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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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西市。

  大幹立國已經兩百餘載了,這長安城擴建再擴建,如今已經有了一百零八坊,分了東西兩市。

  東市多住著些達官顯貴,也是奇珍異寶的銷金窟,而這西市,則是更接地氣,匯聚了三教九流,滿滿的市井煙火氣。

  在西市靠近國子監角門的一條斜街上,開著一家專賣文房四寶的鋪子。

  鋪子名叫「集雅軒」,鋪面不大,但因為離國子監極近,倒也不愁客源,那些國子監里的太學生,或是附近書院裡的生員,平日裡短了筆墨,都會來這裡採買。

  鋪子的掌柜名叫史文,是個高高瘦瘦、年近四旬的中年人。

  他總穿著一件長衫,那張臉生得極為普通,屬於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那種,看起來貌不驚人,甚至帶著幾分唯唯諾諾。

  在這條街上,史文的名聲還算不錯,街坊們都知道,史掌柜是個脾氣極好的老實人,就是有些摳搜,為了幾文錢的差價,能和進鋪子裡的客人討價還價磨上大半天。

  此刻。

  這位史掌柜,就正站在櫃檯後,賣力地忽悠著眼前的客人。

  「這位公子,您可瞧好了。」

  史文捧著一方普通硯台,倒像是什麼稀世珍寶似的湊到那客人的眼前,「這方硯台,泥質細膩如膚,色澤淺黃溫潤,您看這造型,新穎別致,紋飾又古樸大方。」

  「這乃是不可多得的佳品啊!」

  「您若是買回去,平日裡在國子監和同窗們一起用著,那多有面子?文人雅士,拼的不就是一個案頭清供的底蘊麼?」

  「若是您今日定要買下,我也權當交個朋友,虧本再送您一方漆盒!那漆盒和這硯台極搭,裝在裡頭,嚴絲合縫,您看如何?」

  正低頭看著硯台的客人,明顯是個窮酸書生,儒衫都洗得發白了,也沒什麼飾品,光看這穿著打扮,就知家境不怎麼好。

  但國子監這種地方,全天下最拔尖、也最講究門第排場的讀書人都擠在裡面,想在這種地方靜下心來讀書,從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囊中羞澀可以,但若是連一套拿得出手的文房四寶都沒有,連充門面的東西都置辦不起,怕是沒有哪個同窗能正眼瞧自己。

  更別提什麼融入那些詩會、文會,去結交那些將來可能成為朝廷大員的名門子弟了。

  見史文說得實在誘人,那窮酸書生掙扎了半天,才算是下定了決心,從袖子裡摸出了幾兩碎銀。

  「那...那便包起來吧。」

  「好嘞!公子好眼光!」

  史文笑逐顏開,麻利地收了銀子,用一方軟布將硯台包好,裝進漆盒裡。

  送出門時,他還不忘像個長輩那樣,勉勵了幾句:「公子好生進學,將來金榜題名,莫要忘了小店的這點筆墨情分。」

  窮酸書生感激地點了點頭,把那漆盒抱在懷裡,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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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文慈眉善目的臉上,堆滿了生意做成後的市儈笑容,正準備哼著小調回鋪子裡,旁邊卻突然傳來道聲音。

  「掌柜的。」

  史文立刻轉過身。

  只見一個穿著錦緞長袍、笑吟吟的中年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旁邊。

  「哎喲,瞧我這眼神!客官裡面請!需要點什麼?」

  中年人邁過門檻,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笑著開口:「掌柜的,店裡可有上好的宣州皮紙?」

  「要那種透墨快,又不易破的。」

  史文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些歉意來:「哎喲,客官,您這可真是難為小店了。」

  「咱們這偏僻地界,做的都是國子監里窮書生們的生意,日常賣的,大多是蜀地運來的毛邊紙,好點兒的也就是竹紙。」

  「您要的那種上好宣州皮紙,那可是金貴玩意兒,咱們這種小本買賣,哪敢壓那種貨啊?」

  「您若是真想要,還得移步去東市那些大書坊、大齋閣,那裡頭才尋得見呢」

  史文一邊絮絮叨叨地解釋著,一邊抬起頭,迎上了那位中年人的目光。

  只這一眼,史文那張滿是笑意的臉龐,就略微緊了緊。

  他察覺到不對了。

  眼前這個人,雖然臉上帶著笑,雖然嘴裡問著宣紙。

  但那眼角的餘光,卻在短時間內,隱蔽地在他的身上掃視了三次。

  第一次,落在了他的喉結上。

  第二次,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三次,落在了他的雙手上。

  尋常的客人進了鋪子,哪怕是問紙問墨,眼睛也必然是落在貨架上,或者落在櫃檯上那些樣品上。

  誰會去刻意觀察一個掌柜的喉結吞咽速度、肩膀的緊繃程度,以及那雙手掌上,是否有老繭?!

