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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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程濟那義正詞嚴的拒絕,顧懷微微頷首,倒也沒有因為這老頭翻臉就不認人的語氣而生出什麼惱怒情緒。

  他只是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啪。」

  下一刻,在程濟與天公將軍錯愕的目光中,食堂角落那片陰影里,走出了一個挺拔的青年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華美職服,腰間懸著修長刀刃,走動間,衣擺上用暗金絲線繡著的飛魚與海浪圖騰若隱若現,

  那錦衣親衛快步走到顧懷身側,單膝跪地,靜靜等候指令。

  顧懷目光依然落在程濟臉上,慢條斯理地吩咐道:

  「去,給各州郡發一道榜文。」

  「就說大幹荊南主將,那位之前在臨沅寧死不降殉節的程老將軍,其實並沒有死。」

  顧懷特意拉長了語調,欣賞著程濟驟縮的瞳孔,繼續說道:「告訴天下人,程老將軍如今在咱們荊襄的學院裡教書,活得可自在了,頓頓有肉,連人都看著年輕了幾歲。」

  「而且,程老將軍閒來無事,天天跟荊襄的將領們友好探討戰法兵陣,將經驗傾囊相授,說不定未來哪一天,荊襄與朝廷再次兵戎相見,到時候朝廷大軍還能在戰場上,親眼從荊襄將領身上看到程老將軍的影子呢。」

  那錦衣衛沉聲應道:「遵命!」

  說罷,他站起身來,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便要往外走。

  「你敢!」

  程濟終於是反應過來了,那張老臉漲得紫紅,若是這道榜文真的發出去,傳回了長安,他的假死豈不是立馬變成了投敵?!

  顧懷卻像是沒聽見他的怒吼一般,依然笑吟吟地坐在那裡,和程濟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靜靜地對視著。

  兩人誰也沒有再開口。

  直到那錦衣衛的腳步聲已經走到了食堂的門口,眼看著就要跨出門檻。

  程濟的脊樑終於頹然地垮了下去,他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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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錦衣衛卻還是沒停。

  程濟看向顧懷,吼道:「你...到底想知道什麼?你倒是問啊!」

  聽到這句話,顧懷臉上的笑意瞬間明媚如春風。

  他又打了個響指。

  走到門口的那名錦衣衛腳步一頓,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再次融入了遠處的陰影之中,彷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這就對了嘛。」

  顧懷語氣溫和地說道:「程老將軍你也真是,剛剛的戰局推演、天下大勢說起來一套一套的,怎麼真落到自己身上,就看不清形勢了呢?」

  「我又不是真的要逼著你去前線帶兵打蜀地,我就是單純地問一問,探討探討而已,你若是不藏著掖著,我巴不得你好好教書不問世事,還來找你麻煩幹嘛。」

  程濟冷冷地看著顧懷,發出一聲不屑冷笑:「探討?你當老夫是三歲孩童,看不清你那點狼子野心?!你分明就是看到東南局勢糜爛,朝廷大軍深陷泥潭,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想趁著朝廷騰不出手來南顧的時候,去打蜀地的主意!」

  他猛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嘲弄:「但老夫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打錯算盤了!就算朝廷現在徹底撒手不管,就憑這剛剛喘口氣的荊襄,想打下蜀地?簡直是痴人說夢!」

  顧懷聞言,並沒有在乎程濟的語氣,只是眉頭微皺,坐直了身子。

  他收起了之前的戲謔,神色認真:「哦?既然老將軍如此篤定,那便請教一番,為何如此?」

  看著顧懷這副模樣,程濟冷哼了一聲,但心裡終究是好受了點。

  他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蜀地的地理與軍勢,沉聲道:

  「其一,蜀地承平已久!自大幹立國以來,蜀地便鮮少遭受戰火波及,最近這幾十年更是從無戰事!那裡不僅人口繁盛,更是兵多糧足,地方上的府兵建制完備,且未曾有半點消耗!」

  「其二,天險不可越!蜀道之難,你莫非不知?劍閣崢嶸,三峽更是湍急,而你若想從荊襄走陸路入蜀,那幾條狹窄的棧道,只需要蜀軍派幾千精銳扼守險要,你就是填進去幾萬人,也休想前進一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程濟看著顧懷,冷聲道:「當今的蜀王,可不是什麼昏庸無能之輩,他坐鎮蜀地多年,頗有賢名,不僅治下百姓安居樂業,蜀地的文武官員更是上下一心,你面對的,不僅是天險,更是一個固若金湯的完整藩鎮!你拿什麼去打?」

