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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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站在零陵古老的城牆上。

  他身上披著一件黑色大氅,內里依舊是那套彷佛永遠不會脫下的玄甲,冷風夾著冰渣子,吹拂著他那張一貫冷硬的面龐。

  他的目光,越過了城牆下波濤洶湧、在寒冬中依然奔流不息的湘水。

  一直看向了極遠的南方。

  那是嶺南的方向。

  零陵這座城池,在文人墨客的筆下或許少了幾分中原名城的風流,但在兵家眼中,卻是一等一的險要之地。

  此地古稱蒼梧之野,其建置歷史之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那諸侯爭霸、禮崩樂壞的遙遠年代。

  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南方楚國逐步強大,楚悼王任用吳起變法,國力日盛,隨後白起率軍南下,攻占蒼梧,便在此地置了蒼梧郡。

  從那一刻起,這裡便成為了楚國鎮守南境、威懾百越的最重要衝。

  歲月流轉,至漢武帝元鼎六年,漢朝發兵十萬,以摧枯拉朽之勢滅了南越國,隨後分桂陽郡以西諸縣,正式置零陵郡。

  自此,零陵便成為了扼守湘水與瀟水交匯之要衝,更是中原王朝控制嶺南的關鍵樞紐。

  在漫長的興衰更迭中,零陵與桂陽,從來都不只是楚粵交界的軍事重鎮,更是中原與南方蠻荒之地經濟與文化的交匯點。

  尤其是秦朝時期,始皇帝為了征服百越,發派數十萬刑徒擴建的瀟賀古道--這條由瀟水、新道、賀江共同構成的水陸大道。

  更是硬生生地在崇山峻岭間劈開了一條路,使零陵成為了連線長江水系與珠江水系的主要通道,商賈的馬幫、朝廷的驛卒、戍邊的將士,千百年來在這條古道上絡繹不絕,將中原的絲綢、鐵器、鹽巴,與嶺南的香料、珍珠、犀角進行著交換。

  對於如今已經占據了八郡之地的荊襄政權而言。

  零陵與桂陽的地緣意義,絕非幾座城池、幾萬戶人口那般簡單,而是可以用四個字來概括:鎖南,控內。

  占據此二地,向南,可以憑藉五嶺這道天然的天險,拒險而守,防備嶺南那些土司勢力的北上;

  向北,則可以徹底穩固荊南後方,讓江北的荊襄腹地再無任何後顧之憂。

  然而。

  這世上的事情,向來是福禍相依的。

  正是因為這裡群山阻隔,水系切割嚴重,交通不便。

  這一地區的地方宗族勢力,極易利用「山川形便」的地理特徵,在那些官軍難以深入的山谷與盆地中,形成一個個封閉的割據小圈子。

  幾百年來,他們在這裡建起各種塢堡,豢養私兵,隱匿人口。

  即使是在大幹王朝最為鼎盛的時期,朝廷對這裡的控制,也往往只能流於表面,到了縣一級的政令,便再也推行不下去。

  朝廷想要這裡的賦稅和名義上的臣服,就不得不依賴於與這些地方大族的妥協。

  沒錯,還是荊南大多數地方都有的情況,那套所謂的「皇權不下縣,宗族控鄉野」。

  ......

  城牆上的風更大了,吹得陸沉的大氅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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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過得真快。

  不知不覺間,距離那場埋葬了南陽五姓七萬大軍的漢水之戰,已經過去了快一年的時間了。

  如今天下皆知,荊襄大勢已然鼎定。

  顧懷在襄陽正式就任大幹荊州牧的那場大典,辦得很是隆重,甚至連長安朝廷都不得不捏著鼻子派了天使來宣旨冊封。

  但身為荊襄軍方第一人的陸沉,卻連參都沒參加。

  大典的鐘鼓聲還在迴蕩的時候。

  他就已經頭也不回地趕緊南下,重新坐鎮到了長沙。

  然後,便一直冷眼看著零陵和桂陽這兩郡。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畢竟,這兩郡不同於武陵和長沙,是荊襄大軍一刀一槍硬生生打下來的地方。

