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入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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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夔門入蜀,過三峽,那原本狂暴的江水,在江船不知拐過多少道險峻的彎折後,終於漸漸平緩了下來。

  兩岸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絕壁,也隨之向後退去,天地豁然開朗。

  連綿起伏的山坡間,開始出現大片大片開墾平整的良田,江面上來往的船隻,也不再是那些需要縴夫拼死拉拽的江船,而是多了許多掛著彩帆的商船與畫舫。

  這裡是巴東郡。

  算是真正踏入了蜀地的東大門。

  一艘租賃來的客船,緩緩在巴東郡巫縣的碼頭靠了岸。

  踏上陸地的那一刻,走出船艙的塵松老道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他挺直了腰杆,將那連日來在山道和水路上的驚嚇拋在身後,伸手理了理那件嶄新的八卦道袍,又甩了甩手中的拂塵。

  端的是紅光滿面,神清氣爽。

  他微微揚起下巴,半眯著眼睛,擺出了一副超然物外、悲天憫人的真仙做派,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大搖大擺、招搖過市地朝著城內最大的客棧走去。

  他本就是蜀地出身,常年混跡在各地權貴富賈之間甚至在出巴東去往上庸之前,在這地界上也算是頗有幾分名氣的「高人」。

  如今他不僅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身邊還多了一批看起來便氣度森嚴、絕非凡俗的護衛,這排場,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自大幹天下大亂以來,荊楚之地打成了一鍋粥,中原腹地、煙雨江南也是戰火連天,唯獨這蜀地,藉著天險的庇護,硬是把那些流民、亂軍和戰火,全都擋在了夔門之外。

  因此,這城裡的街道寬闊整潔,兩側商鋪林立,酒肆茶樓里滿是絲竹管弦與暢快酒令。

  路上的行人皆是面色紅潤,衣著齊整,甚至不乏穿著綾羅綢緞的富貴人家,完全看不到外面那種餓殍遍野、菜色滿面的淒涼景象。

  塵松老道這般高調的現身,很快便引起了轟動。

  早有那幾個被穀雨安排、提前雇來的市井閒漢,在各大茶館、酒肆,甚至是達官貴人的府邸門前,將訊息散播了出去。

  「聽說了沒?那位活了七百多歲的塵松老神仙,從外面遊歷回來了!」

  「七百多歲?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子?」

  「哎喲,騙你作甚!老神仙前些日子出蜀地去中原遊歷了一番,如今是又遊歷回來了!你道他為何有這般排場?聽說啊,那是因為人家在外面,連那些手握重兵的大人物,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活神仙!」

  「你這一說還真是...老神仙就是老神仙啊,這亂世外面死那麼多人,人家愣是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不過短短半日的光景,塵松道人下榻的那家客棧,已經來了好些遞拜帖的下人。

  蜀道修道風氣重,每隔些時日都要冒出來個老神仙,再加上巴東郡本就是商賈雲集之地,最不缺的就是迷信風水、想發橫財,或者祈求家族氣運綿長的權貴富賈們,塵松道人之前在此地就頗有些名聲,也有幾個熟識的權貴舊交,這般殷勤地送來拜帖,倒也正常。

  客棧二樓的天字號上房內。

  塵松老道盤腿坐在軟榻上,看著面前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拜帖,聽著樓下大堂里那些吵吵嚷嚷求見的聲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後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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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偏偏就是不露面。

  在江湖上行走這麼多年,他太懂這些達官貴人的心理了。

  你若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那在人家眼裡,你也和小廝沒甚區別。

  可你若是端足了架子,閉門不見,說些「天機不可泄露」、「貧道剛逢仙緣,需閉關數日穩固道心」之類的玄乎話。

  那些人反而會越發覺得你深不可測,越發削尖了腦袋想要見你一面,那送來的銀子,自然也就成倍地往上翻。

  更何況,他如今有了荊襄那邊「尋仙使」的身份加成,底氣足得很,這一般的權貴啊,他可真是看不上眼了,自然更要拿捏住這份「真仙」的矜持了。

  「都給貧道推了,就說貧道剛從荊襄歸來,沾染了紅塵俗氣,需要齋戒沐浴三日,不見客!」

  塵松老道閉著眼睛,沖著門外守著的兩個錦衣衛擺了擺手,拖長了音調吩咐道。

  ......

