺,在這溫熱的豆香中,都慢慢消散了許多。

  忽而。

  趙家沱後方的坡地上,亮起了一大片雜亂的火把。

  「別唱了!你們這些賊人!」

  一聲吼從坡上傳來:「妖言惑眾的邪戲,壞了祖宗規矩!給我砸了這戲台!」

  隨著這一聲吼,幾十個手持木棍、糞叉的地痞流氓,如狼似虎地從坡地上沖了下來。

  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目標直指戲台。

  沿途,他們一腳踹翻了那些坐在岸邊看客的長條凳,踢飛了那個賣豆漿、耳朵有些聾的老漢的擔子,滾燙的豆漿灑了一地,老漢哭喊著去護擔子,卻被一腳踹倒在地。

  他們氣勢洶洶地直奔戲台而去,嘴裡罵著難聽的髒話,甚至有幾個手裡舉著火把的青皮,面露凶光,竟是要去點那掛著雪景幕布的台柱子,想要一把火燒了這地方!

  台下頓時一片大亂。

  看戲的百姓們大多是老實巴交的農夫,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婦人們捂住孩子的眼睛,漢子們護著家小,慌亂地往河裡退去,水面上的船隻互相碰撞,「砰砰」直響,亂作一團。

  我和水生他們在角落裡煮豆子吃,離那戲台倒是遠些。

  但此刻,也嚇得趕緊丟了手裡的豆子,縮回了我們的划子上。

  我們蹲在船艙里,嚇得連氣都不敢喘。阿發緊緊捏著櫓把,手心裡全是汗,隨時準備掉轉船頭,往黑夜裡的江心逃命。

  我扒著船舷,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邊。

  說實話,我雖然害怕,但心裡倒覺得,眼前這真刀真槍砸場子的畫面,比剛才台上的戲還要精彩、刺激得多。

  然而,那台上的「戲子」們,面對這群氣勢洶洶的流氓,卻並未慌亂退縮。

  台上鑼鼓聲戛然而止。

  方才那些在台上表演的武生漢子,立刻提著手裡的齊眉棍,擋在了前面,甚至連那個滿臉橫肉、剛剛還讓所有人恨得牙痒痒的「惡老爺」,也一把扯下了嘴上的假鬍鬚,從戲台角落抄起一根木棍,護在了那白髮姐姐的身前。

  就在那幾個舉著火把的流氓,獰笑著快要觸及戲台邊緣的時候。

  從戲台兩側,那些原本火光照不到的暗影里,猛地掠出十數條黑色的身形!

  那些人皆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衣服上用暗線繡著我看不懂的花紋,身形矯健,我根本沒有看清他們是如何動作的,只覺得眼前黑影一閃。

  接著,夜空里響起幾聲清脆的刀劍聲。

  隨後,這原本搭台唱戲的河灘,就再不是戲台上那種咿咿呀呀、你來我往、花架子一般的打鬥了。

  沖在最前面那幾個舉著火把、想要燒台子的流氓,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便被那些冷酷的黑衣人一刀砍破了腦袋,鮮血噴涌,軟綿綿地倒在了泥地里。

  火把掉落在積水的泥坑中,「嗤」的一聲熄滅了。

  為首的幾個黑衣大漢,更是生猛得不像常人,其中一個身材最為魁梧的,面對那個拿著糞叉、喊著要砸戲台的地痞頭目,不躲不避,直接欺身上前,一把扣住那頭目的手腕,只聽「咔嚓」一聲,便折斷了他的胳膊。

  隨後,那黑衣大漢單手拎起那個慘嚎的頭目,就像扔小雞一般,直直地將他丟出了幾丈遠!

  「砰」的一聲悶響,那頭目重重地砸在河灘的水泊里,濺起一片泥水,半天爬不起來,只能趴在泥水裡抽搐。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了。

  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

  方才還凶神惡煞、不可一世的幾十號流氓青皮,已經被砍翻了幾個,剩下的早就嚇破了膽,跪地求饒。

  他們全被那些黑衣人利落地用麻繩反綁了雙手,像牲口一樣,一排排地被踢著膝蓋,跪在了水邊泥濘的地上。

  這時,那個最為魁梧的黑衣大漢,將手裡那柄還在滴血的長刀,在臂彎處的衣服上隨意地一抹,拭去血跡。

  「鏘」地一聲,長刀還納入鞘,他轉過身,沖著台上那些雖然拿著棍子,但也驚魂未定的「文工團」眾人,以及台下那些躲在遠處、瑟瑟發抖的百姓們,抱拳一拱手。

  聲音響亮,在整個趙家沱的上空迴蕩:

  「龍門鏢局奉府衙之命,一路護衛文工團!」

  「如今宵小已除,危機已解!」

  他抬起頭,大聲喝道:

  「諸位,接著唱罷!」

  台下一陣安靜,百姓們從各個躲藏的角落、蘆葦盪里,還有那些退到河心的船艙里,慢慢地摸出頭來,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戲台上那個演「惡老爺」的漢子,扔下了木棍,重新貼上了那兩撇八字須,對著那黑衣大漢重重地抱了一拳。

  隨後,「咚鏘!咚鏘鏘!」

  後台的胡琴和鑼鼓聲,再一次高亢地響了起來!