  在那裡,敢於反抗的地方兵力,死的死,降的降,他們的塢堡被推平,他們的土地被強行丈量分發。

  整個軍政系統,已經被荊襄府衙完完全全地控制並替換,從上到下。

  但零陵和桂陽,卻是主動投降的。

  當初,為了保證漢水之戰爆發時,荊南的大後方不出問題。

  顧懷和陸沉是做出了妥協的。

  那時候的條件談得很寬鬆:零陵、桂陽只要投降,獻上名冊,便保留原本的官吏建制,不想當官為荊襄效忠的,要帶走家財離開,也絕不阻攔。

  對於地方上的那些樹大根深的宗族鄉紳,顧懷也承諾了,除了必須推行那道讓底層百姓活命的《恤民令》外,儘量不去動他們的根本,不干涉這兩個地方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大多數生產和生活方式。

  放在當時那個危急的戰略節點來看,這毫無疑問是精妙的一步棋。

  當時長沙初定,武陵未穩,而南陽的大軍已經壓境漢水,襄陽危在旦夕。

  荊襄的兵力,一部分需要留在南方鎮壓剛剛打下來的長沙和武陵,防止譁變;而陸沉自己,更需要帶著最精銳的戰卒,悄悄渡江,去狠狠地捅南陽五姓一刀。

  在那種局勢下,荊襄實在是抽不出哪怕一兵一卒,去強行攻打零陵和桂陽了。

  能不費一兵一卒,用一紙空文便全了荊南的版圖,免去兩郡刀兵之災,讓荊襄得以全力應對漢水之戰,便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可是。

  政治上的妥協,向來是伴隨著隱患的,隨之而來的後果終究會存在。

  既然當初選擇了妥協,那麼前方,就有無數個坑在等著去跳。

  總不能之前還說得好好的,信誓旦旦地保證不殺人。

  結果漢水之戰一打完,轉過頭就翻臉不認人,提著刀子開始在零陵桂陽大開殺戒吧?

  真要那麼幹了,事情傳出去,荊襄政權的名聲還要不要了?以後誰還敢向顧懷投降?

  就算荊襄大軍是脫胎於赤眉軍,名聲本就不怎麼好聽。

  但既然現在已經受了招安,顧懷還披上了州牧的官服,有些不要臉的底線事,也是絕對不能幹的。

  於是,一種詭異的局面便在這兩郡形成了。

  一方面,地方城池的城頭上的確更換了荊襄的旗幟,各級官員也紛紛上表,很是恭順地接受了襄陽府衙的統治和政令。

  但另一方面。

  在那些府衙管不到的鄉野之中。

  地方宗族依然完好無損,他們在深山裡搞的那些小動作,更是管都管不到。

  至於這些被武陵和長沙戰況嚇到,又聽聞了漢水之戰結果,無奈投降的人,對顧懷、對荊襄的忠心到底能有幾分?

  答案可想而知。

  ......

  不過,陸沉也不得不承認。

  這幫零陵和桂陽的地頭蛇,的確是聰明得緊,難怪見勢不對就能靠著投降保全身家性命。

  面對推行而來的《恤民令》,面對那些要求丈量土地分給百姓、推倒貞節牌坊瓦解宗族權威之類的手段。

  這幫平日裡把土地和宗族規矩看得比命還重的世家老爺們,愣是咬著牙,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舉旗反抗。

  他們乖順得就像是被養熟了的家犬。

  至於為什麼...一方面可能是這些自詡聰明的人們,認定了那位年輕州牧的目標,必然是北上逐鹿中原。

  在他們看來,顧懷搞出這些動作,無非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在荊南立威罷了。

  零陵和桂陽這種偏遠之地,中原逐鹿根本用不上這裡,顧懷也就是鬧騰一陣子,等他大軍一走,陷入了中原那個泥潭裡,哪還有精力管他們?

  他們沒什麼好急的,大可以在眼下伏低做小,冷眼看上幾年再說,等風頭過了,土地還是他們的,那些泥腿子終究還得回來給他們當牛做馬。

  而另一方面...