  顧懷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他知道蜀地難打,畢竟歷史上從荊楚逆流伐蜀成功的例子屈指可數,但他沒想到,在程濟這位名將的專業視角里,這難度竟然誇張到了這種地步。

  天險、兵力、後勤、人心...幾乎每一項都是橫亘在面前的絕壁。

  他沉吟許久,才壓低了聲音,輕聲說道:「若是...蜀地內部,很快就會自己亂起來呢?」

  程濟一愣:「亂起來?這從何說起?」

  顧懷搖頭道:「具體細節不便明說,但我能確信,那位頗有賢名的蜀王,身染重疾,應該已經活不長了,甚至於隨時可能歸天,為了穩定局勢,世子襲爵,應該就在這些時日。」

  「自古以來,權力交接最是容易滋生野心與動盪,蜀地承平太久,內部的世家大族、手握重兵的將領,面對新主,蜀地未必還能像以前那般風平浪靜。」

  聽到這個訊息,程濟的臉色變了變,他低頭思索了片刻,眉頭緊鎖,在腦海中重新推演著加上了這個變數後的戰局。

  半晌後,他還是果斷地搖了搖頭。

  「不夠,依然不夠!」

  程濟沉聲說道:「就算蜀地內部生亂,新舊交替不穩,但只要他們不傻,面對外敵,尤其是荊襄這種勢力,必定會暫且放下成見,一致對外!你最大的阻礙,根本就不在人心,而是在那條要命的糧道上!」

  他又用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幾條彎彎曲曲的線。

  「荊襄通往蜀地,適合大軍行軍的路線,滿打滿算就那麼幾條,還全都是險峻異常的崎嶇山路,大軍出征,你可知每日人吃馬嚼要消耗多少糧草?要在那種棧道上轉運軍糧,十車糧食運出去,路上民夫自己就要吃掉七八車,能送到前線將士嘴裡的,十不存一!」

  「就憑荊襄如今這剛剛平定、百廢待興的情況,你哪裡來的那麼多糧食去填?你真把荊襄的百姓逼急了,不用蜀軍如何抵抗,你自己的後方就先亂了!」

  看著程濟那副言之鑿鑿的模樣,顧懷卻突然笑了起來。

  「關於這一點,程老將軍倒是大可不必操心了。」

  顧懷悠悠然地靠在椅背上,「荊南那邊秋收的具體情況雖然還沒報上來,但之前大軍渡江,戰事推進得極快,而且襄陽大軍軍紀嚴明,秋毫無犯,倒也沒對荊南的民生底子造成什麼破壞。」

  「至於荊襄腹地...」顧懷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前幾日剛出的總冊,今年,襄陽與南郡可是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大豐收!百姓們不僅不用擔心沒飯吃,甚至各地都還能存下不少餘糧。」

  程濟聽到「打得快」這三個字,只覺得胸口一悶,無比刺耳。

  畢竟,若不是他在臨沅城外那場決戰中敗得莫名其妙,導致荊南戰況一泄千里,剩下的大半個荊南地域又怎麼會望風而降?

  但他終究坐鎮荊襄已久,心繫百姓,聽到百姓有飯吃,心底那一絲彆扭還是被壓了下去。

  「百姓有飯吃,不至於餓死在這亂世,這...倒也算是你造的一件大功德了。」

  程濟點了點頭,勉強肯定了一句,但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嚴厲:

  「但你別高興得太早!民生是民生,軍糧是軍糧!攻打蜀地,放到春秋便是舉國之戰!所需要的糧食消耗,以及需要徵召的運糧民夫數量,根本不是你能想像的!你就算把荊襄的餘糧全都掏空,也未必能撐到大軍兵臨成都城下!」

  顧懷思忖了片刻,開口探討道:「那如果,我改變輜重運送的法子呢?」

  「作戰時,讓士卒自己隨身攜帶可以長期儲存的乾糧,平時再由少量民夫利用水路和部分相對平緩的陸路進行轉運,雙管齊下,能不能撐得住?」

  程濟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斥道:「荒謬!」

  「士卒隨身攜帶乾糧?能帶多少?十天的分量便已經是極限了!再背重些,還要披甲持銳,還沒走到戰場,人就先累垮了!若是十天內打不下,難道讓將士們餓著肚子去攀爬城牆、去和以逸待勞的蜀軍搏殺?」