  只有同行。

  只有那些專門在黑暗裡獵殺同類的人,才會有這種本能。

  史文的心跳,在這一刻漸漸加快了起來,血液幾乎要逆流衝進頭頂。

  但他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反應,依然絮絮叨叨地介紹著店裡的竹紙:「若是客官不嫌棄,小店這蜀中竹紙也是極好的...」

  中年人聽著他的絮叨,似乎也覺得無趣,便收回了目光。

  他將視線落到了櫃檯上的一沓竹紙上,隨意地翻了翻,笑道:「也罷,來都來了,那便拿些竹紙,將就著用著便是。」

  「好嘞!客官您稍等,我這就給您去取最新的!」

  史文高興地應了一聲,轉過身,伸手去拿貨架最高層那幾刀包好的竹紙。

  這是他每天都要做很多次的動作。

  但就在他轉身的這一剎那,當他的脊背徹底暴露在那個中年人面前的瞬間。

  那張臉上的笑容便迅速退去,薄唇一抿,眼中驟然透出凌厲的殺氣。

  再沒有什麼廢話!再沒有任何試探!

  中年人悍然動手!

  沒有使用兵器,因為對於這種老手來說,在這種狹窄的鋪子裡,徒手擒拿比兵器更有效率,也更能保證抓活的!

  那人腳下一蹬,身體便直接越過了半人高的木製櫃檯,出手狠辣精準到了極致!

  左手成爪,直取史文的後頸大穴,右手則如鐵箍一般,鎖向史文的右肩肩胛骨!

  這一下若是拿實了,只需一息,就能控制對方的頸椎,卸掉對方的膀子,徹底讓此人失去反抗能力!

  而此時,背對著櫃檯的史文,臉上也徹底沒有了笑容。

  他依然保持著伸手去拿竹紙的姿勢,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身後的動靜與勁風一般。

  在生死的這一剎那。

  史文的滿腦子,都沒有想如何反擊,如何逃生。

  他只想著一件事。

  自己,到底是怎麼暴露的?

  是那個死信箱被人察覺了?是手底下的風媒出了叛徒?還是自己在進貨、交接的時候,不小心留下了什麼破綻?

  這大半年來,他謹小慎微,完全按照規矩辦事,從未出過半點差錯,他自問已經將這個身份演到了骨子裡,可怎麼會惹來這種狠角色?!

  當然,除了疑惑,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

  他的腦海里閃過的,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江陵的家人。

  大半年了啊...也不知道那兔崽子有沒有長大點,婆娘的身體還好不好。

  若是自己死了,莊子...應該會照顧好他們母子的吧?

  不對,他相信公子,所以一定會。

  因為。

  他是大半年前盤下這間鋪子,在國子監外討生活、人畜無害的掌柜史文。

  但他,也是那座諜子衙門,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十二地支之一。

  代號,卯兔!

  他是諜子。

  更是死士!

  他深知自己腦子裡裝著什麼東西。

  他掌握著整整三名核心下線風媒的名單!掌握著兩個與上線進行單線聯絡的死信箱位置!掌握著長安錦衣衛在這片區域的資金流轉渠道!

  他更知道,大幹朝廷的那些酷吏,有著怎樣駭人聽聞的手段。

  在那種殘酷刑罰下,肉體凡胎,沒有人能保證自己絕對不會開口,沒有人能保證自己絕對能扛到最後。

  一旦他活下來。

  整個錦衣衛北鎮撫司,整個長安城建立起的諜報網。

  都將因為他,而面臨被連根拔起、滿盤皆輸的風險!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因此,史文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升起,在察覺到危機的第一時間,他的身體,做出了那個演練了無數次、早已經成為本能的下意識動作。

  他猛然合攏牙關,舌尖狠狠地往後一頂,試圖咬碎那顆藏在左側臼齒後方的毒囊!