  則是因為,漢水之戰結束後,陸沉這個一手掃平了荊南、殺得人頭滾滾的殺神。

  直接帶著那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南征精銳主力,駐紮在了長沙。

  就那麼冷冷地看著他們。

  說實話,他們又不傻,有這位在,吃飽了撐的才選擇在投降後還公然反抗府衙政令!

  誰都看得出來,陸沉當時坐在長沙的軍營里,就盼著最好有哪個不開眼的兩郡宗族跳出來反抗!

  只要敢有人站出來,他陸沉就能名正言順地,撕毀當初的妥協,帶著大軍,再把零陵和桂陽這兩郡,用刀子狠狠地犁上一遍!

  而陸沉也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在長沙待得很是煩躁,自從漢水之戰結束,他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聞到過戰場上那種令人迷醉的血腥味了。

  對於他這樣一個為戰爭而生的人來說,沒有仗打的日子,實在是很難受。

  可是,那幫地頭蛇太能忍了。

  忍到了陸沉一點把柄都抓不到的程度。

  沒辦法,既然別人不給理由動兵,顧懷那邊又嚴令不許擅啟戰端、不許破壞府衙信譽,陸沉也就只能強壓著心頭的殺意。

  他在長沙,冷眼看著那些文官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一點地將《恤民令》推行下去;看著那些在長沙一戰中被殺破了膽的殘餘宗族,像鵪鶉一樣伏低做小,任由官府剝奪他們的特權。

  直到長沙和武陵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軌,底層的百姓開始分到了土地,對荊襄府衙產生了歸屬感。

  陸沉才直接拔營,帶著他的親衛營和近萬精銳,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零陵郡,直接坐鎮在了這郡治之中。

  而他這一來,算是徹徹底底斷了某些人的念想,把這兩郡在暗地裡最後可能翻起的幾朵浪花,給碾碎壓平了下去。

  這一呆,便是大半年的時光。

  ......

  四季流轉,這些時間裡,雖然因為有著當初的承諾在,陸沉沒辦法像在武陵和長沙那樣大開殺戒,字面意義上徹底瓦解那些豪門宗族。

  但他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既然不能明著殺,那便來陰的,用陽謀去肢解!

  他做的最果斷的一件事,便是徹底剝奪這些地方宗族豪強的武裝力量。

  對於那些在投降時,試圖繼續保留宗族部曲和私兵的世家,陸沉以荊南大軍統帥的名義,直接下達了一道軍令:為了防備嶺南百越可能的北上侵擾,零陵、桂陽兩郡進入整訓狀態。

  藉著這個名義,他強行將零陵桂陽原有的郡縣兵丁,連同那些世家大族裡的私兵部曲,全數集結到了大營之中。

  宗族豪強們雖然不情願,但面對陸沉這種不太會和他們講道理的人,也只能乖乖把兵力交出來,他們原以為,這不過是走個過場的操練,等練完了,人還是得還給他們。

  但他們想錯了。

  當這些地方武裝進入大營的第一天,陸沉便將麾下經歷過數次血戰的精銳老卒作為骨幹,強行將這數萬名地方武裝徹底打散。

  沒有按縣編制,更沒有按宗族編制,而是完全隨機地混編入各個百人隊、千人隊中。

  原本抱團的宗族私兵,立刻被稀釋,緊接著,便是長達幾個月的狠辣操練。

  在這個過程中,不出陸沉所料,那些習慣了在地方上作威作福、聽調不聽宣的地方軍頭和宗族子弟,受不了這種苦,更受不了荊襄將領的隨意打罵,暗中串聯,試圖煽動營嘯譁變,逼迫陸沉讓步。

  這正中陸沉下懷!

  當晚,譁變剛剛露出苗頭,甚至還沒來得及拔刀對砍,他們便發現月光下好奇看著自己的甲士已經圍死了營寨。

  沒有任何廢話,陸沉直接以戰時軍法,當著上萬人的面,直接將那一批試圖煽動譁變的三百多個地方軍頭、宗族子弟,全部砍了腦袋!