  「你以為你帶的是北方草原上的異族騎兵嗎?一人雙馬,自帶肉乾,不需要後勤轉運,打仗途中還能順手劫掠或是捕獵?這裡是南方!是山林密布的蜀道!你的大軍一旦被卡在險關之下,糧草不濟,瞬間便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程濟搖了搖頭,看向顧懷的眼神已經從恨鐵不成鋼變成了在看一個不懂裝懂的門外漢。

  「而且,你忽略了最要緊的一點!」

  「沒有水軍!」

  「這所謂陸軍軍官學院,步卒將領一抓一大把,騎兵將領也有那麼幾個,可你連一個正兒八經的水軍將領都沒有!就這種配置,你也敢妄圖去打蜀地?」

  程濟冷笑著嘲諷道:「蜀地和荊襄之間,那條奔騰的長江便是天塹!水往低處流,蜀地在巴山蜀水之上,他們若是東出,那是順流而下,勢如破竹;可你荊襄若是攻蜀,那就是逆流而上,仰攻天險!」

  「沒有一支能夠控制江面的龐大水師掩護,你的陸軍連巴東的江面都過不去,就會被蜀軍的水師以逸待勞,全都填了江底餵王八!沒有水師,伐蜀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顧懷靜靜地聽著這番毫不留情的批評,不僅沒有發火,反而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冊子,又掏出一支細筆,翻開冊子,在上面快速記錄了起來。

  「嗯...水師,確為重中之重,老將軍一語中的,這組建水師的事,確實得儘快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顧懷一邊寫,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坐在一旁早已扒光了飯底的天公將軍,看著顧懷手裡的冊子,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湊了過來。

  「喂!你少在這兒寫寫畫畫!」

  天公將軍瞪著眼睛抱怨道:「你之前答應我的後面半部手稿呢?這都過去多久了?你再不給我,信不信我明天就在課上教那些人怎麼造你的反?」

  顧懷頭都沒抬,手中炭筆不停,隨口敷衍道:「你別吵,沒看我正忙著商量大事呢麼?你再多說一句,小心我直接斷更,讓你這輩子都看不到那半部的下落,說到做到。」

  這句話殺傷力極大,天公將軍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憤憤地冷哼了一聲,坐回原位生起了悶氣。

  顧懷記完了剛才的要點,再次看向對面的程濟。

  「水師我會想辦法建,後勤我也會想辦法籌備。」

  顧懷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著程濟:「那如果...在這兩者的基礎上,我再加上...火器呢?」

  「火器?」

  程濟的身子僵了一下,思緒猛然被拉回了臨沅城外的那片戰場。

  「你是說,臨沅戰場上,你們用的那種...能噴火和發出巨響的東西?」

  「嗯。」

  顧懷點了點頭,「但要先進得多,你當初在臨沅見到的,已經是過去式了,這段時間匠人們一直改進,當初的突火槍和神機箭,因為射程和裝填的問題,只能當做出其不意的奇襲來用,殺傷力其實有限。」

  「可現在,新一代的這兩種火器,射程更遠,威力更大,已經完全可以拉到正面戰場上,用於正面方陣的攻堅和對射了,只是...每次射擊後的裝填速度,依然是個難以克服的缺陷。」

  顧懷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之前還開發出了火器的另外一種用法,就是用木桶裝滿火藥,透過拋投出去再引爆,威力足以摧毀堅固的營寨和密集的軍陣。」

  「但是缺點也很明顯,引信的燃燒速度不固定,很難控制爆炸的時間,而且在荊襄潮濕的環境下,冒雨運輸和長期儲存也是個問題,太容易受潮。」

  聽著顧懷將己方這種殺器底牌的優缺點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程濟的眼神變得很複雜。

  他思索片刻,剛想說話,顧懷卻又緊接著描繪起來。

  「其實,我理想中的火器,絕不是現在這副簡陋的模樣。」

  顧懷學著他的模樣,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快速勾勒著:「單兵使用的,叫火銃,裝填速度雖然也很慢,但在戰場上,只要將士們排成三列橫隊。」

  「第一排射擊,第二排準備,第三排裝填,迴圈往復,連綿不絕,就像如今常見的弓弩軍陣『三段擊』一樣,只要陣型不亂,這種齊射,可以徹底覆蓋整個正面戰場,無論多麼精銳的鐵騎,在這種火力網面前,都只有被打成篩子的份!」

