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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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駕--!」

  一騎快馬卷著滾滾煙塵,沿著那條連線襄陽城與工業區的水泥主幹道發了瘋似地狂奔。

  馬背上,李易攥著韁繩身子低俯,已經盡力讓自己隨著馬背一同起伏了,可仍舊被顛簸得七葷八素。

  他本就是個身子骨弱的讀書人,哪裡經得起這等折騰,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眼前模糊一片,隨時可能栽倒下來。

  但他根本不敢有絲毫停歇和放緩。

  小半個時辰前,他還在府衙的戶曹值房裡盤算著荊南駐軍的糧草調撥。

  結果一騎背插紅翎的快馬直接衝到了府衙門外,傳信計程車卒甚至連氣都沒喘勻,便帶來了一道措辭異常嚴厲的口諭--州牧大人在城外工業區,有要事急召,片刻不得延誤!

  李易當時心裡便「咯噔」了一下。

  他還不知道公子今晨出城去視察造紙廠選址的事情,還以為是工業區的後勤調撥出了什麼紕漏,或者是工業區炸了高爐?是那些招募來的工人聚眾譁變?還是荊山那邊的煤礦塌了方?

  李易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可怕的猜測,每一種猜測都讓他的呼吸急促一分,這才火急火燎地借了匹快馬趕來。

  「吁--!」

  終於,工業區的大門出現在了視線盡頭,李易猛地一勒韁繩,堪堪停在了大門外的空地上。

  他翻身下馬,落地的那一瞬間,雙腿一軟,腳步虛浮得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但他顧不上整理凌亂的官服,只是扶著馬鞍喘了幾口粗氣,強壓下胸口的不適,便快步往工業區的大門裡走去。

  「李先生!」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呼喊。

  李易愣了一下,轉頭看去。

  只見工業區大門的另一側,正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穿著一身幹練玄色勁裝的少年郎。

  少年生得俊朗,眉眼間透著一股靈動,正沖著他笑,笑起來陽光燦爛,舉手投足之間,甚至還帶著些許溫文爾雅的書卷氣。

  是小滿。

  二十四節氣里最愛讀書,腦子最活泛的那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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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易對他太熟悉了,因為之前大院裡那些識字、算數的課程,原本就是他去代上的,對於這群曾經命如草芥的少年少女們來說,李易不管是不是襄陽府衙的高官,都是為他們開蒙授業的「先生」。

  「李先生,您也來了?也是被公子急召來的麼?」小滿快步走上前來,依然是那副陽光燦爛的笑臉,甚至還微微躬身行了個半師之禮。

  李易有了片刻恍惚,眼前這個英姿勃發的少年,哪裡還能看出來當初在江陵城外的流民堆里,那個餓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奄奄一息的悽慘模樣?

  只是他的視線在小滿身後一掃,心便沉了下去。

  整整一群同樣身著暗色勁裝、按刀肅立的少年少女...有些是他見過的,有些是他不熟悉的,但毫無疑問,每個人都是出身錦衣衛,都透著股陰冷與鋒利。

  李易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支隊伍的性質。

  他們是公子的影子,是公子的刀。

  他們行走在暗面,可此刻,卻光明正大、成建制地出現在了這座工業區大門外!

  工業區里,到底發生了什麼駭人聽聞的大事,竟然讓公子直接動用了他們?!

  李易只覺得口乾舌燥,他甚至來不及去細想其中原委,只是對著小滿略一頷首,便猛地轉頭,繼續悶頭往大門裡走去。

  還沒走出多遠,身後又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動靜。

  李易霍然回頭。

  只見漫天塵土中,無數披堅執銳的甲士猶如黑潮一般,沿著大道洶湧而來!領頭的軍官滿臉肅殺,提著長刀,朝著迎出去的幾個管事冷厲喝道:

  「州牧大人軍令在此!自即刻起,嚴密封鎖工業區!」

  「左右兩翼,立刻接管所有制高點、倉庫和要道!」

  「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出入,膽敢有擅自走動、違抗軍令者,就地格殺!」

  「喏!」

  無數甲士齊聲怒喝,聲震雲霄,如狼似虎地沖向了各自的位置,圍住了整個工業區的外牆,刀槍林立,長弓上弦。

  李易僵在原地,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事情越發嚴重了。

  此時有人走了出來,核對身份後在前引路,李易收回目光,埋頭往裡走。

  此時的工業區,已經徹底停止了運轉。

  連綿的廠房一片死寂,近萬工人被嚴令待在宿舍區,驚恐地看著外面那些巡邏的甲士,平日裡的喧鬧竟是再也聽不見半分。

  小滿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走在李易的身旁。

  這個少年郎依然在笑著,甚至還有閒心左顧右盼,打量著那些高大的建築,看不出有哪怕一丁點的壓力和緊張。

  一路穿行,一直到了四號食堂的門前,李易抬步跨過門檻,眼見寬闊的大廳里,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的人。