  見血封喉,入口即死。

  大半年來,這玩意兒日日夜夜都陪著他,從一開始吃飯睡覺都要心驚膽戰,生怕一個不小心把自己給毒死,到現在,早已經習以為常,甚至偶爾還會用舌尖去舔舐一下,感受那份致命和安心。

  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使用它的時候。

  可沒想到,自己最後,還真是要死在這東西上...

  「咔!」

  牙齒相扣!

  然而毒囊還未碎裂,身後那個中年人,卻已經欺進到了身側!

  他察覺到了史文沒有反抗的姿態,更看到了史文下頜那暴起的咬肌!

  「想死?!」

  中年人冷喝一聲,瞬間變招!放棄了鎖拿肩胛骨的打算,右手化掌為刀,狠狠地劈在了史文的下頜關節處!

  這一擊力道極大,史文整個人都被打得橫飛了出去,貨架轟然倒塌,筆墨紙硯灑落一地,煙塵四起。

  史文只覺得眼前一黑,劇痛襲來,他的下頜骨竟是被這一記手刀卸脫臼了!

  他的嘴巴被迫大張,口水混著鮮血流淌下來,他再也無法咬合牙齒!更別提咬碎那顆毒囊了!

  如此手段,對死士如此熟悉...更能說明,來人絕非尋常捕快,而是朝廷里最精銳的鷹犬!並且,已經不知在暗中盯了他多久!

  自裁未成,史文眼中閃過一抹戾氣,只見寒光一閃,一把短匕從他袖子裡翻飛而出。

  既然用不成毒囊,那就自己動手!

  他反手握住匕首,沒有刺向那個中年人,而是毫不猶豫地,抹向自己的咽喉!

  死!必須死在這裡!

  絕不能活著進大獄!

  可是。

  「砰!」

  一隻腳比他的動作更快,狠狠地踢在了他的手腕上,短匕應聲飛出。

  緊接著,那隻腳猛地踩下,將史文的右手碾踏在地上,幾乎要將手腕踩碎。

  煙塵漸漸散去。

  那張重新掛上笑意的臉龐,伏低了下來。

  中年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張著嘴,滿臉是血動彈不得的史文,輕笑了一聲。

  「如此乾脆利落的自裁手段。」

  「看起來,你這背後的來歷,是真的不簡單啊...也不枉我讓人盯了你整整兩個月。」

  盯了兩個月?!

  史文瞳孔緊縮,心中一片冰涼。

  原來,自己早就暴露了!那自己這兩個月來傳遞的情報,到底有沒有被截獲?長安的整個諜報網,又被這群鷹犬摸透了多少?!

  中年人沒有再給史文思考的時間,他直起身,冷冷地擺了擺手。

  「進!」

  幾名早就埋伏在鋪子外,偽裝成路人和小販的精悍漢子,迅速湧入。

  他們動作熟練,配合默契,一人上前按住史文四肢,捆豬般將他五花大綁,另一人則捏住他的嘴,不僅仔細檢查了那顆毒囊並將其生生拔下,還順手塞了一團布進去,以防他咬舌自盡。

  其餘幾人,則開始對這間鋪子進行搜查,牆板被撬開,地磚被砸碎,貨架被劈裂...甚至連房樑上的瓦片都被捅了下來。

  任何一張寫著字的紙,任何一個可能藏匿帳本、密信的夾層,全都被這群人翻了個底朝天,一併帶走。

  鋪子裡鬧出這麼大的騷動,自然瞞不過外面。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巷子外那幾個擺攤的小販。

  在他們的驚呼和宣揚下,巷子外邊,很快就跑來了一群看熱鬧的百姓。

  長安的百姓向來愛看熱鬧,此刻里三層外三層地將鋪子門口圍了起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哎喲喂!這是出了什麼事?」

  「嚇死個人了!好些個凶神惡煞的人沖了進去,把史老闆打得那叫一個慘喲,滿地都是血!看架勢,還要把他抓走呢!」

  「嘶...該不會是以前惹了什麼尋仇的對頭,被找上門了吧?還是說欠了錢被催債了?」

  「這光天化日的,要不要去報官啊?」

  「算了吧!你沒看那些人都不好惹麼?咱們老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過,還真看不出來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搖頭嘆息,「老史都在這地界大半年了吧?平時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買賣也算公道,沒想到背地裡竟然惹了這麼大的禍事...」