  「還有那種大型的攻城火器...」

  顧懷思索著說道:「不是簡單地用拋石機扔火藥桶,而是用生鐵鑄造出炮管,利用火藥爆炸的推力,將實心的鐵彈轟擊出去,那種威力,足以在遠距離直接擊毀這世上最堅固的城牆和關隘!任你什麼雄關險隘,在重炮的轟擊下,也不過是土雞瓦狗。」

  顧懷一邊比劃,一邊向程濟虛心請教:「程老將軍,你覺得,如果真有這種級別的火器,該如何將它們更好地融入大幹傳統的軍陣之中?步炮如何協同?陣型該如何演變,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殺傷力?」

  隨著顧懷的描述,程濟怔住了。

  作為一輩子都在研究排兵布陣的名將,他太清楚顧懷口中描述的那些東西意味著什麼了。

  如果真的能夠實現「三段擊」的火銃進行火力覆蓋,如果真的有能夠轟碎城牆的大型火炮...

  那麼,千年傳承下來的兵法戰法,那些騎兵衝鋒、步兵列陣、弓弩掩護的經典戰術,統統都將改寫。

  人力根本無法抗衡!

  程濟呆呆地坐在那裡,腦海中瘋狂地推演著那種駭人的戰場畫面,許久,許久,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大幹的國運,真的是到頭了啊...」

  程濟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複雜,「老夫有時真是不明白。」

  「如果你不是一個掀起兵戈的反賊,而是堂堂正正地透過科舉,走入大幹的朝堂,安安穩穩地一步步往上走。」

  「以你的城府手腕,再加上這些層出不窮、足以改天換地的奇思妙想...」

  「有你在,這天下,哪裡還會亂到今天這等地步?」

  這或許是這位老將,在這半生中,對一個人做出的最高評價了。

  顧懷卻不吃這一套,他敲了敲桌子。

  「行了,別在這兒感嘆了,世上沒有如果,你且拋開那些沒用的心思,認真幫我分析分析,如果加上我剛才說的那些火器,攻伐蜀地,能不能行?」

  程濟收斂了情緒,恢復了那副老將的沉穩,他在心中盤算了良久,才鄭重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如果是臨沅戰場上那種水平的火器,再加上你剛才提到的新式糧草轉運之法,以及訓練合格的水軍,還有蜀地內亂,你強攻蜀地,最多,只有五分的把握。」

  「但如果...」

  程濟眼神一凜,「如果你真的能造出你剛才描述的那種東西,加上剛才種種一切,老夫敢斷言,你有八分的勝算!」

  顧懷微微皺眉,顯然對這個數字並不滿意:「你要知道那些玩意兒離造出來不知道還有多遠...就算擁有那等利器,居然也依舊不到十成麼?那剩下的兩成變數在哪兒?」

  「你真當長安朝廷里的那些人全都是瞎子聾子嗎?!」

  程濟猛地一拍桌子,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完全代入了統帥的角色,語速極快地反駁道:「你一旦在蜀地弄出那麼大的動靜,朝廷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做事,尤其是發動這種和滅國之戰同量級的戰爭,永遠都要考慮最壞的情況!」

  程濟的兵法大家風範再次展露無遺,他蘸著水,在桌面上快速地畫出了幾條進攻路線。

  「既然要攻蜀地,自然不可能只有一路大軍死磕!老夫若是你,必分三路!」

  「中路大軍為主力,配備火器,沿漢水逆流而上,出上庸,直逼巴東與漢中!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逼著蜀軍主力決戰!」

  「左路水師,這也是老夫為何說你必須建水軍的原因!順江而上,逆流仰攻白帝城!哪怕打不下來,也要牽制住蜀地東面的防禦力量!」

  「右路,則是奇兵!」

  「派一支最擅長山地作戰的輕步卒,從陰平小道或者其他險境翻山越嶺,繞過劍閣天險,直插江油!只要這支奇兵能突然出現在蜀地腹地,蜀軍必然全線崩潰!」

  程濟訓斥道:「同時,既然你要攻打蜀地,那你的戰略絕不能只是單純地往西打!你必須首尾兼顧!」

  「就算主力被牽制在中原、東南,朝廷也一定會從漢中、關中一帶抽調兵馬,越過南陽,直逼襄陽,斷你的後路!老夫若是你,必會先派一員上將,率精銳死守方城,把南陽防線、漢江防線依次打造穩固,掐死朝廷南下的咽喉!以此杜絕後顧之憂!」

  程濟越說越興奮,那些深藏在他腦海中的戰略戰術傾瀉而出,他詳細地規劃著名兵力的分配,水陸協同的節點,甚至連如何利用地形設伏打援都說得頭頭是道。

  直到...