  看那些人的服飾裝扮,大多是這工業區裡的中層管事、各廠區的工頭、以及帳房一類,全都如喪考妣般地跪伏在地上,而在外圍,黑甲親衛們手按刀柄,面無表情地肅立在四周。

  正中央的位置。

  顧懷一襲白衣,負手而立。

  陽光從食堂的窗戶里斜斜地打進來,照在他的身上,只可惜他微垂著臉頰,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李易根本不敢有任何的猶豫,他快步上前,掀起官袍的下擺,跪伏下去:

  「臣,李易...」

  他還沒來得及行完禮,便聽到顧懷平靜的聲音響起。

  「過來。」

  「小滿,你也來。」

  小滿臉上的輕鬆笑意,早在踏入食堂的那一刻,便如同潮水般收斂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身為錦衣衛一貫的冷厲與服從。

  他沒有出聲,只是和李易一同快步走到了顧懷的面前。

  走近了,李易才看到。

  顧懷面前的木桌上,空蕩蕩的,只孤零零地擺著一隻大碗。

  顧懷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李易。

  那目光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那隻碗,淡淡地說出三個字:

  「聞一聞。」

  李易的心臟狂跳不止,他伸出雙手,端起了那隻碗,低頭將鼻子湊近了碗沿。

  惡臭撲鼻。

  李易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一片,毫無血色。

  他是主管整個荊襄後勤錢糧的主事官!

  他比誰都清楚,戶曹每個月撥給工業區的銀錢是多少!撥給食堂採買肉食的專款是多少!按照規矩和帳目上的記載,工人每三天吃的那頓肉,本該是最新鮮的好豬肉、好羊肉!

  可是現在,這碗裡裝的,竟然是連牲口都不吃的發臭泔水!

  他終於意識到今天為什麼會出現這樣恐怖的場景了。

  在這個公子傾注了心血、寄予了厚望的地方,在公子三令五申要提高工人待遇的政令下,竟然有人,敢在工人們的飯碗裡,做下這等喪盡天良的事!

  從採買、到運輸、到入庫、再到食堂下鍋,這一整條鏈條,到底...

  巨大的恐懼和深深的自責,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心臟。

  「臣...」

  他狠狠跪倒,額頭磕地,咬緊了牙關:

  「罪該萬死!」

  顧懷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腳下的李易,看著這個從江陵那個破敗茅屋裡就一直跟著自己,一路走到如今這個手握大權的後勤總管。

  眼眸深處,沒有太多怒火。

  只有滿眼、滿眼,化不開的失望。

  ......

  同一時間。

  工業區深處,一間本該是用來處理事務的官署內。

  「砰!」

  房門被人粗暴地推開,一個滿頭大汗的工頭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這間官署里,此刻已經擠滿了十幾個身影。

  全都是聽到風聲,急哄哄地從各個角落跑過來商量對策的管事、採買、還有幾個負責監工的工頭,在這房間裡爭吵、推攘,急得團團亂轉。

  看到那工頭跑進來,立刻便有幾個人圍了上去。

  「如何了?!」

  「外面到底怎麼回事?那位...那位可曾說了什麼?查到哪一步了?」

  那工頭面無人色,雙手抓著頭髮,聲音裡帶著哭腔:

  「什麼也沒說!什麼都沒說啊!」

  「那位大人就在食堂里站著,傳令讓所有的工人都回宿舍待著,今日全區休工!不過...不過外面有訊息遞進來,城外大營的黑甲軍已經衝進來了,把整個工業區圍死了!」

  這話一出,整個官署里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片刻之後。

  不知道是誰,身子開始瘋狂地抖了起來,牙齒「咯咯咯」打戰的聲音響亮極了。

  看那人抖抖索索、面如白紙的模樣,竟是隨時有可能雙眼一翻,直接嚇得暈死過去。

  可是現在,沒有一個人有心情去笑話他。

  因為所有人的腦子裡,都迴蕩著那幾個帶著血腥味的字眼。

  調兵,封鎖,休工...