  門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剛剛那個窮酸書生,也混在人群中,呆呆地看著鋪子裡。

  看著那個半刻鐘前還勉勵他好好進學的掌柜,此刻正被五花大綁、滿臉是血地按在地上。

  能看出來,史文平日裡在這條巷子的為人處世,偽裝得相當成功。

  起碼,圍過來的這些市井百姓們,眼中多是同情和疑惑。

  甚至有幾個和史文平時熟識,一起去喝過酒的商鋪掌柜,仗著人多,忍不住想要上前幾步,去問個清楚,到底是憑什麼道理當街拿人。

  眼看著人群越擠越近,中年人笑意漸斂,從鋪子裡走了出來。

  手腕一翻,一塊通體烏黑、雕刻著猙獰獸首的腰牌,被他高高舉起。

  「內衛辦案,擒拿逆黨!」

  「無關人等,速速退散!敢有阻攔喧譁者,同罪論處!」

  內衛?!

  這兩個字一出,原本還吵吵嚷嚷、試圖上前講理的人群,就像是遇到瘟神一般,嘩啦啦地一鬨而散,誰也不敢再多看一眼那個被拖走的史老闆。

  而在四散逃離的人群中,一個一直蹲在鋪子對面的街角、挑著擔子賣針線頭繩的貨郎,也低著頭挑起擔子,隨著人流往外走。

  只是沒人注意到,他的眼睛隱晦地看了一眼那個滿臉血污、蓬頭垢面的掌柜。

  圍觀的人是他喊來的,問話和阻攔是他挑唆的,他一直在找機會,想要用袖子裡的毒針,送這位同袍上路,免受那無盡折磨。

  但是那些人看管得太過森嚴,根本沒有任何機會靠近。

  一旦他暴露。

  不僅送不走史文,自己也會被搭進去,那這條線,就真的全軍覆沒了!

  史文不能白死,他必須要把訊息傳遞出去!

  貨郎咬緊牙關,按低草帽的帽簷,挑著擔子,像一個再普通怯懦不過的市井小販一樣。

  悄無聲息地,退入了一條巷弄中,消失不見。

  ......

  入夜。

  內衛大牢。

  這裡沒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只有牆壁上火把光芒的逐漸黯淡,才能提醒時間的流逝。

  不時有悽厲的慘叫聲,從甬道深處的牢房裡傳出,撕裂著周遭的死寂。

  一間刑訊室外的偏房裡。

  曹斌--那個在白天抓捕了史文的中年人,此刻正毫無形象地坐在桌邊,雙腳架在桌案上,張著嘴打著瞌睡。

  直到刑房的門被推開,曹斌才從睡夢中驚醒,一腳將桌子踢得晃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從刑房裡走出來的內衛諜子。

  那諜子面無表情。

  他走到屋角的水盆前,將雙手伸進清水裡,慢慢地揉搓著。

  原本清澈的水,立刻被染成了令人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套出來了什麼?」

  曹斌拿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灌了一口茶,問道。

  諜子洗著手,冷冷地搖了搖頭。

  「嘴很硬,上了整套『貼加官』,愣是沒吭一聲有用的。」

  諜子一邊說著,一邊轉頭看向曹斌,眼中帶著幾分懷疑。

  「曹斌,你真的確定你抓對人了?他那皮肉鬆弛的樣子,看起來倒真像個普通百姓。」

  曹斌聽了這話,不僅沒生氣,反而眉頭一挑。

  「居然能從你的手上熬過來?這可就有點意思了...」

  諜子皺了皺眉:「我在問你。」

  曹斌冷笑一聲:「普通百姓?普通百姓落到你手裡,讓他承認自己親娘偷人他都沒二話,怎麼可能一直不開口?更何況,你見過哪個普通百姓,面對抓捕的第一反應是咬毒自盡?」

  諜子點了點頭:「那就是個死士了,你是從哪兒把他抓來的?」

  曹斌翻了個白眼:「西市,國子監外頭的一個筆墨鋪子。」

  「來歷呢?」

  「我要是知道他的來歷,還用得著半夜把你叫起來,讓你去動刑?」

  諜子有些無語:「你連人家底細來歷都不知道,你抓他幹嘛?」

  「什麼屁話!」

  曹斌罵了一句,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我是內衛!我吃的是皇糧!我不抓人,那領這份餉幹嘛?難道天天坐在衙門裡喝茶?」