  他無意間瞥見了顧懷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顧懷手裡那支正在冊子上飛快記錄的筆。

  程濟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桌面上的水漬,整個人都僵住了。

  老夫...這是在幹什麼?

  老夫堂堂大幹忠烈老將,竟然在這裡,掏心掏肺地幫著一個割據荊襄的反賊頭子,出謀劃策,教他怎麼去打蜀地?!

  被這小子套路了!

  一股羞憤與懊惱直衝腦門,讓程濟的老臉漲得通紅。

  「你...你這卑鄙小賊!老夫...老夫豈能為你這等逆賊作嫁衣裳!」

  程濟氣得鬍子亂顫,猛地一甩衣袖,看都不再看顧懷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食堂外走去,那背影里滿是狼狽與氣急敗壞,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著這老頭的模樣,顧懷卻覺得心情大好。

  他沖著程濟那倉皇的背影,放聲笑道:「程老將軍,今日一番長談,老將軍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實在是讓我受益匪淺!」

  「你可要好好保重身體,好好活著!若是真有那麼一天,我能打下蜀地,平定西南,到時說不定已經有了足夠的籌碼,能和朝廷心平氣和地商量商量。」

  「到時候,我親自派人去長安,把你家裡的親人都接來荊襄,讓你們一家團聚,頤養天年!」

  顧懷的話音剛落,遠處的走廊盡頭,便傳來了一道中氣十足、羞憤交加的怒喝:

  「滾!!!」

  ......

  程濟走後,顧懷和天公將軍又聊了幾句,敷衍下這傢伙的無情催稿,又回答了他一些授課上的問題,這才施施然離開了食堂。

  他負著雙手,藉著飯後的這點閒暇,在這座自己一手創立的陸軍軍官學院裡,閒庭信步地逛了起來。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青磚鋪就的道路上,帶著一絲暖意。

  顧懷走過那一排排整齊的學舍,偶有下課的將領和從事從他身邊路過,見到這襲熟悉的白衣,無不紛紛停下腳步,神色激動地挺直腰杆,恭恭敬敬地行一個軍禮。

  顧懷也都一一微笑著點頭回禮。

  他還在操場上,看到了正在親自帶頭演練戰陣排布的幾個高階將領,也湊過去和他們探討了幾句學業上的進度,惹得那些將領一個個興奮極了。

  他甚至還看到了賀拔虎,這傢伙見到顧懷的時候差點沒哭出來,他在這兒被關了四個月,兵法策論到現在都還沒過程濟的及格線,也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畢業,此刻拼了命地告程濟的黑狀。

  可陸軍學院的規章制度是顧懷親自定下的,程濟那老傢伙雖然脾氣差還愛公報私仇,但起碼的臉面還是要的,賀拔虎要是真及格了不可能不讓他結業,說到底還是草莽堆里打轉慣了靜不下心學,顧懷可不慣著他,安撫了幾句就腳底抹油溜了。

  直到夕陽西下,天邊的晚霞將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顧懷這才婉拒了那些從事將領想請他去食堂一起吃飯的想法,獨自一人,施施然地走出了學院的大門。

  他可是有家要回的人,和你們一起吃晚飯算怎麼回事?

  顧懷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不斷梳理、覆盤著之前和程濟交談的內容。

  後勤、水師、火器...