  人頭在大營的轅門外堆了起來,鮮血染紅了整個校場。

  在這個過程中,兩郡的各大宗族自然慌了神,他們提著各種金銀寶物,跪在陸沉下榻的行轅外哭天搶地地求情,甚至搬出了當初顧懷給出的承諾。

  但陸沉一概不見,不理會任何求情,更不接受任何賄賂。

  他完全以最高標準的戰時軍紀,來約束這片明明處於承平之地的軍隊。

  於是,兩郡的宗族豪強們終於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那點私兵武裝,在陸沉的屠刀和陽謀下,短短月余時間,便如冰雪消融一般,土崩瓦解。

  武裝被解除,零陵和桂陽的宗族,雖然依舊龐大,但再也無法對荊襄政權構成任何實質性的威脅了。

  不過做完了這一切,陸沉的心裡卻並沒有多少成就感。

  這算什麼?也不過是順手殺幾條蟲子罷了。

  當然,在這無聊的時間裡,除了用手段壓制地方、肢解武裝之外,他也不是什么正事都沒做。

  他一直在看著南方。

  看著那片被迷霧和群山籠罩的嶺南。

  他不知道遠在襄陽的顧懷,有沒有和他想到一塊去--但事實上,當他來到零陵這片土地,站在城牆上向南眺望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他頻繁地派出精銳斥候小隊,偽裝成商販、獵戶甚至流民,沿著瀟水順流而下,冒著山林里的瘴氣和毒蟲,對那條古老殘破的瀟賀古道,進行著詳盡的軍事測繪。

  水流的深淺、河道的寬窄、沿途可供大軍紮營的平地、能夠布置伏兵的險要隘口、乃至當地土著部落的分布和風土人情...

  一份份繪製的草圖,帶著密密麻麻的標註,匯總到陸沉的案頭。

  因為,陸沉覺得,零陵,從來都不是荊襄政權向南擴張的極限!

  相反,以南嶺那五座綿延的山脈為界,山脈以南的嶺南,乃至更遠處的交州,恰恰是荊襄政權在未來一個絕佳的、大有可為的、且可以進行長期經營的後院!

  零陵以南,便是巍峨的五嶺山脈,它是荊襄政權所在的荊州與廣闊的嶺南地區之間,一道難以逾越的天然地理屏障。

  而越過這道險峻的五嶺,展現在眼前的,便是一片與中原截然不同的廣袤天地--嶺南與交州。

  這裡的疆域很是遼闊,在如今的絕大多數中原人,包括那些朝堂上的袞袞諸公眼中,嶺南和交州,是一個聽名字就會讓人感到皺眉頭的鬼地方。

  為什麼中原王朝歷朝歷代,在懲治那些犯下重罪的官員或窮凶極惡的罪犯時,最嚴酷的刑罰之一,往往都是一句「發配嶺南」?

  因為在此時的認知里,去了嶺南,就等同於一隻腳踏入了鬼門關,生還的機率微乎其微。

  那裡遠離中原教化,是真正的化外之地,氣候濕熱難當,一年四季彷佛都在蒸籠里,更為恐怖的是山林中瀰漫的瘴氣,中原人一旦吸入,往往會染上瘧疾等惡疾,高燒不退,十死無生。

  叢林裡毒蛇猛獸橫行,更有那些茹毛飲血的百越土著部落不時出沒,他們不通漢化,極度排外,擅長在山林中使用毒箭和陷阱,中原的軍隊一旦深入,往往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到,便會在濕熱和疾病的折磨下潰不成軍。

  交通的極度閉塞,加上惡劣的自然環境,使得中原王朝雖然在名義上將這些地方劃入了版圖,甚至設了郡縣起了名字,但實際上,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的直接統治。

  朝廷大多只能派遣幾個不怕死的官員,去沿海的幾個地方做做樣子,至於廣大的內陸和山區,依然是土司和當地豪強自治的天下。

  所以,中原人怕嶺南,朝廷也不願意在嶺南多耗費精力。

  但陸沉不怕。

  此刻的他站在城牆上,回憶起這大半年來,他曾數次向遠在襄陽的顧懷去信。

  如今的荊襄,經過《恤民令》的推行,內部發展得極好,兵精糧足。

  也就是說,時候差不多了。

  他向顧懷建議:如果覺得現在北上中原還為時過早,那麼,至少可以發兵北上,再次拿下南陽!