  「這長安城有多大?每天進出多少牛鬼蛇神?」

  曹斌冷笑著說:「這城裡有多少各方暗樁,怕是數都數不清--各路藩王的,那些世家的,甚至連北方那些異族的探子,都全他娘的擠在這城裡!我上哪兒搞清楚他們每一個人的全部來歷去?」

  「那你是怎麼盯上他的?」諜子又問道。

  「前幾個月,有人去京兆尹報官,說是在西市那邊,看到了幾個行蹤詭異的人在巷子裡碰頭,第二天那巷子多了具死屍,看傷口是被人一刀斃命的。」

  曹斌回憶道,「京兆尹衙門的那幫廢物查不下去,案子轉到了咱們內衛手裡。」

  「也是巧了,正好落在我手上,我順藤摸瓜,查了幾十條線,才勉強把這傢伙揪出來一點狐狸尾巴。」

  「你還別說,這傢伙滑得像泥鰍,中間好幾次都差點被他給甩脫追丟了!」

  曹斌眯起眼睛,說道:「就憑這份機警,就憑他今天自盡的那份果決,我總覺得,這傢伙的來歷絕對不簡單...說不定就是什麼能震動朝野的大案!」

  諜子聽完,卻並沒有曹斌那般樂觀,他冷冷開口:「你也說了,長安城裡什麼暗樁都有。」

  「萬一這只是某個外地藩王,閒得沒事幹,送幾個人進長安來想要打聽點朝堂訊息怎麼辦?」

  「到時候,不僅套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沒功勞不說,因為你當街抓人鬧得沸沸揚揚,還得吃上峰的掛落!」

  曹斌聽了,卻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是內衛,我怕什麼?藩王怎麼了?真要是惹急眼了,老子直接在供狀上給他加一筆'意圖謀反、刺探宮禁'!直接遞到太后案頭去!」

  「我曹斌爛命一條!大不了就是個死,光腳的還能怕了穿鞋的?」

  諜子看著曹斌這副滾刀肉的模樣,搖了搖頭。

  「你這脾氣...既然這麼橫,那怎麼不見你在內緝事廠那批人面前,也這麼囂張?」

  聽到這四個字,曹斌的臉色登時變得難看起來,就像是吃了只死蒼蠅一樣噁心。

  他咬牙切齒地罵道:「提那幫沒卵子的閹狗做什麼?!」

  「太后也是老糊塗了!放著咱們這群世世代代效忠皇家監督朝堂的內衛不用,非要信那些天天在後宮裡端屎倒尿的太監!」

  「硬生生地搞了個什麼『內廠』出來!老子們在前頭拼死拼活地抓人、審訊,查出的大案要案,那幫死太監只要拿著拂塵一甩,輕飄飄地一句『太后懿旨,內廠接管』,就把功勞全搶走了!」

  「咱們抓個人還得顧忌影響,他們倒好,看誰不順眼直接拿人!這是哪門子的道理?真他娘的晦氣!」

  看著曹斌邊罵邊轉圈,像是想提刀去砍人一般,諜子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你說話,為什麼總三句不離罵娘?」

  曹斌一愣,隨即瞪著眼睛吼道:「你不樂意聽?!不樂意聽你就給老子滾回去,趕緊去用刑!」

  「我告訴你,今天就算是把這傢伙給活拆了,你也得把他的來歷給我撬出來!實在不行,你把他皮給老子扒了!」

  曹斌的眼中閃過一抹殘忍:「我不信,這世上還有人能硬抗活剝還不開口的!」

  諜子聽到活剝二字,眉頭微皺:「你確定?」

  「扒了皮,人可就活不了多久了,要是他痛死過去之前還沒交代,線索可就斷了,你連交差的供狀都拿不到。」

  「別廢話!」

  曹斌走到諜子面前,死死地盯著他。

  「你當年動凌遲刑的時候,可是能保著犯人活過整整三天,挨了三千六百刀都沒斷氣的!現在,只是讓你扒個皮,你還在這裡跟我這麼多廢話?」

  曹斌伸手戳了戳諜子的胸口,冷笑道:「怎麼?該不會是這些年沒怎麼動真格的,你手生了,不行了吧?」

  諜子靜靜地看著曹斌。

  兩人對視了良久。

  最終。

  諜子沒有反駁。

  他轉過身,走向牆壁上掛著的一排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他伸出手指,在一排大大小小的刀具中掠過,最後,取下了一套專門用來遊走於皮肉之間的小巧剝皮刀。