  要打贏一場跨越天險的滅國之戰,就算是藩國,也是千頭萬緒,每一個細節都足以決定成敗,尤其是火器,這是他手中唯一能夠無視天險、抹平兵力差距的底牌。

  「看來,這火器的改進進度,還是得再催一催...明日便去火藥作坊那邊親自看看。」

  顧懷摸著下巴,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出了學院的區域,來到了顧家莊子那縱橫交錯的主幹道上。

  前方的道路旁,幾個正在路邊樹下歇涼的莊民,眼尖瞥見了這道緩緩走來的白衣身影。

  那幾個人先是一愣,待到看清真的是他們心心念念的那位公子時,幾人激動得跌跌撞撞地從樹下跑了出來。

  「公...公子?!」

  「哎喲喂!真的是公子!」

  這些人,都是這顧家莊子最開始招募的那一批流民元老。

  他們見證了這個地方從一片廢墟,一步步變成了如今這繁華的莊園,而帶給他們這一切的人,已經離開莊子為了更大的事業而忙碌著,此刻卻又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幾個漢子湊上前來,準備行禮,顧懷卻攔住了他們。

  「行了行了,不是早說過了嗎,莊子裡不興這一套。」

  等到幾人直起身子,顧懷思索片刻,竟然還認出了兩個人的身份。

  那兩個漢子見顧懷居然還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頓時激動得滿臉通紅,嘴唇都有些哆嗦。

  「公子...您如今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居然還記得俺們...」

  「這莊子都是大傢伙兒一磚一瓦建起來的,這裡又是我的家,我怎麼會忘?」顧懷笑著回應,「怎麼樣?最近莊子裡的日子,過得可還舒心?」

  這一問,算是徹底開啟了話匣子。

  他們興奮說著如今的生活,旁邊的幾個漢子也七嘴八舌地跟著附和起來,個個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滿足與幸福。

  顧懷微笑著傾聽著他們那質樸卻真誠的感激,時不時地插上幾句,詢問著他們家裡的近況,誰家的孩子進了莊子裡的蒙學,誰家的老人身子骨可還硬朗。

  足足聊了半柱香的時間,顧懷才告別了這些熱情的莊戶,繼續邁步向著主宅走去。

  看著四周那一排排屋舍,看著那些下工後結伴而行、臉上洋溢著笑容的莊戶。

  顧懷難免有了些踏實感。

  只是...這莊子,現在修建得實在是太大了。


  ......

  遠遠地。

  主宅的大門前,兩盞風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令人心安的暖黃色光線。

  在那柔和的光暈中。

  一道窈窕身影,正靜靜地站在大門外的台階上。

  她穿著一襲極美的紫衣,夜風拂過,吹起她的裙裾和如瀑的青絲。

  她並沒有帶丫鬟,就那麼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站著,微微探著身子,翹首以盼地望著道路的盡頭。

  就像是一個等待丈夫歸家的、最尋常不過的妻子。

  當顧懷的那襲白衣,從夜色中緩緩走出,兩人視線交匯的那一刻。

  陳婉那張原本就絕美溫婉的臉龐,綻出了一抹笑容。

  那一刻,整個略顯清冷的夜色畫面,彷佛都在這抹笑容中,鮮活、柔和了過來。

  顧懷加快了腳步,走到台階下。

  察覺到周圍的護衛和僕從們都很識趣地低著頭沒有看這邊,陳婉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她自然地伸出雙手,挽住了顧懷的臂彎。

  感受著臂彎處傳來的那份溫軟與體溫,顧懷的心也徹底放鬆了下來。

  「怎麼在風口站著,也不多披件衣裳。」顧懷輕聲責怪了一句,順勢握住了她的柔荑。

  「估摸著時辰快回來了,便出來迎迎,沒有等多久的。」

  陳婉的聲音柔和悅耳,透著一絲甜意,兩人相視一笑,並肩跨過了主宅的門檻。

  ......

  臥房裡,紅燭搖曳。

  晚膳用得很是清淡溫馨,洗漱過後,褪去了那一身在外人面前必須保持的威嚴,顧懷穿著單薄的中衣,並沒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窗邊的書桌前坐下,提起了筆。

  「你先睡吧。」

  顧懷頭也不回地囑咐了一句,便將今日在食堂與程濟交談後,腦海中湧現出的那些關於火器改進、水師籌建以及伐蜀後勤規劃的靈感,事無巨細地落在紙上。

  這些東西,可容不得半點遺忘。

  床榻上,陳婉穿著柔軟的綢緞褻衣,乖巧地躺在被窩裡。

  她將錦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龐,只露出一雙大眼睛,靜靜地望著書桌前那個專注的背影。

  看著顧懷運筆如飛,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陳婉眨了眨眼睛,輕聲問道:

  「夫君這麼晚了,在做些什麼?」

  「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東西,怕明日醒來就忘了,趁著現在腦子清醒,趕緊記下來。」顧懷沒有停筆,隨口答道。