  與此同時。

  客棧走廊盡頭的另一間上房內。

  穀雨靜靜地站在半開的窗前,目光落在了下方那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微風拂過,吹動了她鬢角的幾縷碎發,那張清麗溫婉的臉龐上,此刻卻並沒有多少輕鬆之意。

  不知怎的。

  看著下方那些安居樂業的蜀地百姓,看著那些在街頭追逐打鬧的孩童,她的眼前,總是浮現那個在江船甲板上的夜晚。

  那輪被江水揉碎的冷月。

  以及那個被問出口的問題。

  穀雨的呼吸又亂了一瞬。

  當時,她是怎麼回答的呢?

  其實她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因為在那句話問出口之後,霜降便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甚至沒有等她轉身,就倉皇地逃回了船艙的陰影里,再也沒有出來過。

  接下來的這幾日,他更是有意無意地躲著自己,除了必要的公事交接,兩人竟是再也沒有單獨說過一句話。

  穀雨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伸出手指,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強行將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是錦衣衛的穀雨,是這次入蜀暗子行動的實際主事人。

  她重新睜開眼,開始仔細地觀察著這座蜀地縣城,在心底暗暗將眼前的景象與荊襄做著對比。

  果然不出所料。

  蜀地,承平太久了。

  儼然一片太平年景,人口繁盛。

  底蘊驚人啊...也不知訊息傳回荊襄,公子會不會覺得棘手。

  ......

  另一邊。

  距離客棧隔了兩條街的一處熱鬧集市上。

  霜降正獨自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依然穿著那一身沒有絲毫多餘配飾的黑色勁裝,腰間懸著那柄用布條纏住了刀鞘的雁翎刀。

  蜀地承平太久,江湖遊俠之風便漸漸盛行。那些渴望建功立業卻報國無門的年輕人,最喜歡打扮成劍客模樣,掛著刀劍在酒肆茶樓里高談闊論,在百姓眼中,霜降也不過是這些附庸風雅的遊俠兒中,看起來稍微冷峻些的一個罷了。

  更何況,他們身上帶著全套路引和通關文牒,堪稱天衣無縫,自然是暢通無阻。

  雖然在人流中穿行,但霜降走得仍舊極穩,只是觀察他的眼睛,便能發現以往的銳利盡數化為了空洞和迷茫。

  他有些心亂。

  幾天以來,他一直是這個狀態。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是著了什麼魔,那一刻,看著月光下穀雨的背影,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敢去觸碰的念頭,就那麼不受控制地衝破了理智,脫口而出。

  問完之後呢?

  又能如何?

  「真是個蠢貨。」

  他默默地評價自己。

  他這種人,有什麼資格去奢望那些美好的東西?更何況,她和清明...

  霜降猛地咬了咬舌尖,一絲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劇痛終於讓他那有些渙散的思緒重新凝聚了起來。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了一處街角,遠處嘈雜的喧鬧聲,吸引了他。

  只見前方的街道上,原本還在買賣交易的百姓們,此刻竟是連攤子都顧不上了,正指指點點地、神色激動地朝著一個方向匯聚過去。

  人越聚越多,很快便將那處街角圍了個水泄不通,外圍的人甚至墊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霜降眉頭微皺,憑藉著遠超常人的身手,他悄無聲息地從人群的縫隙中擠了進去,來到了最內側。

  只見人群中央的一個石墩子上,正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看起來像是落魄書生模樣的中年人。

  那人此刻正滿臉通紅,神情激動,雙手在半空中揮舞著,唾沫橫飛地對著底下的百姓大聲說著什麼。

  「...千真萬確!這是從成都那邊透出來的風聲!」

  「咱們那位王爺...真的已經病入膏肓,連王府太醫都束手無策,怕是...怕是命不久矣了啊!」

  此言一出,底下圍觀的百姓頓時一片譁然。

  「放屁!你這廝在這兒胡咧咧什麼?!」

  一個百姓指著那中年人的鼻子罵道:「王爺那麼好的人,怎麼可能說病危就病危了?前些日子不是還說去了青城山祈福嗎?」

  「就是!敢編排王爺,小心官差割了你的舌頭!」

  面對群情激憤的指責,那中年人卻絲毫不懼,反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我倒是巴不得這是假的!可你們知不知道,外面的天都快塌了!」

  「荊襄那邊,那位荊州牧,已經公然向朝廷上表,說咱們蜀地一旦王爺歸天,下面那些驕兵悍將必然心懷不軌,圖謀造仮,甚至連巴東的戍兵都已經開始越境劫掠了!」

  「那位荊州牧,已經請旨,要親率荊襄水陸大軍,叩關伐蜀啊!」

  什麼?!