  「那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終於,一個負責採買的管事哭喪著臉打破沉默,他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揪著自己的頭髮嚎叫道:

  「我他娘的才拿了幾十兩銀子的分成而已啊!」

  「怎麼就、怎麼就鬧出了這種天塌下來的大事?!」

  他這一喊,頓時像捅了馬蜂窩一樣,旁邊一個工頭立刻跳腳喊道:

  「你還嚎!我拿的比你還少!我只是在過秤的時候閉了一下眼睛,就分了二十兩銀子,我才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又有一個庫房主管紅著眼衝過去,一把扯著那個採買管事的領口,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其肉:

  「都他娘的是你這個王八蛋惹的禍!」

  「若不是你跑過來拉老子下水,讓老子在那張入庫的條子上批字蓋印,老子現在還是清清白白的!都是你害了老子!」

  「條子...對,條子!」

  聽到這句話,有人猛地反應了過來,大聲喊道: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做過手腳的帳冊和入庫的憑條,全都抱出來,一把火燒個乾淨如何?!」

  「只要沒了那些白紙黑字的證據,就查不到我們頭上!哪怕那位生了怒氣,但只要死不認帳,還能把我們全都殺了不成?!」

  「你省省吧!真是蠢得不可救藥!」

  角落裡,一個年紀稍大、一直冷眼旁觀的管事冷笑了一聲,「早被盯住了!你以為州牧大人是下面那些好糊弄的泥腿子?」

  「訊息剛傳出來的時候,我就留了個心眼,去庫房和帳房那邊看過了,那官署的門口,早就站著幾個黑甲親衛了,刀都拔出來了一半!這時候誰敢靠近半步,就是個死字!燒帳冊?只怕你連火摺子都沒拿出來,腦袋就已經搬家了!」

  聽到這話,那個提議燒帳冊的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絕望地哭嚎起來:

  「完了,全完了!我們全都要掉腦袋了!」

  房間裡頓時亂作一團,哭聲、罵聲交織在一起,一堆人如喪考妣,醜態百出,還有幾個人扭打在一起,互相推諉,互相謾罵,將這幾個月來那些齷齪的交易,全都抖摟了出來。

  人的貪慾,往往是從一個微不足道的試探開始的。

  最開始,可能只是某個人在採買物資時,看著那龐大的流水帳目,突如其來地生出了一絲想法。

  他大著膽子,將一批不怎麼新鮮、價格便宜了快一半的肉,悄悄混進了食堂的採買里,中間的差價,自然落入了他的腰包。

  做完這一切後,他提心弔膽了好幾天,夜裡連覺都睡不踏實,生怕上面查下來,生怕那些工人鬧事。

  可是,結果呢?

  結果是,下來巡查的人,只看重那些水泥廠房蓋了多高,只看重進度有多快,根本就不會去查那些底層工人的鍋里燉的是什麼。

  而那些被壓榨慣了的人們,哪怕吃出了味道不對,也只是默默地咽下去,根本不敢鬧事。

  於是,試探,安全。

  再試探,再安全。

  直到徹底放縱!

  可能是酒後的失言,可能是想著拖更多人下水,總之,這種行為在工業區的中基層管事中迅速蔓延開來。

  他們也自認為很聰明,深諳細水長流的道理。

  所以他們只是偶爾貪一下,這裡弄一點耗損,那裡貪一點差價,買些劣質材料混入其中。

  最終,整個工業區,從採買、到運輸、到庫房、再到生產的各個鏈條上。

  都有了他們被拉下水的「自己人」。

  大家心照不宣,形成了一張嚴密的網,進行著隔三差五、不引起注意的盛宴。

  他們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直到今天,那位偶然興起的荊州牧,走進了食堂。

  然後,天威降臨。

  「慌什麼!都閉嘴!」

  就在房間裡亂成一鍋粥的時候,一聲怒喝響起,是個平日裡在眾人中頗有些威望的官吏。

  他指著那些哭哭啼啼的人罵道:「在這兒哭有個屁用!哭就能把事情翻過去?」

  「有這閒工夫在這兒怨天尤人,還不如都坐下來,好好動動腦子,快點想些自救的辦法出來!」

  被他這麼一吼,房間裡的眾人總算稍微安靜了一些,只是一個個依然面帶惶恐地看著他。

  那官吏深吸口氣,在房間裡踱了兩步,然後環視眾人,壓低了聲音:

  「各位,咱們先別自己嚇自己。」

  「你們好好想想,那位州牧大人,如今最看重的是什麼?」

  不等眾人回答,他便自問自答道:「是這片工業區!是平穩!是發展!」

  「你們看,自從他拿下荊襄以來,一向講究個溫和、穩妥,既然他能接受朝廷的招安,受了荊州牧的封職,那就說明,他是個懂得顧全大局、能夠接受妥協的人!」

  官吏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底氣也足了起來。

  「再看看整個荊襄!」

  「這大半年來,他何曾大刀闊斧地進行過清洗?就連當初南陽那批名為聯姻實為刺殺計程車子,只要他們肯低頭,大人都能心胸寬廣地重新起用他們!」

  他走到眾人中間,攤開雙手,「所以,在大人眼裡,什麼是大局?」

  「咱們把工期如數趕出來,把那些廠房蓋起來,保證了源源不斷的生產,這就是大局!」

  「跟這個大局比起來,咱們平時刮下來的那些許損耗、些許差價算得了什麼?」

  「對坐擁八郡的州牧大人來說,那點銀子,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冷笑了一聲,看著那些逐漸被他說動的同僚:「法不責眾啊各位!」

  「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在這工業區里摸爬滾打了大半年,各個環節都門兒清的熟手?」

  「若是大人真為了那麼一點爛肉、一點虧空,一怒之下把咱們全殺光了,這偌大工業區,誰來管理?誰來督促那些蠢笨的泥腿子幹活?!」

  「大人越是憤怒,證明他越是看重工業區,而也就越不想整個工業區陷入停滯!這個邏輯,你們聽懂了嗎?」

  眾人愕然抬頭。

  是啊!

  大人那麼看重工業區,怎麼可能為了這點小事,就真的徹底翻臉?

  那些損失算得上什麼?千百年來,歷朝歷代,不都是這般水至清則無魚的潛規則嗎?

  只要他們能辦事不就行了,這世上有誰是真的聖人啊?

  房間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下來,那些原本如喪考妣的臉,此刻竟然重新煥發出了幾分生機,甚至有人深以為然地點頭附和起來。

  「對!王大人說得有理!」

  「州牧大人是做大事的,絕不至於因為這點蠅頭小利就為難咱們!」

  看著眾人恢復了些理智,那官吏滿意地點了點頭,立刻開始發號施令,叮囑對策:

  「所以,等會兒若是上面派人來問話,或者直接把咱們拘過去。」

  「大家都把嘴巴給我閉嚴實了!記住,咱們誰也沒貪墨銀兩!」

  「帳面上的事情,那是失察!是辦事不力!是手底下的工人幹活不小心弄壞了材料!」

  「至於那發臭的肉,那是無良的販子以次充好,矇騙了咱們的採買!咱們也是受害者!」

  他目光陰狠地掃過每一個人,威脅道:「大家必須共同進退,把口徑對得死死的!只要咱們咬死不認,認下個辦事不利的過錯,頂多也就是挨頓罵,扣幾個月的俸祿,再不濟,罷了咱們的差事!但總之,命肯定是保得住的!」

  「可誰要是骨頭軟,敢把底子抖摟出來,那就是害了大家所有人!到時候,就算大人不殺他,咱們也絕不放過他!」

  「明白了嗎?!」

  眾人紛紛表態。

  「王大人放心!咱們一定共同進退!」

  「對!咬死不認!只說是失察之過!」

  ......

  四號食堂。

  陽光依然斜斜地照著。

  李易將額頭貼在地上,保持著那個卑微的跪姿。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

  公子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的背上,猶如實質,壓得他連頭都不敢抬起來分毫。

  顧懷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李易。

  他在審視,在判斷。

  片刻後,顧懷在心裡給出了結論--這件事情,李易應該是不知情的,他沒有參與其中。

  畢竟,李易是自己從微末之中,親手發掘、一路培養和提拔起來的人。

  對於李易的品性和操守,顧懷有著把握,否則,他絕不可能將荊襄的錢糧調撥,以及工業區營建這等干係到他核心戰略的後勤統管大權,放心地交到李易的手上。

  可是。

  乾淨,不代表沒有錯!