  「哦...」

  陳婉應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失落。

  她乖乖地平躺好,將雙手交疊在腹部,閉上了眼睛,試圖入睡。

  可是,聽著不遠處那有節奏的落筆聲,感受著身邊空蕩蕩的床榻,沒有了那個熟悉的懷抱和溫度,她怎麼也睡不著,心裡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有些委屈的小情緒。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就在陳婉迷迷糊糊快要進入夢鄉的時候,她突然感覺身側的床榻微微一陷。

  緊接著,一隻手臂從旁邊伸了過來,帶著一股熟悉的清冽氣息,將她整個人溫柔地摟入了一個懷抱里。

  陳婉迷濛地睜開眼睛。

  藉著昏暗的燭光,她看到顧懷不知何時已經側躺在她的身邊,那雙眼眸裡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正靜靜地看著她。

  顧懷收攏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帶著笑意低聲呢喃道:

  「想要我陪著你,直說不就好了麼?一個人在那兒生什麼悶氣呢。」

  心思被戳穿,陳婉的俏臉紅到了耳根,她將臉埋進顧懷的胸膛里,輕聲辯解道:「妾身哪有...」

  顧懷輕笑著沒有拆穿她那點小心思,只是撫摸著她的如瀑秀髮,把玩著那散發幽香的髮絲。

  沉默了片刻,顧懷的聲音在床幃間低低響起:

  「前些日子,襄陽府衙那邊,下面的人上了一道摺子...」

  顧懷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那是襄陽府衙里一個禮曹的官吏,估計是吃飽了撐的,在上奏的摺子里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好不晦澀,顧懷雖然是讀書人出身,但也看得頭痛無比,等到終於明白這廝想表達什麼意思後,氣得差點沒把那摺子扔出去。

  他的大意便是,州牧大人雖然早已有了正室夫人,伉儷情深,但至今未曾誕下子嗣,如今荊襄八郡盡在大人掌控之中,為了大局安穩著想,為了安撫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的心,大人還是應該儘早綿延子嗣,甚至隱晦地提議,可以考慮納妾。

  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對於一個割據一方、大權獨攬的諸侯來說,子嗣,從來都不是個人的私事。

  沒有子嗣,便意味著這份基業沒有傳承,意味著如果顧懷哪天出了意外,這偌大的荊襄政權瞬間就會分崩離析,陷入內亂。

  下面的人,需要一個少主,來安放他們的忠誠,來確保他們的利益能夠長久。

  這很現實,也很合乎這個時代的禮法。

  聽著顧懷的講述,伏在顧懷胸口的陳婉,身子微微一僵。

  她並沒有像尋常善妒的女子那般勃然大怒,出身世家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道摺子背後的政治含義。

  她只是安靜了片刻,緩緩抬起頭,在昏暗中看著顧懷的眼睛。

  她的眼神依然清澈溫婉,只是睫毛有些微微顫動。

  「那...」

  她輕聲問道:「夫君...是想納妾麼?」

  如果顧懷真的要納妾以求子嗣,她作為正室主母,不僅不能善妒阻攔,甚至還要親自出面,替他去挑選身家清白、品貌端正的良家女子。

  她能接受的...只是這件事情太過突如其來,難免讓她覺得有些小委屈罷了。

  夫君之前說的,果然不能當真...

  聽到陳婉這句問話。

  顧懷明顯愣了一下。

  足足過了好幾息,顧懷突然「噗嗤」一聲,沒忍住,失笑出聲。

  他伸出手,沒好氣地在陳婉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想什麼呢你?」

  顧懷看著她,眼中滿是寵溺,「我有你,就夠了。」

  說罷。

  顧懷突然一翻身,單手撐在陳婉的身側,另一隻手,則解下了床榻邊掛著的銅鉤,厚重的床簾瞬間滑落,將拔步床內的空間遮掩得嚴嚴實實。

  在這狹小而私密的帷幕內,透進來的微弱燭光變得昏暗而曖昧。

  陳婉被顧懷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雙手抵在顧懷的胸前,心跳得很快。

  「那...夫君剛才說那摺子的事...」

  寂靜幽暗的床帳中,顧懷的聲音帶著些笑意,在陳婉的耳邊響了起來。

  「我的意思是...」

  「那些官吏雖然煩人,但有一句話,倒是沒說錯。」

  顧懷低下頭,溫熱的呼吸灑在陳婉的臉頰上。

  「我們,也確實該要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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