  這一下,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如果說蜀王病危還只是讓他們感到悲痛和擔憂,那「荊襄大軍請旨伐蜀」的訊息,便是真真切切地將戰爭的陰影,籠罩在了這些承平已久的蜀地百姓頭上。

  「荊襄...荊襄那邊真的要打過來?為什麼啊!咱們蜀地招他惹他了?」

  「完了完了,這太平日子沒法過了,一旦打起來,荊楚那些反賊,豈不是要來搶咱們的糧食,殺咱們的人?」

  「誰知道啊!你能想明白那些反賊在想什麼?聽說那位荊州牧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打南陽的時候坑殺了十幾萬人呢!」

  恐懼、不安、猜忌,立刻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站在人群外的霜降,聽著這些議論,眼底閃過一絲恍然。

  原來,公子之前公開上表,揭露蜀王病危並請旨伐蜀的陽謀,終於開始傳開了。

  霜降抬起眼,看向那個站在板凳上煽風點火的中年「書生」。

  嗯,這話里話外的資訊,這幹練的煽動手法...不用多猜,多半便是自己人了,說不定就是南鎮的外圍成員。

  而那中年人也很快停止了喊話,跳下石墩子,將手裡那張抄本往人群里一撒。

  「天下將亂,好自為之吧!」

  留下這句讖語後,他十分滑溜地鑽入了人群,在複雜的小巷裡左扭右扭,三轉兩轉,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多時。

  便有幾個氣喘吁吁的蜀地官差,被人引著,凶神惡煞地沖了過來。

  「人呢!那個造謠生事、妄議王爺的混帳東西在哪兒!」

  那些百姓指著石墩子:「哎喲,老爺咋不來早點,剛才就在這兒說瞎話呢!」

  官差看著滿地散落的抄本,臉色鐵青,沖著周圍還在議論紛紛、面露恐慌的百姓怒斥道:

  「散了!都給老子散了!」

  「誰再敢亂嚼舌根,妄議王府,通通抓進大牢里吃牢飯!」

  百姓們嚇得作鳥獸散,霜降也轉身隱入了離開的人流中。

  他回到客棧。

  推開門,便看到穀雨正坐在桌旁,手裡拿著一份其他人的見聞報告,眉頭微蹙地看著。

  見到霜降回來,穀雨抬起頭,兩人的目光交匯了一瞬。

  氣氛有些尷尬。

  但霜降一向是以公事為重,他強壓下心底的波瀾,走到桌旁:「在街上,我看到有人在傳公子上表的訊息。」

  穀雨聽聞,神色瞭然。


  ......

  在穀雨的建議下,拿足了幾天架子的塵松道人,終於「勉為其難」地開啟了客棧的大門,開始接受巴東郡那些權貴的宴請。

  這年頭,想要博取這些達官貴人的信任和追捧,對於塵松這種老騙子來說,簡直就是輕車熟路。

  第一場宴會,設在一處豪紳府邸中。

  席間,絲竹管弦,美酒佳肴自不必說。

  塵松老道穿著那身光鮮亮麗的八卦袍,端坐主賓位置,表現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

  有人請他看風水,他便手持羅盤,在庭院裡轉上兩圈,指著一處假山說這叫「白虎抬頭,易傷主家」,非要人搬走,換上一座泰山石敢當,說這叫「紫氣東來,鎮壓氣運」。

  有人請他算命求籤,他便裝模作樣地掐算一番,說些「命犯桃花」、「早年坎坷,晚年富貴」之類的萬金油套話,再配上他那副活了七百歲的仙風道骨模樣,竟是將那些權貴唬得一愣一愣的。