  只要重新占據了南陽盆地,以及將方城那道中原南下的門戶關上,從此荊襄進可攻退可守,徹底立於不敗之地。

  但是,這些建議全都被顧懷批覆否決了。

  「時機未到,暫緩兵戈,休養生息。」

  看著這些批示,陸沉閒極無聊,憋得難受,也就只能將目光越過五嶺,往南邊打起了主意。

  這一琢磨,他竟然發現,在如今荊襄割據一方、隨時可能面臨多面夾擊的背景下。

  向南發展,似乎...還真是一個極具戰略眼光的奇招!

  首先,這可以完美地避免荊襄過早地陷入中原泥潭。

  中原,自古乃四戰之地,無險可守,群雄逐鹿,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過早地把荊襄這點積攢起來的精銳家底投入進去,只會白白消耗自身的實力,讓別人坐收漁翁之利。

  而南下,則能以相對小得多的代價,避開中原主戰場,獲取到堪稱巨大的戰略縱深!

  其次,嶺南雖然開發程度遠不如中原,但勝在地域廣闊,且沒有強大的割據勢力,只要能夠克服地形和氣候的困難,將其納入荊襄的直接統治之下,荊襄便擁有了一個退可守、進可攻,源源不斷提供錢糧和兵源的大後院。

  最重要的是,掌握獨特的戰略資源!

  交州,那可是瀕臨南海的區域,是罕見的海上貿易樞紐!

  控制了交州,便意味著控制了通往海外的航線,在江南亂戰的情況下,這意味著難以想像的龐大財富,在那裡,可以透過海船,源源不斷地獲取到中原稀缺的香料、璀璨的珍珠、珍貴的犀角等貴重物產。

  不僅如此,南方的叢林裡,還有著讓中原騎兵聞風喪膽的特殊兵種--戰象!

  對於這亂世來說,有了這些財富和資源的支援,荊襄的發展,完全可以跳出僅僅依靠土地農耕的模式,走出另一條以商養戰、富甲天下的全新道路。

  陸沉越想越覺得勸顧懷放棄逐鹿中原,選擇南下征百越才是正道,雖然理智告訴他,這份藍圖,少說也得花上五年、甚至十年的時間去經營和開拓。

  但他也不急,眼下,他也只能趁著閒暇,多派些斥候,多畫幾張地圖,為將來可能到來的南征多做些前期準備罷了。

  「可惜...大好版圖,若是能向南開疆擴土,飲馬南海,即使這幾年不能去中原逐鹿,不能痛飲敵人的鮮血,倒也是極好的...」

  風中,他的呢喃聲沒人聽見。

  在零陵的這段歲月,他是孤獨而壓抑的。

  江北再無戰事,荊南也被壓平,江南的亂局荊襄註定不能去摻和,北上中原現在看來還遙遙無期...對於為戰爭而生的他而言,這種長期為了大局,而不得不與朝廷保持著默契的對峙,為了維穩而不得不按兵不動的生活,無疑是一種折磨。

  也不知道,還要熬到什麼時候。

  就當陸沉感嘆完這一句,準備再巡視一會兒,便抽身回去處理公務時。

  「噔噔噔!」

  一名渾身是雪的親衛,快步衝上城牆,來到陸沉身後。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雙手將一份急信高高舉過頭頂。

  「稟大帥!州牧大人手令!」

  陸沉霍然轉身,那雙眼眸中立刻爆發出了一團駭人精光。

  他沉聲喝道:

  「念!」

  ......