  李易是荊襄後勤的總管官員,這工業區里所有的物資調撥、人事任命、監督核查,全都在他的權責範圍之內!

  眼下,這工業區從上到下,爛成了這副德性!

  工人們被餵食著臭肉,材料被偷工減料,帳目被做得千瘡百孔!

  而他李易,竟然毫無察覺!

  這是何等嚴重的失察和瀆職!

  顧懷一直保持著那種可怕的沉默。

  在這沒有人敢出聲的食堂里,這種沉默,被無限放大。

  它所帶來的心理壓迫,就像是一座看不見的大山,一點一點地壓碎了人的所有僥倖和防線。

  李易太懂這種感覺了。

  他跟隨顧懷這麼久,深知公子的秉性。

  此刻,李易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種奢望--他多希望,公子能像對待犯錯的普通官員那樣,指著他的鼻子,憤怒地責問他兩句!哪怕是扇他兩個耳光,踹他兩腳也好!

  因為,憤怒,說明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說明公子還願意聽他的解釋。

  可是。

  沒有憤怒,沒有質問,才恰恰說明,公子已經不想聽任何解釋了!

  終於。

  顧懷不再看李易。

  他將目光從那顫抖的後背上移開,轉而看向了一旁肅立待命的小滿,平靜問道:

  「錦衣衛,來了多少人?」

  小滿上前一步,拱手抱拳,聲音冷冽:「稟公子!」

  「除目前正在襄陽下轄各縣出任務的外。」

  「襄陽治所,留守錦衣衛共計一百一十五人。」

  「此刻,已全員到齊!聽候公子差遣!」

  顧懷微微頷首。

  「很好。」

  他冷冷地掃了一眼在場那些依然跪在地上發抖的管事和工頭。

  隨後,猛地拂袖,轉身大步朝著食堂外走去。

  只留下了四個殺氣騰騰、斬釘截鐵的字。

  「查,查到底!」

  ......

  聽著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李易依然跪在地上,滿頭大汗,但他的心,卻在一瞬間,變得徹底冰涼。

  因為,他從顧懷那轉身離去的背影,和那句簡短的命令中。

  領會到了一個明確又恐怖的訊號。

  公子甚至連問都不想問他一句具體情況。

  公子甚至沒有按照規矩,下令讓府衙的刑曹,或者是他這個主管官員,去自查自糾。

  而是,毫不猶豫、乾脆利落地,啟用了錦衣衛!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整個文官監察體系的嚴重失職,已經觸及了公子的底線!

  沒有任何解釋的餘地!沒有任何轉圜的空間!

  公子此刻雖然表面平靜,但內心已經憤怒到了不想再相信任何文官行政體系的地步!

  信任的裂痕已經產生了。

  公子現在,只信任錦衣衛!

  因為錦衣衛的前身是暗衛,是公子的親軍,這支力量的權柄,僅僅來自於公子個人,不摻雜任何他人的利益交織。

  他們不需要講究官場上的任何規矩,不需要顧忌同僚之間的人情世故,更不會去考慮什麼影響!

  他們只服從於公子的意志,啟用錦衣衛徹查,這已經表明了公子的態度。

  任何敢於在工業區這件事上伸手的人,不管涉及到多少人,不管牽扯到哪一層關係--

  哪怕是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公子也在所不惜!

  聽著錦衣衛四散開始抓人的腳步聲,以及隱隱傳來的驚恐尖叫。

  李易猛地抬起頭,絕望地看著那空蕩蕩的大門。

  他張了張嘴,想要大聲呼喊,想要去追趕公子的腳步去苦苦相勸。

  他想說:公子,這都是臣的失職!臣萬死難辭其咎!

  他想說:公子,文官體系里,還是有很多人是很忠誠廉潔的,不能因為這一批蛀蟲,就徹底否定了所有的官員啊!若是讓錦衣衛大開殺戒,必然會引起整個荊襄官場的劇烈動盪,人人自危啊!

  可是。

  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喊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公子已經不想聽了。

  那碗發臭的肉湯,已經徹底砸碎了公子對於官員體系的最後一點耐心和期許。

  風雨欲來。

  李易心中只剩下一片悲涼。

  不止是這座被重兵封鎖的工業區,今日公子死心到了這種程度,接下來,怕是整個襄陽,乃至整個荊襄的官場...

  都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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