  「好--!!!」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

  台下的百姓們,再次來到了水邊,爆發出好一陣喝彩聲!這聲音,比先前看戲時,還要響亮十倍、百倍!

  我和阿發、水生他們,呆呆地趴在船舷上,嘴巴張得老大,完全被剛才那乾脆利落殺人的一幕嚇呆了。

  阿發咽了一口極大的唾沫,瞪大眼睛:「乖乖...」

  他喃喃自語道:「這可比戲台上那些武生...厲害多了!」

  我的心砰砰直跳,看著那些又靜悄悄地隱入戲台周圍黑暗中的黑衣人;又轉過頭,看著台上那出戲,終於迎來了高潮。

  台上,那白髮姐姐,終於等來了穿戴著軍服、打著旗幟的救星。

  他們將那個十惡不赦的惡老爺,狠狠地按倒在地,跪在戲台中央,開了公審。

  白髮姐姐站在台上,聲淚俱下地控訴著宗族老爺的罪行。

  我這麼一個鄉野小丫頭,不知道自己看明白了什麼,也不知道腦子裡究竟想到了什麼。

  我甚至,連那台上具體唱的什麼戲詞都漸漸忘了,滿腦子都是剛才那黑衣人手起刀落的決絕,和戲台上惡人伏誅的痛快。

  月亮漸漸偏西,冬夜的寒氣越發重了,戲也終於落了幕。

  看客們一邊熱烈地討論著剛才的曲目,一邊還對旁邊那些被捆著跪在泥地里的青皮流氓指指點點,甚至有人大著膽子去吐了口唾沫。

  隨後,人群慢慢散去。

  水生拔起竹篙,我們的划子也離開了趙家沱,向著來時的方向划去。

  我趴在船尾,回望去。

  那戲台在幾十盞燈火光中,此時此刻,卻又如初來時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樓閣了,滿被火光照得紅彤彤的,如同罩著一層紅霞。

  吹到耳邊來的,又是那隱隱約約的橫笛聲,很悠揚,在水面上蕩漾。

  周圍的黑暗漸漸濃郁起來,可知已經到了深夜,回去是逆水,划子行得慢了許多。

  搖船的阿發累得直喘氣,換了水生去搖櫓。

  水生一邊搖,一邊叫著大家聚在船艙中間,高聲說道:「都精神點,還有事要做!」

  「回去若是大人問起,就說我們在村後的草垛子裡睡著了,誰也不准提去了趙家沱,更不准提偷船的事!」

  「若是誰說漏了嘴,以後就不帶他玩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賭咒發誓,商量著怎麼跟大人說才不挨揍。

  可是說著說著,話題不知不覺,又偏到了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戲上。

  「你們說,那白髮仙姑最後分到了田沒有?」

  「肯定分到了!沒看那些當兵的老爺都把惡霸給抓了麼!」

  不知聽了哪句,我靠在艙板上,忽然想到,這戲若是能成真該多好。

  若是那些大軍真的能把村里欺負人的太公和鄉老們抓起來,那母親,是不是也不用整天待在院子裡,擔驚受怕地納鞋底了?春秀姐,是不是就不用投河了?

  寒風吹過,我覺得一陣疲乏,不知怎的肚子也開始咕咕叫起來。

  水生一直對我很好,他搖著櫓,藉著月光看見我抱著膝蓋的模樣,便停下搖船,將櫓交給別人。

  他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了一把剛才煮好的羅漢豆。

  「么妹,餓了吧,給。」

  剛才在戲台那邊,我心裡壓得慌,後來又被打鬥和黑衣人吸引了心神,這豆子沒吃幾顆,而且當時覺得這老豆莢也沒什麼好吃的,甚至有些發苦。

  但現在,我接過來,剝開那層已經有些乾癟的殼,將豆子放進嘴裡。

  嚼了一口。

  不知為何,倒覺得是滿嘴香甜起來。

  微風吹拂著我的臉,我靠在有些冰涼的艙板上,嘴裡還留著羅漢豆的余香。

  我的腦海里,一半是台上那惡老爺被繩之以法、白髮姐姐重獲新生的痛快;一半是那些魁梧的黑衣人在火光中拔刀的神威。

  那一聲中氣十足的「接著唱罷」,倒像是在我小小的心裡,一直迴蕩、迴蕩一般,怎麼也散不去。

  ......

  至於那夜回去後的事情。

  儘管我們一再串通,但後來還是有個年紀小的孩子,在被他爹拿著竹條逼問時,嚇得說漏了嘴。

  於是,連我在內,我們這一堆偷跑去趙家沱看戲的孩子,無一例外地都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揍。

  我記得母親一邊打我,一邊哭,說我膽大包天,惹了禍事。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禍事也沒來,隨著吃過午飯,我們又好了傷疤忘了疼,揉著屁股,繼續趕著水牛去遠處的荒坡上放牛了。

  當時挨打便挨打了,倒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只當是尋常的一件頑皮事。

  直到許多許多年後。

  我長成了大姑娘,也順著那條蔓延進了村里,越來越寬的水泥官道,徹底走出了這片閉塞的大山,見識了外面的天地,明白了當年那場戲,究竟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

  但我卻一直記得,那個水波蕩漾的冬夜。

  一直記得趙家沱的燈火,黑衣人的刀光,和那把沒有鹽巴的羅漢豆。

  真的。

  直到現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

  --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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