  酒過三巡。

  到了最高深的玄學辯論環節,幾個自詡熟讀黃老之術的名士試圖與他論道。

  塵松老道卻根本不和他們扯那些經義,直接丟擲什麼「采陰補陽」、「內丹外丹」之類玄之又玄的詞彙,再嘆息一聲「爾等凡夫俗子,不識天數」,直接把那些名士懟得啞口無言。

  就在宴會的氣氛被推向高潮,所有人都對這位老神仙敬畏有加之時。

  塵松老道似乎是多喝了兩杯佳釀,有了些微醺之意。

  他撫著長須,看似不經意,實則滿臉傲然地感嘆了一句:「唉,說起來,貧道這幾百年,走南闖北,什麼樣的大人物沒見過?」

  「便是前些日子,貧道出蜀,入那荊襄之地時,那位如今名震天下的荊州牧顧大人,也是對貧道禮遇有加啊。」

  此言一出。

  原本喧鬧的大堂,立刻安靜了下來。

  所有權貴和官員的視線,都轉向了塵松老道。

  他們的訊息渠道可比只能靠口口相傳的百姓靈多了,那封荊襄的公開上書早就在蜀地引起了軒然大波,而在這等敏感的時期,「荊州牧」這三個字,又怎能不吸引他們全部的注意力?

  當下便有人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老神仙...您,見過那位顧大人?」

  「那是自然!」

  塵松老道傲然開口:「那位州牧,一見貧道,便驚為天人,懇請貧道留在襄陽,還要任命貧道為『尋仙使』!」

  「而貧道這次回蜀,便是為了替他尋仙問道、尋覓仙藥,不然貧道如今怕已經是那荊襄府衙的座上賓了!」

  如果是在半年前,這些蜀地權貴對外面的事情,又能有多少興趣?

  可是現在,不同了。

  隨著「蜀王病危」和「荊襄請旨伐蜀」的訊息,席捲了整個蜀地,不僅是民間,連這些官場上的人,也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他們迫切地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怎麼樣了。

  那位傳聞中殺人如麻的荊州牧,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荊襄的大軍,真的已經做好了攻打蜀地的準備嗎?

  而眼前這位,剛剛從荊襄回來,甚至自稱被顧懷奉為上賓的老神仙,無疑成為了他們了解荊襄虛實的最佳途徑!

  於是,在確認了荊襄府衙那邊確有發過文書,有這麼一位尋仙使即將入蜀後,塵松道人的名頭,一下子便顯赫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日,塵松老道所到之處,便是受到熱情的追捧。

  越來越多的權貴、官員,甚至是一些地方戍衛的將領,紛紛放下身段,爭相設宴款待這位老神仙。

  而有趣的是。

  他們宴請的目的,再也不是為了求仙問卜,也不是為了看什麼風水。

  在酒席上,他們的話題,開始不斷地朝著荊襄那邊傾斜。

  「老神仙,聽說那荊襄剛剛經歷了大戰,如今必然是民生凋敝,不知您路過時,所見如何?」一個官員旁敲側擊地問道。

  塵松老道喝得滿臉通紅,他哪裡懂什麼民生?也就止步上庸而已,荊襄腹地都還沒來得及去呢!乾脆隨口瞎編:

  「凋敝?胡說八道!」

  「你們是不知道,那襄陽城外,大營連綿數十里!那些黑甲士卒,一個個凶神惡煞,軍陣嚴整!三軍山呼海嘯,那氣勢,貧道可是親眼所見!」

  席間的蜀地將領們,面色凝重起來。

  「那...不知荊襄的糧草儲備如何?」又有人試探。

  「糧草?堆積如山啊!」

  塵松老道繼續信口開河:「貧道在江陵時,看到那一船一船的糧食,把江面都給堵滿了!那位顧大人還曾跟貧道說過,說荊襄餘糧滿倉,就算打上十年仗都吃不完!」

  嘶--

  席間不知多少人倒吸涼氣。

  他們不斷地向老道士敬酒,試圖套出更多關於荊襄大軍的動向,以及那位荊州牧對蜀地的真實態度。

  老道士被灌得愈發醺然,滿嘴胡言亂語。

  但他本人,對這些資訊的政治敏感度,是零。

  他真的只是單純地為了自誇身價,為了證明自己是個見過大世面、被大諸侯奉為座上賓的真神仙。

  可是,聽在那些心思深沉的蜀地權貴和將領耳中,卻又有了些其他味道。

  畢竟,荊襄可以派人去探,這並不難,但若是能從接觸過荊州牧的這老道身上了解,豈不是更真實更詳盡幾分?