  「州牧令:中止荊南後續所有巡視行程,著錦衣衛南鎮撫司指揮使清明,即刻放下手頭事務,趕赴武陵行轅議事...」

  桂陽郡,清明坐在案幾後,慢慢地,將手中那份加急密令,放在了桌面上。

  他沉默著,陷入了長久的思索。

  火盆里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的側臉。

  現在的他早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在流民堆里為了半個饅頭跟野狗搏命的少年了,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已經徹底長成了個青年。

  長期執掌暗衛,再到如今大權在握、令無數荊襄官員聞風喪膽的錦衣衛南鎮撫司指揮使。

  這長長的一路...倒沒有讓他的心性變得扭曲或者陰鷙起來,只是,如果說一開始擔任暗衛統領的時候心智還不算成熟,做事總喜歡扮老成,裝冷酷,那麼久而久之,那當初看起來還有些可笑和舉動,那張曾經也有些稚嫩的臉,現在也的確習慣了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波動。

  畢竟他現在,也的確是有資格冷酷的。

  錦衣衛大舉過江,將情報網撒向荊南四郡,已經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荊南需要監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雜,武陵和長沙兩處先不談,零陵多礦,那些開礦的宗族和豪紳,哪一個不是手底沾滿了礦工的鮮血?隱匿了多少開採出來的鐵礦和銅礦?

  桂陽則是農業發達,在這裡推行《恤民令》的阻力,雖然表面上沒有爆發,但暗地裡,那些陽奉陰違、把劣田分給百姓、把好田掛在假戶頭上的勾當,簡直是不勝列舉。

  甚至地方官吏與宗族勾結的事情更是數不勝數,這些,都需要錦衣衛去一筆一筆地查,然後一顆人頭一顆人頭地去殺!

  好在,清明知道自己作為錦衣衛如今的兩位指揮使之一。

  論起武藝和那如同鬼魅般的殺人本事,他遠不如一直獨來獨往的霜降;論起聰明勁,他也比不上喜歡讀書的小滿。

  論起拿捏人心、布局籌謀,他更是比不上遠在蜀地的穀雨。

  但,他能坐穩這個位置,最受顧懷信任。

  是因為他也有自己無可替代的優點。

  那就是--務實,統籌,以及絕對的穩重。

  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裡,他硬生生地在荊南這片土地上,從無到有,構建起了一個從郡城一直延伸到鄉野村落的龐大監察系統!

  他沒有用那些雷霆萬鈞卻容易打草驚蛇的手段。

  而是今天抓一個貪污了十石救濟糧的小吏,明天處理一個強占民女的宗族子弟。

  一點一點地,抽絲剝繭。

  將武陵、長沙、桂陽和零陵那些試圖在《恤民令》下矇混過關的勢力,查了個底朝天。

  他甚至建立起了一套嚴密的文書檔案,把每一個可能有問題的官員、鄉紳,他們每天見了什麼人,吃了什麼飯,甚至有幾房小妾,都記錄在案。

  對於公子交代下來的事情,清明一向都做得很好。

  好到了挑不出一絲毛病的地步。

  他當然知道公子這些時日,正在親自南巡荊南的事情,他也一直盤算著日子。

  按照行程,公子在解決了武陵的事務後,若是不去長沙,過些日子,就該到桂陽了。

  為了迎接公子的到來,清明在前陣子,還特意下狠手,整治了一番桂陽郡下,搞得那些原本就被折騰得夠嗆的地方宗族鄉紳哭爹喊娘。

  他心裡一直想著,斷不能讓公子在桂陽看到一絲亂象,不能讓公子失望。

  等到公子巡視完桂陽,新年之前,他便向公子述職,報備荊南的諸般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他也該請求回襄陽去坐鎮了。

  畢竟,錦衣衛這一年來,膨脹得實在是太厲害,編制擴大了十倍不止,招募了大量的人,襄陽那一塊的錦衣衛事務,雖然有小滿在主事,可小滿那性子...

  清明一想到他,眉頭就忍不住皺了起來。

  小滿平時看起來總是笑嘻嘻的,一副陽光少年的模樣,逢人便說好話,可實際上,小滿的手段實在是太狠厲,太不講規矩了!