  「畢竟...」

  諜子拿著刀具,轉身向刑房走去。

  他那沒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聲音,在走廊里飄蕩著,令人不寒而慄。

  「那也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

  清晨。

  長安城南的一片窩棚區里,魏老三打了個哈欠,從那間四面透風的破屋子裡走了出來。

  依舊是一身粗布短打,睡眼惺忪,頭髮亂糟糟地像個雞窩。

  又是新的一天,他依然要去碼頭上扛包。

  走到巷子深處的一處死角,魏老三解開褲腰帶,對著牆根淅淅瀝瀝地放起了水。

  在這個滿是尿騷味的角落裡,他打了個激靈,似乎這才從睡意里徹底清醒過來。

  系好褲腰帶,他撓著頭皮走出了這條惡臭的巷子,巷口有一個常年在此擺攤賣炊餅的老漢。

  「老丈,來個餅!要烤得焦黃些的!」

  魏老三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從懷裡摸出兩枚銅板,扔在案板上。

  「喲,老三吶,今兒起得也挺早。」

  攤主老漢笑呵呵地遞過一塊熱氣騰騰的炊餅,魏老三接過餅,也不顧尿完沒洗手,直接就蹲在巷子口,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

  一邊啃,他還一邊和老漢聊著些家長里短的閒話。

  「不起早能行麼?碼頭上那些監工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去晚了連個落腳的活兒都搶不到。」

  老漢聽著他含糊不清的抱怨,偶爾應上兩句,魏老三吃著吃著,有些餅屑從嘴裡掉落,灑在了他那髒兮兮的衣襟上。

  他沒有絲毫嫌棄,自然地伸出手指,將那些碎屑一點一點地撿起來,重新塞回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從放水、買餅、蹲姿、到撿食碎屑。

  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刻意表演的痕跡。

  就算是這世上最精明的朝廷鷹犬,也絕對看不出他有任何的破綻。

  吃飽喝足。

  魏老三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站起身來。

  「走了老丈,明兒見!」

  他抄起雙手,縮著脖子,順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了巷子。

  一路上,他在經過幾個特定的路口、拐角時,總是漫不經心地停下腳步,或者藉著看旁邊熱鬧的動作,眼角餘光掃過身後。

  確認了沒有任何人跟蹤,也沒有任何可疑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他這才走進一條偏僻無人的死胡同。

  藉著伸懶腰的功夫,他的手探向了胡同最深處兩面牆壁夾角的地方。

  那裡,有一塊看起來與其他青磚一模一樣的石頭。

  魏老三將石頭輕輕拿下,裡面露出了一個僅能容納兩根手指的破洞。

  這是一個死信箱。

  這半年來,他曾經過這裡無數次。

  大多數時候,當他的手指伸進去摸索時,裡面總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因為按照他的規矩,沒有天大的事情,十二地支絕對不允許啟用這個死信箱聯絡他!

  但是。

  今天。

  當魏老三的手指伸進那個破洞時,指尖觸碰到了一樣東西。

  他的身子微僵,迅速將裡面的東西摸了出來,攥在手心裡,然後將那塊青磚原樣放回。

  他轉過身,將手心攤開。

  那是一張紙條,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個用血畫出來的,觸目驚心的圓圈!

  在看到這個血色暗號的這一瞬間。

  那個佝僂、市儈、疲憊、毫無生氣的底層苦力,憑空消失了。

  魏老三挺直了脊背,他的眼裡只剩下了冷酷與鋒利。

  緊急示警!這是最高階別的危機訊號!非生死存亡、非整條線全面覆滅之際,絕不可用!

  因為這個暗號,只代表了一個意思。

  大幹朝廷的反諜系統,那個曾經如日中天的內衛衙門,動手了。

  十二地支中,有人暴露了!並且,已經被生擒活捉!

  這好不容易才在這天子腳下紮下根,開始給荊襄源源不斷傳遞出重要情報的錦衣衛北鎮撫司。

  從這一刻起。

  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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