  「老神仙海量!來,本官再敬您一杯!」

  「老神仙,不知您在襄陽時,被封了這尋仙使,可曾於府衙坐班?又在哪個衙門?」

  「老神仙,那位顧大人麾下,最受倚重的將領是哪幾位?」

  塵松道人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被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人們一口一個「老神仙」,他早就飄飄然不知所以了。

  他被灌得微醺,滿嘴胡言亂語。

  到不知道的,就用各種話來搪塞。

  遇到知道一丁點的,就無限誇大。

  最終,席間其他人得到了塵松道人給出的答案。

  兵甲精銳,糧草充足,荊襄之主野心勃勃!

  再加上老道士喝醉後,偶爾冒出的那些「貧道夜觀天象,東方紫氣沖霄,主刀兵之劫」的玄學廢話,落入這些權貴的耳中,反而成了某種暗示!

  嘖,配合那些謠言一看,這話,不敢深思啊...

  而在每一場這樣熱烈且暗流涌動的宴席上。

  總會有那麼一個毫不起眼的僕從,默默地站在塵松老道的身後,替他斟酒,替他擋去一些過分的試探。

  他們低垂著眼帘,看似恭敬,實則眼睛正捕捉著席間每一個蜀地官員和將領的身份和反應。

  然後匯總在穀雨手中,被整理好,等待著發回荊襄。

  ......

  有了這層「荊襄尋仙使」身份的加持,塵松道人的名氣,徹底在巴東郡,乃至向著蜀地腹地傳開了。

  甚至於,當他們的隊伍準備啟程前往下一個縣城時,人還沒到,訊息便已經引起了反響。

  沿途的那些權貴官員,爭相飲宴,在這個謠言滿天飛、蜀王府又因為權力交接而陷入詭異沉默的時期。

  塵松老道,竟然成了一個移動的情報中心,嘴裡漏出不知多少關於荊襄那位州牧的「玄機」!

  而連飲了數日大酒的塵松道人,終於在某一個清晨,從宿醉中醒來時,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回想著這幾日宴席上的種種。

  那些人看著他的眼神,根本不是在渴望仙家!他們問的,全是打仗、兵馬、糧草!

  老道士雖然不懂政治,但他不傻。

  他本意只是想借著顧懷的名頭,拿著顧懷給的金銀,衣錦還鄉,享受一下真仙的待遇,尋上一兩年再回荊襄。

  可他完全沒想搞得這麼大、這麼張揚啊!

  為什麼那尋仙使身份透出去後,事情的走向就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了?如今這架勢,要是引起了真正大人物的注意,他一個坑蒙拐騙的道士上哪兒說理去?

  「不行不行,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老道士嚇出了一身冷汗,他連滾帶爬地從床上下來,穿好道袍,便準備去找那個女護衛首領商量商量。

  剛推開門,便看到穀雨端著一碗醒酒湯,笑吟吟地站在門外。

  「老神仙,醒了?喝碗熱湯醒醒酒,暖暖胃吧。」穀雨的聲音溫柔如水。

  塵松老道卻完全沒這心情,一把推開湯碗,壓低聲音急道:「不能再這么喝下去了!這尋仙使身份怎麼傳這麼快?是不是你們在拱火啊?!」

  「這名氣再這麼傳下去,把成都那邊的人招來了,咱們都得死!」

  穀雨卻是不急不惱,她將醒酒湯放在桌上,看著老道士那副惶恐的模樣。

  「老神仙這是說哪裡話?」

  穀雨微笑著,輕聲說道:「您可是咱們州牧大人親自任命的尋仙使,是奉了命來蜀地尋仙的。」

  「如今您名滿蜀地,這不正是彰顯了您的神仙身份,更顯出咱們州牧大人的誠意嗎?」

  「可是...」

  「沒有可是。」

  穀雨收斂了笑容,平靜地看著他,「您只管做您的老神仙,只管赴宴,只管喝酒。」

  「州牧大人給您的,足夠您逍遙一輩子,唯一需要您做的,便是去一趟成都而已,若是您現在想打退堂鼓...」

  穀雨沒有說下去,只是門外,霜降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

  那雙冷厲如刀的眼睛,就這麼看著老道士,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塵松老道渾身打了個激靈,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腦門。

  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上了惡當了!

  但...他還有什麼選擇麼?

  「去...去就是了...」老道士哭喪著臉,端起那碗醒酒湯,一飲而盡。

  天啊,若是一路去往成都,這一路,得喝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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