  為了達成目的,小滿什麼極端的事情都幹得出來,他對公子的忠誠當然沒話說,可清明知道了襄陽工業區的事情後,就一直擔驚受怕小滿在那邊沒個節制地殺下去,把襄陽弄得天怒人怨,給公子惹些不必要的麻煩。

  他親自回去梳理形勢,才是最穩妥的。

  只可惜,這一切的計劃,都在今天,被打亂了。

  公子的南巡,竟然在沅陵硬生生地停住了!而且這封密信上,根本沒有提接下來的行程,反而是讓他立刻放下桂陽一切事務,火速趕往武陵沅陵,親自面見公子!

  為什麼?

  雖然想不明白...但不妨礙他嗅到了些風雨欲來的味道。

  作為親手被顧懷調教出來,一直堪稱是顧懷最信任的幾個人之一的他,太了解公子的行事作風了。

  公子做事從來都極有條理和計劃,荊南的巡視更是怎麼看都不可能臨時取消的重要行程,而每一次,當公子突然改變原定計劃,做出這種看不出緣由的緊急排程時。

  那都絕對是,一場足以掀起波瀾的動作的前兆!

  「中原?不太可能;江南?有些冒險;難道...是蜀地?」

  清明在心裡默默推演著。

  不過,無論是哪裡,沉寂了一年的荊襄,或許要再一次,對這個亂世張開它的獠牙了!

  沉默了片刻,清明將那份密令在炭盆上點燃,看著灰燼紛飛,他沉聲開口:

  「來人,喚秋分來見我。」

  不多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起,門被推開,一陣寒風卷著一個女子的身影,踏入了屋內。

  來人當然便是秋分,二十四節氣中,負責掌管文書與情報梳理的人之一,也是清明在荊南這大半年來,最為倚重的副手。

  與穀雨那種溫婉如水的性子不同,秋分是個身段高挑、容貌生得嬌艷,舉手投足間都透著股成熟穩重氣息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幹練的錦衣衛飛魚服,腰間的束帶勾勒出豐腴的曲線,表情一如往常,總是笑得明媚。

  「叫我有什麼事?我才剛想泡會兒熱水歇下呢,你看我頭髮都是濕的...」

  清明看著她撩頭髮的嫵媚模樣面無表情。

  「我要立刻離開桂陽,北上去武陵見公子。」

  聽到「公子」這兩個字,秋分調戲清明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神色慢慢變得嚴肅,認真聽著。

  清明交代道:「時間緊迫,來不及做過多交接了。」

  「我走之後,這桂陽郡,乃至整個南鎮撫司在荊南的事務,便暫時交由你來全面代管。」

  他起,拿起厚厚的一疊卷宗,拍在了秋分的手裡。

  「這是城東李氏和城南王氏這兩家地方大族的罪證,我原本打算等公子來時再動手,好讓公子曉得荊南這幫宗族不管看上去多老實,都不能有半點放任。」

  「但現在等不了了。」

  「你要死死盯著他們,時刻準備動手!這幾天,桂陽城門許進不許出!如果他們有任何想要異動的跡象,或者是試圖轉移家產...」

  清明的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極不相符的狠辣。

  「不必請示,也不用等我回來。」

  「你直接調動南鎮在荊南的人手,以及地方兵力,先斬後奏!」

  「我有預感,很快就要出大事了...所以就算殺個血流成河,也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讓桂陽的後方出亂子,明白嗎?」

  秋分接過卷宗,那雙好看的眼眸里,再無半點媚意,乾脆利落地點頭領命:

  「知道了,我這便開始準備動手。」

  「好。」

  清明點了點頭。

  他知道秋分的能力,所以也並不怎麼擔憂,大步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佩刀,熟練地佩戴好。

  隨後。

  這名年輕的錦衣衛指揮使,推開房門,一頭扎進了那已經席捲了整個南方的冬日寒風之中。

  翻身上馬,帶著幾名錦衣緹騎,朝著武陵的方向,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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